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33、第三十三章阜城（三） “君上，这

　　“君上，这招以退为进，真是……”

　　傍晚时分，蔺逊率一行人找了一间镇上客栈，停顿歇整、采买物资。一行中，仙也有、妖也有，没几个需要这样的停歇，蔺逊还是特意到了沿途镇上、寻了一间客栈，溪生看在眼里，由衷地感慨。

　　“妙啊。”

　　溪生声音压得极低，远远落在一行人身后。

　　蔺逊最先进客栈。

　　随后是路瑶、云重雪、陆子寅。

　　溪生走在最后。

　　溪生在后方看着几个全然不同、却又诡异和谐的家伙走在一起，万千感慨。

　　它只敢这么默默地慨叹。

　　生怕被路瑶、蔺逊、云重雪，甚至是陆子寅，听到了。

　　因为，它简直太“知情”了——蔺逊是谁啊？路瑶是谁啊？蔺逊以为路瑶是凡人，遮掩身份也装作凡人，殊不知路瑶这个凡人，才是心思深沉、伪装成人的大妖！

　　大妖轻轻一演，骗过了蔺逊，还让蔺逊心怀愧疚……反倒成了蔺逊上赶着求路瑶留在身边了？！

　　溪生当时在车内，听到蔺逊、路瑶的对话，硬掐自己的胳膊，才让自己没当场笑出声，引旁边的云重雪、陆子寅觉察到异样。

　　至于云重雪、陆子寅，又好得到哪儿去？！

　　虽不知何因，蔺逊愿意带上云重雪、陆子寅同行。

　　可是观察云重雪、陆子寅——

　　云重雪明显是蔺逊旧识，应也是仙门中人。却与蔺逊一样，也装作了凡人？

　　初见时，溪生感受到了云重雪久久凝落在身上的打量，云重雪应当认出了它是妖，也没揭穿？简直是又一个路瑶、蔺逊，琢磨不透在想什么！

　　至于陆子寅……只是一个凡人，可似乎对路瑶一个大妖，一见钟情了？！

　　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溪生常常因太了解“内情”，又无处分享，感到憋得慌！

　　溪生憋了一路了，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地方、停了车，在最后磨磨蹭蹭，远远地跟着，喘一口新鲜气儿！

　　溪生进客栈，听到蔺逊在和掌柜的说：“四间房。”

　　路瑶惊讶：“四间？”

　　一旁的云重雪视线扫过蔺逊、路瑶、陆子寅，视线落到了才从大门进来的溪生身上：“我们，有五人吧？需五间房吧？”

　　蔺逊解释：“我与溪生一间，四间足矣。”

　　云重雪担忧蔺逊如今修为大损、识人不清。

　　不知溪生是妖，伤成这样，还与妖同房？

　　云重雪想劝阻，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便明说缘由，犹豫一瞬，路瑶先说了话：“三间足矣吧？你与溪生，我与云姑娘，出行在外，别太铺张了。”

　　云重雪震惊地扭头，看向路瑶：“？！！”今日才见，何时熟稔到……能一间房了？！问过她吗？！

　　另一边从头到尾被安排的溪生：“……”

　　溪生同情地望着蔺逊。

　　溪生看着蔺逊一步步，如何从身无一子，到现在。

　　蔺逊有多少银两，溪生十分清楚。

　　虽非囊中羞涩、举步维艰，也称不上富裕，可随意挥霍。当初在蕖城，蔺逊只订了一间房，还是给路瑶的，让它就近看守，自个儿日日在外面漂……

　　如今，同行队伍一下壮大，蔺逊并未吝啬，路瑶和云重雪各执一理，似乎……溪生转动眼珠，视线在路瑶、云重雪间转来转去，总觉得有点儿什么、古古怪怪。

　　就在这时，久久沉默的陆子寅，掏出了一锭银，放在了柜台上。

　　“五间房，大家都舒适些。”

　　陆子寅转头对蔺逊、路瑶、云重雪笑一下道：“陆某不才，往后还需仰仗各位，唯有这，能尽绵薄之力。”

