《瑶君记》堙川炽野

38、第三十八章 阜城（八） 路瑶回到马

　　路瑶回到马车上，佯装不胜酒力，闭目假寐。

　　陆子寅要上来，蔺逊、云重雪也来了，最后，上来的是云重雪，路瑶感受得到云重雪目光，打量地落在自己身上许久，终究没有多言。

　　马车继续朝着阜城方向。

　　又过一日半，快入城前，马车在山道间，折转了一个方向，先入了一个离阜城数十里的村落。

　　蔺逊与村落商谈，租了一个村中老妪家中多余的茅草屋，留路瑶入住。

　　“我？”路瑶被蔺逊引去看屋子，草屋简陋，被老妪收拾得很干净，床椅凳一应俱全，许久没住人了，隐隐有一股阴霉气味，窗扉正大开着，通风透气。

　　路瑶听到要留她在此的打算时，蔺逊正在进进出出，从马车上搬运下来各类用具。

　　老妪给屋子，留了几件床褥被单、茶壶水杯之类的用品，蔺逊都看过了，床褥太薄太硬、茶杯太久还有缺，蔺逊全部换掉了，从车上将不久前采买的，全都搬了下来。

　　路瑶看了出来。

　　蔺逊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兴起。

　　恐怕早有打算，不带她入阜城。

　　溪生对这个转折，十分突然，惊讶地偷瞄路瑶。路瑶却十分坦然，看着蔺逊给茅草屋添置了一件又一件，只是询问：“只有我，留在这儿吗？”

　　蔺逊道：“溪生会留下来陪你。”

　　被点中的溪生：“……”

　　一旁的陆子寅道：“不如，我也留下吧？此地人生地不熟，阿瑶一个姑娘，溪生也只是一个孩子，只留他们在这儿，不安全。我能力有限，与公子、云姑娘去阜城，恐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留在这儿，陪着阿瑶、溪生，公子、云姑娘也更放心。”

　　蔺逊四两拨千斤道：“我与云重雪，去阜城，是为了你。你是事主，你不同往，如何能行？”

　　陆子寅道：“可是阿瑶、溪生……”

　　蔺逊道：“不必你忧心。路瑶、溪生，我会照看好，你还是多想，你在阜城的同族吧。”

　　陆子寅一下哑声了。

　　从始至终，云重雪没说话。

　　此行，首要紧之事是逆影，可逆影与陆家村有渊源，陆家村遭难一事，不能不管。明面上此去阜城，确……是为了帮陆子寅。

　　只是……

　　陆家村一事是捎带，故没多留意，直到此时，临近阜城……陆子寅竟然宁愿留在城外的一个村落陪路瑶？云重雪心升异样，多看了陆子寅几眼。

　　陆子寅全神贯注地望着路瑶，眉眼间仍是一片轻柔，微有几分黯淡，似是眷恋不舍。

　　短短几日，深情至此？

　　云重雪不解，很快想到了什么，微微低头，将随之眼中浮动的情绪，藏在浓长睫羽之下。

　　情之一事，不可控。

　　感同身受般的浓烈情愫，对冲了心底的那一丝异样。

　　云重雪很快收敛好，再抬头，眉眼一片冷清清的清透澄明，无甚波澜地望着屋内众人——溪生默声，陆子寅噤声，唯有路瑶、蔺逊还在说着留下来的事。

　　云重雪不插话地静静看着，至少……蔺逊听进去了她的话。

　　不带上路瑶。

　　“之之，为何我和溪生留在这儿？你们呢？你们都去阜城？”路瑶抱臂，面颊鼓鼓，好似有气，眼珠漆黑，满是疑窦。

　　蔺逊面对路瑶，神色耐心，话语解释，却又距离：“路瑶，你说过，郎中和病患间，没有熟到倾肠倒腹、袒露心声的地步，你是我的郎中，只负责我，不负责我的事。”

　　“可……”路瑶被噎住了，想了想，又道，“你伤未好全！”

　　“你担心我，可多给我几服药，我带着。你放心，我会尽快回来接你，不会有事。”

　　“我担心你？”路瑶提声，“我只是担心，我的酬劳！别成了一笔烂账！”

