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36、第三十六章 阜城（六） “君上，这

　　“君上，这个孩子，水月剑派教不了。他的筋脉奇特，习水月剑派心法，气息倒转逆流，长此以往，必会爆体而亡！”

　　“天罗门查了弟子名册，他的父母，绝非天罗门弟子。如今时局艰难，再收弟子，门中上下，恐有怨言啊……”

　　“赤羽堂开宗立派，向来只收女弟子，赤羽堂心道术法，以女子极阴之体为根本，这个孩子留在赤羽堂，只能是个粗使打杂的外门弟子，恐埋没了英才。”

　　……

　　路瑶将他带回仙界，遍寻仙门各派。

　　时值仙门百废待兴，各宗派愿意、且有能力留下他的，少之又少。

　　最后，西山太初宫收下了他。

　　太初宫是仙界赫赫有名的大宗派，路瑶将他留在太初宫，相信太初宫能教导好他。

　　哪想三年后，路瑶赴太初宫宴时，于华池琼林又遇到了端茶奉水却被宫门弟子推搡、羞辱的他。他们将他踹倒在地，拣起玉壶，将热汤倾倒在他头上：

　　“废物！没长眼睛吗？挡着我路了！看不见吗？！今天来的都是尊贵不凡的大人物，贻误了我觐见，回头我剥了你的皮！”

　　“少跟他废话！一个还不会炼气的废物，懂什么？师尊为何留这么个又聋又哑的废物，脏了太初宫门庭！”

　　“听说他是英烈之后，君上亲自送来的，师尊只能收下了。教导三年，一点长进也没有，猪都比他有悟性！又不能送走，只能留在宫里打打杂了。”

　　“英烈之后？狗熊之后吧！生出这么个废物的，能是什么好东西？我是他啊，与其活在世上辱没父母声名，不如赶紧找块石头撞死了，下阴曹地府向他们忏悔赔罪！”

　　“哎哟，谁打我？！”

　　“太初宫是这么教导弟子的？满口污言秽语，恃强凌弱、欺辱同门？”路瑶现身，吓得太初宫弟子们捂着被打的脸、齐齐趴伏在地，向外四扬的威严之声，很快引来了宴席上的太初宫掌门。

　　“太虚。”路瑶责问，“修仙问道，不在术，更在修德、修行。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身为仙门弟子，不知敬畏、不存戒惧、不分是非，污言秽语妄议先烈，欺凌弱小为恶不善，仙门上下如何有清风正气？将来又如何能护三界众生？太虚，你就是这么教管弟子？”

　　“君上，是下仙管教不力。”太初宫掌门战战兢兢，“下仙定严管弟子，正风肃纪，断不会再生此事！”

　　太初宫掌门俯首认错，路瑶网开一面，交由太虚自行处置，只道：“他，太初宫既教不了，即日离太初宫，入重华殿！”

　　重华殿……

　　人群一下沸腾。

　　重华殿，天地极尊之域，等闲凡尘不可入，这样一个连炼气都不会的废物小子，既然能入神殿……

　　“君上，他如何能入重华殿？君上，三思啊。”人群有异议，不敢明说废物又聋又哑又残不配入神殿。

　　“如何不能？既然都教不了，本君亲自教！”路瑶越过众人，走到他面前，“你，可愿？”

　　他抬头，望着她。

　　三年时光，他的脸庞轮廓，比三年前，褪去了一些幼态，多了几分介于少年的青涩，漆黑眼仁，一如三年前般黑洞洞的，直直地盯着她，睫羽长长、颤颤，还挂着浅褐茶水珠。

　　路瑶指尖微动，拂去他一身湿漉漉的狼狈。

　　“愿。”

　　喑哑的声音，惊呆了周遭所有人——

　　他不是聋子哑巴？！

　　“愿跟随仙女姐姐。”他仰着头，在众人瞠目结舌下，说出了入太初宫三年来，第一个清晰的字、第一句完整的话。

　　*

　　路瑶将他收为徒。

　　拜师礼上，她问他姓名。

　　当初，她将他带回仙界，问过他来历。他只是摇头，人间只是化名，他不知父母是何派弟子、更不知父母在仙门弟子名册上是何名。

　　路瑶捡到他的城，属于影月庵镇守人界之地。影月庵是一个小宗门，在仙京大乱、妖界人界结界动荡的接连大劫中，覆灭湮没。无从寻究，也无从寻得师长照料。于是，路瑶才会将他交给太初宫。

