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37、第三十七章阜城（七） 翌日，天光

　　翌日，天光出晓。

　　“这是……”

　　陆子寅出客栈，看见门口摞了小山高的杂物，马车一前一后停在门口，蔺逊粗麻布衣站在前头，牵着马辔一下一下顺着鬓毛抚摸着，马儿低头温顺极了。

　　“后面一辆归你。”蔺逊瞥一眼陆子寅，“出行在外，携带有限，那些东西派不上用场。你自行处理。”

　　墙角一摞摞的物件，扫帚、簸箕都有，毫无用处。

　　陆子寅走过去，随意挑了两个小物件，拿上后方马车，掀开车帘——

　　满满当当。

　　装得快没有落脚的地方。

　　陆子寅随手丢了，掀袍就近而坐，稍后看见路瑶、溪生、云重雪接连出了客栈。

　　“路……”陆子寅话没说完，路瑶看也没看他，径直上了前一辆马车。溪生、云重雪亦然。

　　车轱辘滚滚向前。

　　这是把他当车夫使了？

　　这么多人，挤在同一辆马车，余给他一辆装载一堆破烂？

　　陆子寅看着前方马车驶动，不在意地扬鞭起，缓缓跟上。

　　两辆马车，朝着阜城方向而行，这一次除了必要歇息，几乎昼夜不停。

　　路瑶、陆子寅鲜少碰面，可当马车停下来的时候——

　　“路姑娘。”

　　疾行了整整一日，眼见荒山野岭，周遭荒无人烟，要露宿郊外了，蔺逊、溪生捡拾柴火，燃起篝火。路瑶在车内，听到陆子寅的敲窗声，不想理会，与路瑶相邻而坐的云重雪先应了声，“何事？”

　　“云姑娘。”只听陆子寅的声音，徐徐传进来，“舟车劳顿了一日，不妨下车透透气？”

　　云重雪看向路瑶。

　　路瑶眼皮没抬一下：“不去。”

　　声音很低，云重雪也听见了。

　　云重雪对路瑶恹恹的态度，也不游说，自个儿得体地应了一声：“好。”下车去了。

　　路瑶斜斜地倚靠车壁，忽听见车帘窸窣声响，陆子寅掀帘而入。

　　“下去。”路瑶低喝。

　　陆子寅置若罔闻，钻入车内。

　　视线很快从靠坐在软垫上的路瑶，扫视了一遍。

　　比起他所驾驶的那一辆塞满了东西的马车，这一辆马车舒坦得多，多了张小桌，小桌上摆放了三五盒糕点果脯，还有茶水……

　　“师尊，如此避鄞如蛇蝎，见都不愿见了？”

　　陆子寅面带笑意，靠近路瑶，声音极低，堪堪吹过路瑶发梢：“真让鄞伤心呐。”

　　路瑶抬眼，看着陆子寅。

　　陆子寅在笑，眉眼弯弯，眸色轻柔，可细看那一双漆黑眼眸，却没多少达眼底的笑意。

　　当初路鄞手染鲜血、踏过仙界尸山血海时，就是这般。

　　似笑非笑。笑容仿佛柔和似水，轻轻地一抬手，头也不回地将后方攻来的小仙撕得粉碎……

　　与陆子寅，在这样一个狭小车舆，听他狗狗吠吠，还不如下车。

　　至少在人前，路鄞还愿规规矩矩地装成陆子寅。

　　路瑶起身，越过陆子寅，下了车。

　　余晖将远处的树木，枝叶镀出一层金灿灿的光晕。

　　地上篝火，焰火跃动。两大一小身影，来来回回，溪边取水、捡柴添火。树影婆娑，晚霞浓稠，风移影动，恬静似画。

　　路瑶望着蔺逊、溪生、云重雪，有模有样地生火烤食，顿下步，静静地看着。还是溪生先发现了她，举起臂袖卷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乎乎、肉嘟嘟肌肤的胳膊，向路瑶招手：“路姐姐！”

　　蔺逊、云重雪各自顿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望向路瑶，路瑶抬步，正要往蔺逊、溪生、云重雪那边走。

　　“入夜天寒，路姑娘小心着凉。”

　　一件披风，从后方搭在了路瑶肩上，路瑶侧眸，看见了陆子寅巧笑晏晏的笑颜。

　　路瑶：“……”

　　想杀人。

　　陆子寅捏着细细的系带，凑近路瑶，温柔地帮她系上系带。

　　凑近的距离，近在咫尺。

　　陆子寅低低的声音，如微风般拂过路瑶耳朵：“师尊，别动。他们看着呢。”