　　“不会成烂账。”蔺逊句句有回应，却是半点儿不松口退步。

　　路瑶瞪了蔺逊后，转身，走向堆放了一堆药材的几大盒药箱：“我还不稀罕去呢！谁愿意找罪受？我在这儿，不会吃不好、睡不好，不用荒郊野岭冷食果腹、也不用在马车上颠来颠去，不比跟着你强？好！谁爱去谁去，我不去了！”

　　路瑶边配药，边道：“你先付一半酬劳！别让我血本无归了！”

　　“还有！”

　　“我只在这儿，等你七日！七日后，你不回来，我就当你没了，你我约定终止！记住了吗？”

　　“依你。”蔺逊解开钱袋，递给路瑶。

　　路瑶专心配药，没有理他。

　　蔺逊将钱袋，放在了桌上，转身往外走：“溪生。”

　　路瑶、蔺逊，在全程知根知底的溪生眼中，无异于又一次交锋，与当初青城、蕖城没什么不同。

　　看得正起劲，忽然被蔺逊点名，惊得回神，连忙追上蔺逊。

　　待路瑶配好了药，蔺逊、云重雪、陆子寅便启程了。

　　少了大半行李的马车，车轱辘碾过泥土的声音，比来时，都没那么沉重了，“叮铃哐啷”地往外行。陆子寅没磨蹭，蔺逊、云重雪也很干脆，驾着马车，很快出了村。

　　眼见蔺逊、云重雪、陆子寅消失在眼前，溪生也彻底松了一口气——从蕖城、到这儿的几日，差点儿没把它憋死！

　　方才听到蔺逊把它留在这儿，溪生高兴得差点儿蹦起来。

　　溪生一蹦一跳地回去：“君上？”

　　路瑶环顾，屋内一下走了数人，少了大半人气，房内一下显得空寂起来：“嗯？”

　　“君上，不跟上主人吗？”

　　溪生一副“放心我跟你一头、不会告密”秘而不宣的神色。

　　路瑶笑了：“为何要跟？”

　　“君上，真在这儿七日？”溪生惊了。

　　“不然？”

　　“可、可……”

　　溪生觉得不对，却又可不出所以然，

　　溪生思来想去，还是疑惑：“君上，为何同意留在这儿？”你不是一直想方设法跟着小仙君的嘛……

　　“为何不留？”

　　溪生：“……”从来如此，路瑶所思所想，从来不会告知。

　　溪生泄气：“我去给君上，拎食盒吧。”

　　“食盒？”

　　“主人交代的，让我照顾好君上。主人已经和隔壁商量好了，一日三餐，多做一份，我按时去取。”

　　路瑶想起蔺逊临走前，与溪生相处了好一会儿：“还交代了什么？”

　　“还有什么……”溪生语气恹恹。

　　原以为都是一些用不上的废话。

　　如今路瑶不走，都得一件件落实了。

　　“卯时、午时、酉时，记得去隔壁取食，碗碟清洗后归还，可先问君上想食什么，提前告知隔壁。晨起记得开窗，入夜记得关窗，油灯燃尽记得添油、桌上茶壶记得添茶，落雨吹风要扫庭院，缺物短资托人采购，君上闲了闷了，多陪君上说说话、外出踏青游玩，但要记得，不要走太远、不能离开君上……”

　　溪生重复着蔺逊走前的一句句交代，越说，眼神越黯淡。

　　妖，生来随性，可这一条一条，也太多了……

　　“还有这个。”溪生掏出一支玉瓶，当时觉得蔺逊是杞人忧天，如今桩桩件件也得一五一十地禀告路瑶，“如真有意外，记得把这个，给君上服下。”

　　路瑶接过，打开瓶塞。

　　一股清气扑面而来。

　　辰天阁炼制的丹药。

　　方方面面，蔺逊能安排的，都安排了。

　　路瑶把玉瓶，交还给溪生：“你不需要做这些，这几日，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做什么，做什么。”

　　溪生的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路瑶道：“你化形至今，一直跟着奔波，一日不得闲。这几日，放你清闲自在，任你逍遥自由，但……”

　　路瑶的目光，落在溪生身上。

　　“你这副皮囊，不宜在外招摇过市。”路瑶问溪生，“你想换一副什么皮囊？”