　　她不知他姓名，原以为太初宫会为他重新取名，却没想到他被一声一声地喊“废物”。

　　“徒儿。”路瑶为难，“我要如何叫你呢？总得有一个名吧？”

　　“鄞。”他盯着她，吐出这个字，在路瑶注视下，指尖沾水在白玉砌成的案桌上，一笔一笔地划出这样一个复杂的字。

　　“鄞？没了？”路瑶看着字，“你父母以前唤你鄞儿？”

　　他没说话。

　　路瑶看向他，知父母是他忌讳，如何问，都不会多答。更何况，他不久前被骂是他的父母之耻？更不愿多谈及了。

　　“你是我徒儿，既名鄞，先随我姓，唤作路鄞，可好？”路瑶耐心地征询。

　　“好。”他哑声答。

　　自此，他留在了路瑶的宫殿，重华宫。

　　重华宫，是路瑶随口对外宣称、便于称呼的一个名，实则，没有宫殿匾额。路瑶所在，浩渺无垠，宫宇无数，碧落仙居隐于云海，宛如浩瀚宸宇漫漫星辰。

　　重华宫很大，留下一个路鄞安于一殿，不过是偏安一隅。

　　路瑶生平第一次收弟子，还是有点儿上心，何况这个弟子，是修炼废材之中的废材，再多的仙丹灵药喂进去、再多的仙术典籍砸下去，都入泥牛入海，不起分毫作用？

　　一年、两年、三年……还是炼气。路瑶终于不得不相信，她的徒儿真的是千万年难遇的奇废之材！

　　可路瑶想做之事，普天之下，尚无不能成！

　　她翻遍浩瀚经集，寻遍世间至宝，一点一点地帮他调理，不惜以自己的血为引，将他淤满杂质的身体调至精纯。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练气到筑基，百年倏忽而过！

　　百年斗转星移，仙界宗派更迭，兴衰荣辱又一茬！修至金丹元婴者，才会跳出寿命桎梏，路鄞留在路瑶身边百年，始终不过筑基，却没有百年命殒。

　　“为师尽力了。”路瑶愧道。

　　“师尊。”

　　路鄞已成年，瘦瘦高高一长条，弯腰屈膝在路瑶身边，双眸凝视路瑶：“若非师尊，鄞早已是一抔黄土，哪怕留在太初宫，或是别的什么宗门，也早已不在人世。师尊之恩，鄞谨记于心，能留在师尊身边，鄞已知足。”

　　“哎。”路瑶叹气，“你不羡旁人，修为高深、功法超群，世人艳羡、万众敬仰？”

　　“不羡。”路鄞道，“鄞有师尊。世人该羡鄞，有师尊。”

　　路瑶笑着摸一摸路鄞的头，长成的青年，黑发柔滑，宛如水墨。青年容颜姣好，唇红齿白，面色柔和似水，真真长成了极好、极好的模样……

　　与当初在雪地里拱的“雪泥鳅”样相比，无异于脱胎换骨。

　　路瑶欣慰于路鄞如今。

　　也曾以为，永远、永远不会后悔……

　　直到……仙界宗派更迭，太过频繁。太初宫不过百年，从赫赫有名的仙门宗派，变得名不见经传缩居西山，其余宗派，也都如日薄西山，愈发倾颓不成气候。

　　路瑶探查因由，查来查去……查到了妖邪之气的蛛丝马迹。

　　暗中追查，查到了路鄞。

　　“师尊，不信我？”路鄞面对一个死里逃生的无极宗弟子指控，微微歪头，震惊又伤心地凝望路瑶，“宁信一个外人？”

　　“是他！尊上，弟子不会看错！”无极宗弟子躲在路瑶身后。

　　“无极宗被屠那一日，你在何处？”路瑶纵然不信路鄞为恶，可无极宗弟子不会无缘无故污蔑一个不相识的陌生人。

　　“师尊，不信我。”路鄞声音很轻，筑基的他，已能隔空取物，重华殿也已十分熟悉，伸手一柄匕首落至掌心。路鄞握着匕首，刀柄朝向路瑶，“师尊不信，大可杀了我，不要帮着外人，不要帮着外人怀疑我、试探我，我受不了……”