　　路瑶余光瞥向蔺逊、溪生、云重雪，在蔺逊、云重雪眼皮子底下，不能贸然出手。

　　蔺逊、溪生、云重雪神色，各有各的震惊——披衣，太过暧昧亲密，路瑶竟然没有躲避……

　　溪生惊得宛如石化，不可置信地看着路瑶宛如凡间小媳妇，静静地纵容陆子寅举止亲昵——难道大妖动心了？陆子寅虽是凡人，却热忱炽烈、又体贴温柔，大妖心肠再冷，被陆子寅融化了几分，也不足为奇。

　　可这……妖、与人，也难有善终啊！

　　人，百年寿命，于妖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人垂垂老矣时，妖仍风华正茂，这是难以更改之悲，纵然路瑶乃大妖，有通天本事，能为陆子寅改命，可事实上妖无心亦无情，纵使愿意施舍，又能温存多久？

　　溪生望着陆子寅，如同望着摇尾乞怜的小狗，纵然被捡回去了，难逃终有一日丢弃，望着陆子寅的眼神，也不免多了几分仅它所知的怜悯。

　　云重雪清冷双眸，浮过淡淡惊讶。

　　她只是觉得，路瑶先前的态度，分明不愿与陆子寅过多牵扯，此时又接受陆子寅体贴照料，未免轻浮反复。

　　云重雪望向蔺逊，这个凡人女子，对蔺逊也是这般若即若离、反反复复，才引得蔺逊始终不肯放下她？

　　云重雪看见蔺逊，神色微沉，心中不免松了一口气，如此也好，蔺逊也该好好地看清，这个凡人女子，杨花水性，实非良配。

　　蔺逊望着举止亲昵的路瑶、陆子寅：“路瑶。”

　　路瑶应声：“嗯？”

　　“过来。”蔺逊的声音，听着很平淡，“已经熟了，可以吃了。”

　　“好。”路瑶应下。

　　与此同时，路瑶眸含冷刀，望着陆子寅。

　　她摸不准他究竟打什么主意、又要胡闹到几时。

　　路瑶神色，隔着距离，不为蔺逊、溪生、云重雪所察觉，陆子寅却瞧得分明。

　　陆子寅笑着，轻轻地为路瑶披风领口，系上一个好看的结。

　　声音很低，听起来极为满意：“去吧，师尊。”

　　路瑶转身就走，甩起的披风，“哐”一下砸在陆子寅身上。

　　陆子寅膝盖一疼，险些没站稳。

　　被披风砸到的腿，看似布料柔软地擦过，底下却蕴含了一道劲力，打得陆子寅措手不及。

　　陆子寅堪堪稳住身形，望着疾步走远的路瑶，面色仍柔和，身体传来的疼痛，如丝如缕地上浮上来，给眼底染上一抹不易觉察的乖戾……

　　师尊啊师尊，还是这般狠决。

　　半点不会手下留情。

　　路瑶走到篝火旁，只见石块堆砌，搭出简易灶火，火上有锅，白汤滚沸，煮着汤面，另有树枝穿起鱼、菜等食材，架在火上炙烤，金黄滋油，袅袅飘散着淡香。

　　极尽简陋，也尽力做出了热气滚滚的热食。

　　在场者，唯一会难受冷饼充饥、需热食者，只有她。虽然，她实际上，也不太需要……

　　路瑶没有拂了好意，坐到了堆在篝火旁的木墩上，语气喜悦：“哇，之之，溪生，云姑娘太厉害了！荒山野岭，也能有如此巧手！”

　　云重雪谦逊：“路姑娘谬赞了。我没做什么，都是敏之办的。”

　　溪生一副求夸夸的模样：“还有我！还有我！”

　　“嗯，溪生最乖，最厉害了。”路瑶捏了一下溪生肉嘟嘟的脸颊。

　　一碗汤面，递到了路瑶面前，路瑶抬眼，看见蔺逊。

　　袅袅热气，飘过蔺逊眉眼。

　　蔺逊眸色很静，宛如浸水琉璃。

　　“谢谢之之！”路瑶接过，对蔺逊露出饱满感激的灿烂笑意。蔺逊眸色微动，偏过头，转身拿起新碗，又舀了两碗，分别递给了溪生、云重雪。

　　溪生对吃食，来者不拒，端着碗，埋头咕噜咕噜地吃，云重雪看着白汤，她不需这个，可余光瞥见路瑶、溪生，还是拿起了勺，融入似地尝了尝。

　　这时，陆子寅过来了。

　　蔺逊从锅边走开，拿起灶火上的枝串，翻来翻去地看了看，用小刀细致地剥开烤糊之处，一点一点地剃下来，露出鲜嫩鱼肉，剥肉剔刺一点点放入碗里。

　　这是一件细致活，蔺逊做得很慢。

　　火光映照蔺逊，他的神色，看起来格外专注。

　　握着小刀的手，臂袖轻轻挽起，露出小臂、手腕，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随着剔肉动作轻轻晃荡，强劲有力，又透着几分贤淑。