　　最脏兮兮、看起来像个落魄乞丐的，不是和这一群人一同进来，差点儿被掌柜的差人赶出去的人，竟然最慷慨大方？！

　　掌柜惊愣，果然人不可貌相，赶紧接了过来：“好，好，客官稍等。”

　　没想到，这个凡人不声不响，最有财力？！

　　溪生惊讶地默默在心中，又刷新了一遍对陆子寅的评断。

　　蔺逊不多推托，收回了自己的碎银，对陆子寅道：“今日你早些歇息，明日辰时汇合。”

　　“明日辰时？不是说，要采买物资吗？路姑娘……”陆子寅看着路瑶，“路姑娘也要采买药材……”

　　蔺逊：“今夜我会采买齐全，你不必忧心。”

　　“你一个人怎么行？采买，事多且杂，你对此地，也人生地不熟。多个人，多份力。”

　　“是，你不能什么事，都压在自己身上。”云重雪也道。

　　蔺逊思量后，道：“好，我草拟一张清单，分头行动，半时辰后，在此汇合。”

　　*

　　“主上。”

　　房内，红萼向路瑶禀告：“仙界已人尽皆知蔺逊尚存人世，仙盟召集了各宗派商议，蔺逊的气息现于蕖城，昨夜，仙盟用了缉捕术，万里追捕蔺逊，被云重雪所破。迄今，仙界尚无新动向。”

　　“嗯。”立于窗边的女子，望着窗外萧萧梧叶，轻轻应了一声。

　　“主上，料到了云重雪会救蔺逊？”

　　红萼不惊讶蔺逊还活着的消息走漏，毕竟在青城时，已引来了逍遥宗、冥昭殿追杀。仙界认定蔺逊为恶，仙盟追捕也是意料之中，可云重雪一个辰天阁弟子，岂会与整个仙界为敌，救下蔺逊？！

　　红萼望着路瑶。

　　主上……似乎不意外？！

　　“嗯。”

　　路瑶的态度，是承认了云重雪救下蔺逊，在预料之中。

　　红萼更不解了：“云重雪为何……主上昨日才见云重雪，怎知她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下蔺逊……”

　　路瑶笑了一下，漆黑的眸子倒映着点漆苍绿，黑眸雪肌，染上笑意，宛如清亮初雪，绽开了晶莹柔煦的颜色。

　　“情。”

　　“情？”红萼惊，“主上是说，云重雪对蔺逊情根深种？！”

　　路瑶：“古往今来，囿于情爱，熏神染骨，迷眼惑心，不依不饶，至死不休者，还少吗？仙门宗师，尚有为情所惑、自甘沉沦为‘堕仙’，落得埋骨九幽不入轮回的下场，何况一个年轻弟子？”

　　红萼听得眼皮一跳。

　　路瑶淡淡的语气，仿佛已将云重雪卜算得透彻。

　　“主上，可要……”

　　“要如何？驱逐她回辰天阁？阻拦她见蔺逊？”路瑶淡声道，“此乃心劫，非外力能阻。若能轻易阻断，世上便没那么多痴男怨女了。何况……”

　　“何况？”

　　“观她情意，也算真诚炽烈，若能心志不移、始终如一，与蔺逊相扶于危难，有朝一日蔺逊生了情丝，心意相通、结为连理，也不失为美谈。若能如此，蔺逊此生，也不必踽踽独行，有伴相依，这世道也没那么寡寒孤寂。”

　　“主上……”

　　红萼复杂地望着路瑶。

　　路瑶侧颜，神色淡然，好似润物无声的濛濛烟雨，安然恬静，眼底怅然浅淡……却看得红萼心如刀剜般疼痛。

　　寡寒孤寂。

　　这四个字。

　　如同凝结成涸的冰雪、崩裂淋漓的血痂，饱饱颤颤，有实形在眼前般，刺得红萼眼眶一酸，跪了下来。

　　这四个字，岂是蔺逊？

　　分明映照的是路瑶这一生孑然、满路霜雪的了此余生！

　　“主上，求您，回青城吧……”红萼一时情绪难抑，声含哽咽。

　　路瑶回头，垂视红萼。

　　红萼乃瑞彩祥云，掌赐鸿运，见者来福，称为“福使”，畅行三界，纵然仙门泰山北斗，也不及红萼尊荣，无所拘束、风光无限。

　　这样盛名远扬的红萼，却在路瑶面前，露出了宛如小狗被遗弃的乞怜神色……

　　路瑶低声道：“春来芽发、冬来籽落，是草木生长之规律。日升月落、潮涨潮落，是天地运转之规律。生老病死、时至则行，是生灵轮转之规律。世事皆有定数，缘生缘起缘灭，终有散尽时。红萼，你跟随我多年，不该勘不破。”