　　路瑶望着路鄞。

　　她也不信路鄞筑基修为，如何能屠无极宗？又如何能将各宗派搅得不得安宁？更何况，他在她身边数百年，他若是妖邪，她岂能不知？！

　　可……路瑶不能因她一己之念，罔顾无极宗遗孤对路鄞的指控。

　　最终，路瑶禁足路鄞，不得踏出重华宫，待查出确切佐证，再行处置。

　　这是路瑶第一次关路鄞。

　　路鄞有嫌疑，纵然她千万般不愿信，也必须彻查清楚，可就是这一关……各宗派离奇暴毙者激增，仙门人人自危。重华宫弟子有嫌疑，消息不胫而走，众仙人心惶惶，央求路瑶肃清门户以平祸乱。

　　路瑶拖而不决，不过一日，仙界彻底大乱，路鄞破重华宫而出，红月当空，青年妖邪之力不再遮蔽，如丝如缕向外飘散，一步步款款而至路瑶面前——

　　“你是阴冥。”路瑶识得青年身上的气息，妖界阴灵之力，来自落海九幽。

　　难怪习仙术，始终不得精进……

　　阴冥气息遮掩得出神入化，竟然瞒过了她的眼睛？！

　　可笑仙冥相争数万万年，次次血流成河，她不愿祸端起，这一次，却是她亲手所启……

　　路鄞望着路瑶一瞬冰冷、疏离、戒备的神色，也冷下了脸。

　　“师尊口口声声，众生平等。为何一朝知晓我非仙，便变了脸？我不是仙，便低人一等？我生来该困于妖界那一种见不得光的地方，遭人唾弃、不争不抢？”

　　“你可以争，不该抢。”路瑶道，“仙界、人界所居，乃适宜仙、人之地，妖界所居，亦然如此。妖界居于落海之北，阴气极盛，阴气于仙、人是毒瘴，于阴冥、妖魔却是滋补之气。仙、人、冥三界分居一方，乃古神依循天道所设。你若不满，大可陈情，而非行凶为恶！”

　　“师尊，断定是我，行凶为恶？”

　　“无极宗是你所屠，是也不是？”

　　“是。”

　　“以太初宫为首，迄今暴毙者三百七十二，是你所灭，是也不是？”

　　“是。”

　　“你潜入仙界，伪装数百年，一再欺瞒，故意挑起仙界大乱，互相猜忌、分崩离析，是也不是？”

　　“是。”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无话可说。是我所为。仙又干净得到哪儿去？这些道貌岸然的仙门宗师，不也是踩着千妖万邪骨骸，一步步踏上青云？在师尊眼里，妖、邪被屠，便是正道？是这些宗师自诩正义、除魔卫道的功勋章？！我杀者，该杀！他们屠我同族、杀我父母，我就该认了、忍了、忘了？！”

　　“你的同族父母？”路鄞伪装成仙门遗孤，如今看来，都是假话。他真正的同族在妖界，而他的父母……

　　“北幽黎苑。”路鄞盯着路瑶，“不是这些仙，所杀？”

　　北幽……

　　路瑶宛如被重鼓一击：“你是沧溟殿北幽之子？”

　　“是。”

　　路瑶浑身血液，宛如凝固。

　　何其荒谬。

　　她竟然救下北幽之子，养在身边数百年？！如今宛如昨日重现，沧溟殿北幽之子搅动仙京又一次风雨飘渺不得安宁！

　　“你为北幽黎苑，寻仇？”

　　“是。”路鄞承认得坦荡，“不全是。这些高高在上的仙门，早已腐烂不堪，枉存于世！神仙、妖邪，不过是一个存在他人口中的虚名，是正是邪、是善是恶，仙魔妖邪一念之间，谁又分得清？！今日我为下，我是邪！他日我为上，我便是仙！既如此，何不由我来定？灭了旧仙庭，重建新仙京，我便是万众之上的仙！”

　　“你想杀光所有？”知晓了路鄞真正的来历，路瑶对路鄞的雄心壮志，竟然有了一种不足为奇的平静。

　　“师尊，怕了？”路鄞对路瑶一笑，雪白脸颊，温柔极了。

　　路鄞向路瑶伸出手：“师尊良善，见不得这么多血。师尊，别怕。我会帮师尊忘记，不记得了，不会有痛楚。从此以后，我陪师尊守着仙京，永远安安稳稳，可好？”

　　路瑶轻笑。

　　不愧是师徒，都想抹去对方的记忆。

　　可路瑶如今，最悔的，就是当初没有抹去他的记忆、将他带回仙界！

　　“不好。”路瑶凝神聚力，劈向路鄞，“今日，你我师徒缘尽！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会让你屠戮众生！”