　　宜室宜家。

　　这是路瑶第二次看着蔺逊，冒出这个词。

　　不知为何，她对蔺逊的印象，总会时不时偏向这么一个不贴切的词。

　　可是她数次见过蔺逊桀骜不驯、不死不休的模样，也听闻过蔺逊以往“芙蓉面，修罗剑”的名号，宜室宜家这个词，实在不贴合蔺逊。

　　许是拿剑的手，拿来剔肉，宛如牛刀杀鸡，新奇少见，才会这样。

　　路瑶望向云重雪，果见云重雪捏着勺、端着碗，直直地望着蔺逊。

　　她从未见过这样温和得没有一点刺的蔺逊。

　　从未。

　　与记忆中擂台上惊艳绝决的天才剑修、身负荣光数次代逍遥宗平定妖邪在仙界威名赫赫的“丹曦君”，判若两人。

　　温润得、柔软得，如同真正的凡人。

　　有一种凡人三餐四季、岁月静好的平易近人，仿佛重礼下聘便能藏回家。

　　“云姑娘。”路瑶望着云重雪直直的眼神，心领神会地笑，“之之，是否极好？”

　　云重雪猝不及防，“咳”了一下，别过眼，没看蔺逊了，却没有扭捏否认：“自然极好。”

　　蔺逊剔肉的手一顿。

　　抬眼，看向路瑶、云重雪。

　　路瑶、云重雪坐得极近，只见，路瑶笑道：“之之极好，云姑娘眼光也极好。”

　　云重雪眉心微蹙，望着路瑶，不知路瑶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却听路瑶道：“我是郎中，见过父母患疾徒留幼子，也见过子欲养而亲不待，伉俪夫妻遭逢意外阴阳相隔，亦不是少数。这人世间，最玄妙的，便是缘。缘起缘灭，人力难胜。可若有缘，应当加倍珍之、惜之，切莫无花空折枝，徒留无尽遗憾。”

　　云重雪眸色震动，路瑶话中之意是……

　　“吓到云姑娘了？”路瑶笑，“用食时，说什么疾啊、病啊，是倒胃口。可有一点，我身为郎中，切有体会，与云姑娘共勉。”

　　“任何病症，早医、早治，总能回转，会少诸多遗憾，可一旦久拖不决，贻误时机，纵然华佗再世，也无力回转。我想啊，这世间事，都是‘趁早’的理，趁早主动作为，方能称心如意。”

　　云重雪再疑窦，也听出了路瑶言中之意。

　　只是路瑶这一番话……是主动澄清？难道，路瑶真的对蔺逊无意？云重雪看看路瑶，又看看陆子寅，难道……路瑶对陆子寅有意？

　　陆子寅眼中满是柔情，望着路瑶：“阿瑶虽言极是，我记下了。有所为方有所得，阿瑶放心，我所求必如磐石坚不可摧，也必珍而重之、惜之恒之。”

　　阿瑶？

　　路瑶眼神如刀，刀向陆子寅。

　　陆子寅回以柔和似水的笑。

　　路瑶、陆子寅相对的目光，落在云重雪眼里，在昏黄跃动的火光下，好似含情脉脉的对视，真切地让云重雪疑惑了。

　　难道……路瑶、陆子寅当真互生了情愫？！

　　不过短短一日，便有了这般转变？难道……当真得主动？至少，得主动到，让对方知晓。

　　云重雪犹疑的目光，移向蔺逊。

　　蔺逊垂目，望着火焰摇曳、滚沸汤汁、以及细细剔下在碗里的嫩肉，不知在想什么。

　　少顷，蔺逊起身，拿着几碟碗，走了过来：“肉好了，快吃，一会儿凉了。”

　　碗碟在面前放下。

　　不知是不是唯有路瑶这个凡人，才真正需要食物的原因，云重雪注意到，这几个盛着细细剔过刺肉的碗，细微地更靠近路瑶。

　　路瑶端起碗碟，塞给了云重雪：“云姑娘，你快尝尝，之之的手艺，是否愈发好了？云姑娘是之之故友，应当知晓他不善厨艺，我才认识他，他热饼，都是糊的，今时不同往日，能烤鱼了！之之聪慧过人，学任何事都极快，又擅照顾人，云姑娘可得抓紧了！”

　　“路瑶！”蔺逊冷道，“食不言。”

　　紧接着，对云重雪道：“别听她胡说八道。”

　　云重雪被路瑶最后一句露骨话，惊得差点儿被噎着，听到蔺逊的话，摆了摆手，道：“路姑娘性情率直，我自愧不如。可路姑娘所言，确无一点错处，敏之，极好。”