　　“主上，红萼愚钝，红萼执迷……”红萼落下泪，“求主上，疼惜自己。”

　　路瑶望着红萼。

　　红萼像是憋了太久，看着、看着，愈发憋不住了，抓住路瑶的衣角，泪如雨下。

　　路瑶叹了一口气。

　　路瑶蹲下来，帮红萼擦泪：“你又不是小孩了，越活越回去了？”

　　红萼哭道：“在主上身边，红萼永远只是盘在主上宫殿上的一朵云。”

　　红萼是云。

　　神智未开时，懵懵懂懂飘荡在天上，被路瑶点化后，一直跟在路瑶身边。

　　红萼跟着路瑶，盘踞过金光灿灿的宫宇殿府，也栖息过青城一方小小宅院参天树，浮光世影稍纵千年。红萼知宁静，来之不易。只求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有朝一日灵识散去魂归天地，路瑶还在青城一方小院里，悠悠然然。

　　可是蔺逊出现。

　　路瑶离开了青城。

　　路瑶离开青城，如同一泓潺潺清泉静静流淌，本有千年万年，却一朝被巨石激起浪，流逝极快！

　　路瑶不能离开青城啊！

　　“可你不只是一朵云。”

　　路瑶盯着红萼，认真道：“你是红萼。”

　　红萼垂下头：“红萼宁愿只是一朵云，也宁愿主上，只是主上。”

　　路瑶轻抚红萼的头：“你这份心，我记住了。”

　　红萼不死心：“主上，真的还要跟着蔺逊？”

　　路瑶意已决：“开弓没有回头箭。”

　　*

　　半时辰后，路瑶如约，开门下楼，与众人汇合。

　　五间房紧挨着，路瑶刚开门，听到了隔壁的房门响，溪生一蹦一跳地窜了出来。

　　溪生看见路瑶，跟在路瑶身后，下了楼。

　　已近戍时，客栈大堂里没什么人，店小二用扫帚清扫地面，将板凳依次倒放在桌上。

　　“路姑娘。”

　　伴随一阵窸窣脚步声，陆子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溪生回头，看见陆子寅下楼。陆子寅已清洗一番，更换了整洁衣裳，比起一身血泥时，全然换了一个人——瘦高白净，眉眼轻柔含笑望向路瑶时，透着几分格外可人的秀丽。

　　像是清风拂过嫩柳。

　　柔顺至极。

　　天然无害。

　　这是陆子寅？！

　　溪生再再一次刷新了对陆子寅的印象——这长相！它就想化形成这样啊！

　　蔺逊那种，俊逸非凡、太过貌美，陆子寅这一种，刚刚好！舒适耐看，还不扎眼！若非道行不够，溪生就想让自己长成这样！

　　溪生被陆子寅的相貌击中，愣愣地多看了陆子寅几眼。

　　只见陆子寅下了楼，将提在手里的灯笼，递给了路瑶：“天黑了，小心看不清路。我找掌柜寻了灯笼。掌柜的只寻到了一盏，路姑娘拿着。”

　　看着陆子寅略过了自己，直直将灯笼递给了路瑶的溪生：“……”

　　真是。

　　凡人就是这般肤浅偏袒……在一见钟情的人面前，爱幼算什么腐朽陈规？

　　化形尚是孩童，却被忽略得彻底的溪生，在心中默默嘀咕。

　　溪生顺着灯柄，望向路瑶。因陆子寅不知路瑶是大妖，溪生正欲帮路瑶接过，忽见路瑶笑了起来：“陆子寅，你确定，你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