　　“师尊执拗。”路鄞避开，不以为惧，“我体内有师尊精血，杀我，无异于杀你自己，师尊如何杀得了我？即便同归于尽，杀了我，留下一片狼藉、内斗不休的仙门宗派，又能撑得了几时？师尊不妨听我的。我答应师尊，只要师尊听话，我只杀该杀的、不听话的，将来一定给师尊奉上一个安稳太平的新仙京！”

　　路鄞满盘算计，潜伏数百年，只为今日路瑶杀不了他。

　　“是吗？料定今日本君拿你无可奈何？未免太小瞧本君了！”

　　路瑶聚起沛沛之力，刹那间天地色变，风云休止，万籁俱寂！

　　路鄞察觉不妙，路瑶这是要神毁魂销，与他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路鄞想要阻止，可已来不及，大局在握的神色一下龟裂，盯着路瑶的眼瞳，快要碎了：“师尊，这么想杀我，不惜搭上自己？”

　　“也罢，与师尊死作一处，也算死同穴，鄞无悔、无憾……”

　　“你，做梦！”路瑶击向路鄞，“我与你，生永诀，死永别，生死永不相见！”

　　路鄞被击，强大的封印火舌，吞噬路鄞，宛如一个巨大火球，坠下云端，一路火花闪电，朝着妖界落海九幽砸去！

　　路瑶掏空了自己、又被反噬，宛如落叶，亦从云端坠落。

　　——这是路瑶第二次关路鄞。

　　杀路鄞，赔上自己，路瑶没这么傻。

　　路瑶不杀他，却可以将他囚在妖界千年、万年，永不得出！

　　路瑶做到了，路鄞没能屠尽仙门，也无余力破开结界，再踏上仙京！

　　一日又一日，仙界恢复宁静、慢慢复兴，妖界也有了一个冥君鲜少露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冥昭殿名声大噪，冥君鄞的名号令三界闻风丧胆……

　　路瑶千年未见路鄞。

　　直到如今，路鄞千方百计缠上来、恬不知耻地禁锢住她，在她耳边诉说想念，撒娇扮痴地问着：“师尊，不疼疼我吗？”

　　路瑶气得想把他劈成千百段！

　　可蔺逊、溪生、云重雪在，路鄞真身远在妖界，路瑶面前的，不过是路鄞又一个化身，几方权衡，路瑶不断地克制，让自己冷静。

　　“师尊，只疼新捡的小猫，却不疼我……”陆子寅低声控诉，“我好生嫉妒啊。师尊，你说若让他知晓你的真实身份，他还会不会那么听话？”

　　“你敢！”

　　“我敢不敢，全看师尊会不会顾念旧情，疼疼我了……”

　　“……”路瑶在想，干脆去一趟妖界，把路鄞削成千百段！

　　“陆子寅？！”蔺逊快步而来，拉开了路瑶，“你做什么？！”

　　陆子寅眨眨眼：“那边有一个坑，危险，我怕路姑娘摔了，情急之下才失了礼数……”

　　“是吗，路瑶？”蔺逊将路瑶护至身后，密切地望着路瑶，大有路瑶摇头，立马一个拳头砸到陆子寅脸上之势。

　　路瑶抬眼，看向蔺逊。

　　烛光影影绰绰，蔺逊脸色黑青。

　　“是吗，路姑娘？”陆子寅求证似的，轻声问。

　　路瑶未发一语，转身就走。

　　迎面撞上赶来的溪生、云重雪。

　　路瑶越过溪生、云重雪，直接走了。

　　溪生不明所以“路姐姐？”，云重雪也茫然地望向蔺逊“敏之？”，陆子寅捡起灯笼，要追路瑶“路姑娘，等等我！”，被蔺逊一把拦下：“陆子寅，自重！路瑶是我的人，与你没有半分交情！你若再纠缠、惊扰她，你我即刻一拍两散、分道扬镳！”

　　语气极重。

　　蔺逊动了怒。

　　陆子寅侧目，望向蔺逊，神色仍然柔顺温和：“公子误会了，我不是纠缠，我对路姑娘，是真心……”

　　“敏之！”云重雪赶在陆子寅将话说出来、愈发激怒蔺逊前，抢先一步道，“既然找到人了，也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我们赶紧回去吧。”

　　“是是是！主人！路姐姐回去了！我们也回去吧！”溪生擅长地和稀泥。

　　“回去！”蔺逊看在溪生、云重雪份上，不多言语，迈步向回，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