　　云重雪最后的几个字，盯着蔺逊说的。

　　蔺逊：“……”

　　蔺逊默声时，路瑶拍一拍云重雪，一副鼓劲、又一副认同知己的模样道：“云姑娘，有眼光！”

　　蔺逊看着添乱的路瑶，突然升起一阵火，想把贴着云重雪的路瑶，拖起来、丢远些。

　　可蔺逊没来得及。

　　陆子寅火上浇油，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个酒壶，递给了路瑶：“阿瑶与云姑娘一见如故，没有酒，可不行。霄露白，我特意带的，阿瑶，你肯定喜欢。”

　　霄露白？

　　路瑶面色一凝，望向面前的白瓷酒壶。

　　这酒……并非凡物。

　　蔺逊、云重雪不知，陆子寅再清楚不过。

　　路瑶望着酒壶后，温柔微笑的陆子寅，冷下声道：“我不喝酒。”

　　“此酒，乃鲜果所酿，却非烈酒，香醇清甜，更似鲜汁，不会醉人。阿瑶，尝尝？”陆子寅笑着斟酒，递给路瑶。

　　路瑶自然知晓，霄露白非烈酒。

　　当初，在重华殿，还是路瑶哄着鄞，陪她对饮“徒儿，徒儿，此玉液琼浆，名为霄露白。乃为师，仿酿酒古艺、以天罗果配七十二种仙草亲酿，口感香醇、清甜，徒儿，尝尝？”

　　“师尊，鄞不饮酒。”

　　那时的鄞，如此答。

　　“为师说过这是酒吗？这是霄露白！是鲜汁，不是烈酒！不会醉人！徒儿，快尝尝为师酿造的手艺！”那时的路瑶，身边唯有鄞一个活生生的、又无那么多规矩的活物，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好喝的，总会想给鄞。

　　“鲜汁？”鄞推不过，接过觞杯。

　　“为师岂会诓你？”路瑶催促，鄞尝饮。

　　鄞浅啜一口，路瑶询问：“是不是，极为可口？”

　　“是。”鄞轻声答。

　　路瑶满意地点点头，举起杯，要与鄞碰杯对饮。

　　对面的鄞却忽地一倒。脸砸在案几上，醉晕过去了，发丝散落的耳朵，露出一点醉意上头、至脸、至耳的通红。

　　路瑶失笑：“还真是不饮酒啊。滴酒倒。”

　　路瑶举起的杯，调转了方向。

　　对着漫天繁硕星辰、对着清风、对着明月，遥遥一敬、静静独酌。

　　鄞醉了三日，三日后醒来，说什么也不喝霄露白了。

　　可路瑶闲来无事，小酌时，鄞会在旁，为路瑶斟酒。

　　就像这般。

　　轻轻地将清亮鲜液，倒入玉杯。

　　路瑶看着陆子寅斟酒的模样，与记忆中的模样恍若重合，太久、太久了，她与鄞决裂千余年，也已有千余年不见霄露白……

　　如今，陆子寅竟带着世间仅有的霄露白，就这么在她的面前……

　　“阿瑶，尝尝？你定会喜欢。”陆子寅将玉杯，递给路瑶。

　　“路瑶，从不饮酒。”蔺逊作挡。

　　蔺逊与路瑶相识以来，路瑶不讲究吃食，路边小摊、冷食煳饼皆不嫌弃，随意地甚至有一些不会照顾自己，有的吃便吃；没得吃便不吃，全看隔壁王婶送来什么、家里还剩什么，至于酒，从未饮过。

　　“那是公子，不懂阿瑶。”陆子寅无视蔺逊，温柔笑望着路瑶，“阿瑶，会喜欢。”

　　陆子寅举杯，送至路瑶唇边。

　　“陆子寅！”

　　蔺逊欲取。

　　路瑶却接了。

　　这是她的酒。

　　路瑶一饮而尽。

　　随后，摊手到陆子寅面前，要陆子寅将玉壶交给她——

　　她之物，毁了，也不该留给他。

　　陆子寅笑着，将玉壶交给路瑶。

　　路瑶收下，起身，返回马车。

　　“我说了，阿瑶会喜欢。”

　　陆子寅轻声笑，仿佛论断般，语气清晰：“公子，不懂阿瑶。”

　　说完抬步，追向路瑶。

　　蔺逊静伫片刻，地上篝火哔剥作响，微弱焰火照着侧颜，朦胧寒凉地映在夜色里。蔺逊转身往回走，云重雪观望着这好似风起云散般很快结束了的一顿，她本也不饿，也放下碗，回到马车上去了。

　　徒留抱着碗，久久不敢吱声的溪生，望着还余下很多的汤锅——

　　这……

　　还能不能继续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