　　溪生眼睛亮亮：“行！都行！好看就行！”顿一下，又想到什么陆子寅，“陆子寅那种！清隽耐看又不过过分俊美妖冶！君上！陆子寅那样的就行！”

　　陆子寅那样的……

　　路瑶收拢指尖，怀疑地看着溪生，陆子寅那样的，什么眼光……

　　溪生很兴奋。

　　溪生是真的看中了陆子寅那样的皮囊，恨不得自己天生长那样！

　　路瑶没有打击溪生，按照溪生要求，帮它幻化了一具相似的：“不可为恶作歹，不可招惹是非，记住了吗？”

　　“记住了！”溪生恭敬一跪，“谢君上恩赐！”

　　溪生在屋中，找到铜镜，越看越满意。

　　镜中人，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眉眼与陆子寅并不相似，却有一两分神似的清俊。

　　路瑶看着溪生爱不释手地照来照去：“还不走？你准备照镜子，照个七天七夜？”

　　“谢谢君上！”溪生放下镜，欢欣地奔出门，“等我回来，给君上带好吃的糍粑糕、玉酥糕、枣泥糕、雪花糕……”

　　路瑶：“……”带进自己的肚子里的吧……

　　溪生很快离去。

　　屋内一下静谧下来。

　　静得。

　　宛如荒野坟冢般沉寂。

　　路瑶坐在屋内，静静地饮了一杯茶后，抬手挥袖，屋门向内，轰然大开：“既在，何必藏首畏尾？”

　　“什么事，都逃不过师尊的眼。”

　　陆子寅含笑声，凭空响起。

　　很快，陆子寅颀长身影，现身门前，仿佛受邀般，气度从容地跨门而入。

　　路瑶放下茶。

　　鄞，既是为她，费心扮成陆子寅。

　　便不可能乖乖地随蔺逊、云重雪入阜城。

　　以鄞之能，幻化一具、还是两具分身，都非难事。

　　“师尊，陪小妖玩得愉悦。小妖看着，很是喜欢我这张脸，师尊呢？师尊，可也喜欢？”陆子寅坐在了路瑶对面，单手托脸，凑近她，邀宠似地盯着路瑶。

　　路瑶看向陆子寅。

　　陆子寅面庞白净，与鄞不像，可此时眸色幽深、含笑地盯着她，却仿佛与记忆里的模样重合，柔和似水中透出一两分劲劲的妖艳、靡丽。

　　“你究竟想做什么？”这是路瑶第二次发问。

　　“自然是想师尊疼疼我了。”这是陆子寅第二次相同的回答。

　　路瑶却不信。

　　鄞扮作陆子寅，引蔺逊、云重雪入阜城，只是巧合？

　　不可能。

　　鄞处心积虑到她身边，明面上不显露，实际用蔺逊、云重雪，作为操控的棋子，软硬兼施地拿捏她，只可能是一件事——

　　他要杀她！

　　——路鄞被她封印千余年，她一日不死，他一日出不了妖界！落海九幽困不住野心勃勃的鄞，要灭了旧仙庭，重建新仙京，做万众之上的至尊，必须破除封印！

　　踏过她的尸身！

　　“你要杀我。”路瑶盯着陆子寅的眼，一针见血道。

　　“师尊呢？”陆子寅对路瑶笑，“愿意吗？”

　　路瑶答：“不愿。”

　　语落、指动，无形起刃，攻向陆子寅。

　　无风起浪般的罡风，吹动陆子寅衣袂、长发猎猎作响。

　　陆子寅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木板凳上，不动分毫。

　　似有无形屏障，挡开了路瑶攻击。

　　陆子寅仍笑：“师尊杀了我，又平白浪费了多少法力，师尊还有多少法力，经得起几回浪费？”

　　“不如师尊乖乖听话？”

　　“鄞，一定好好护着师尊，千年，万年。”

　　“浪费？”路瑶笑，“你说得对，在你身上，不值得浪费。好自为之吧，冥君鄞。”

　　陆子寅脸色一变，后知后觉路瑶的真正意图。

　　路瑶不是要杀他，也不会任由宰割，她是要——

　　摆脱他！

　　让他再次找不到她！

　　陆子寅眼看路瑶凭空隐去、消失不见，又被风刃所缠。

　　想追，已来不及。

　　满屋空空，唯余陆子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