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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阜城(二) 马车行在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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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在山道间。
比昨日多了两人,车舆内,一下显得逼仄起来。
路瑶、溪生、云重雪、陆子寅四人,相邻、相对而坐。
衣衫还会互相碰着,发出窸窣、尴尬的声响。
路瑶、溪生,粗布衣裳,中规中矩。云重雪衣裙,柔软细腻,似有云彩流动,流光溢彩,昂贵不凡,碰上陆子寅沾满了血渍、污泥的衣摆……
……溪生都替陆子寅窘迫。
“抱歉。”
陆子寅自觉地离云重雪远一些,朝着旁边移动。可车小、人多,陆子寅又高大,长手、长脚光是规规矩矩地放着,也要占不小的一块地方。
“无妨。”云重雪倒还大度。
可即便云重雪这么说了,陆子寅也不好舔着脸,不断地弄脏云重雪的锦衣华服,只见他垂着头,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他的怀里,还抱着一大捧绿绿的草药,长久贴合人体温度的叶子,有了一些枯萎,耷拉着落下来。
就像此时的陆子寅,恹恹的。
透着一股消沉至极的气息。
自惭形秽般,在角落里颓然。
“你……”云重雪不知如何宽慰,她很想视而不见,可这么一节小小车舆,实在狭小,没办法装看不见。
可云重下显然不擅长安慰人:“真的无妨,脏了,换掉即可,不必……”
“……”
肉眼可见,陆子寅的头,垂得更低了。
云重雪想再说什么,又怕适得其反,她很想干脆利落地给陆子寅施一个清洁术,可是……
云重雪瞥了一眼路瑶、溪生……最终什么也没做。
路瑶看着云重雪、陆子寅间的小举动。
陆子寅怯卑地缩在角落,犯了错事般,小心翼翼,看起来既乖巧,又可怜,惹人心生不忍……
路瑶笑了一下,掀开车帘,出去了。
蔺逊驾车的速度快,风呼呼地往车上呼。
听见细微声响,蔺逊偏头,意外地看见了路瑶:“路瑶?”
路瑶在蔺逊身侧坐下了。
风,将头发一瞬吹乱,路瑶伸手理了理,目视前方高低起伏的山峦:“去哪儿?”
蔺逊降了降速:“阜城。”
蔺逊说出这个地方。
沉默。
如路瑶昨日所言,他欠她一个解释,他带她来蕖城,又要带她去阜城,却没问过她的意愿,她愿不愿意背井离乡……
蔺逊犹豫,想和盘托出,又怕吓着路瑶。
这时,他听到路瑶继续问:“为何去那儿?蕖城不是你的家吗?你为何受人追杀?之之,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蔺逊看向路瑶。
路瑶不似昨日强压下来的愤懑,语气也没有了咄咄逼人的质问。
而是一种似乎接纳了蔺逊秘密很多、腥风血雨的淡然平静。
平静之中,还有一分关怀……
蔺逊捏着缰绳:“蕖城不是我家。我……没有家。我有很多,不想我好过的仇人,路瑶,你害怕吗?”
路瑶摇摇头。
蔺逊盯着路瑶,又问:“不怕?”
路瑶道:“郎中,不是判官,不可能在治病救人前,先审问因由来处、是非对错,将人分出三六九等,择人医治,想救的,救,不想救的,由人死。”
“这世上,判定是非对错是一件很难的事。”
“再刚正不阿、精明强干的判官,也有清官难断之时,更何况,很多事,本来就难分黑白。对郎中而言,要去决断太难,也太随意。”
“病人,就只是病人,理应一视同仁。”
“可你不怕遇到歹人吗?”
蔺逊问:“穷凶极恶之徒,你救了他,会受到无穷无尽的牵连与麻烦,甚至,他还可能反过来害你?”
“你在说你吗?”路瑶看着蔺逊,“牵连我?麻烦我?”
作为一个在青城安贫乐道的小郎中,被带到了蕖城,又要去阜城……路瑶至今没有辱骂、责备,已经十分通情达理了。
蔺逊愧道:“抱歉。”
路瑶平静道:“在青城,你我已两清。你擅自带我去蕖城,我也不再追究。到此为止吧,之之,你我在此分别,你去阜城,我回青城。”
“嘶。”
一声马激昂的嘶鸣声,蔺逊的缰绳,一下拽得太紧,马急刹后仰,整辆马车剧烈一荡。
蔺逊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路瑶,溪生等人的问话——“主人?发生什么了?”“敏之?”“公子?”从车内接连地传出来。
蔺逊松了马辔,马车徐徐往前。
蔺逊回道:“无事。”
路瑶被马车甩得,差点儿摔下去,幸得蔺逊伸手抓住了她,溪生、云重雪、陆子寅的声音,自然也听到了,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敏之……”
路瑶低头,望了一眼蔺逊抓住了她手臂的手。
蔺逊收了回去。
“是……”
路瑶点点头:“他们,是你的朋友?”
除此之外,蔺逊也难以找到别的合适的关系,只能道:“是。”
路瑶又点点头:“好。你的朋友来帮你了,也有能帮你医治的丹药,你我账已清了,你也不需要我帮你医治了,就此分别吧。”
这是路瑶说的第二遍“就此分别”。
粗糙缰绳,紧勒手中,随着马儿奔驰,在蔺逊掌心粗砺地摩擦。
蔺逊目不斜视前方,望着山路。
路瑶想回青城。
是,那儿是她的地方,她想回家。
蔺逊握紧缰绳。
没有降速停车。
“之之,你什么意思?”路瑶见他不停车,看向旁侧,路边灌木丛半人高,伸出来的树枝凌乱粗硬,跳下去被一戳,不死也伤。
路瑶问道:“你要做你说的,穷凶极恶的歹人吗?”
违背他人意愿,强掳他人到别的地方?
“不是。”
蔺逊转头,看向路瑶。
路瑶虽然坐在他身旁,身体却微微向外侧靠,呈现出一种远离、防御的姿势,仿佛下一瞬就会决绝地跳下车。
尽管如此,看着他的面色,仍然平和,望着他的一双黑眼珠,净透澄澈。
心软良善的小郎中啊。
哪怕是这样胆怯的时候,也还怀以最大的善意,愿意一再给机会,等一个确切答案。
而不是轻易地认定了坏恶……
蔺逊心头一软,放轻了声音,安抚般的语气,又说了一遍:“不是,路瑶,我不是穷凶极恶的歹人,对你也没有恶意。”
蔺逊望着路瑶。
如此年轻、生机勃勃。伏笔
可有一道看不见的、她也无法感知的阴灵之力,在她的体内……任她离开,她会枯竭。
告诉她,她会胆惧。
妖界、阴灵之力,对一个凡人而言,太沉重了……
蔺逊道:“我需要你,路瑶。”
“啊?”路瑶惊诧。
“我是你的病患,你是我的郎中,我的病,没好全,郎中要弃我不顾了吗?”
“你……你已经……你有朋友,能帮你治了啊。”
“她不是郎中。”
“可……”
“能不能治,难道不该听郎中的吗?”
“呃,这个……”
“路瑶,你救过我,不想看着我去死,对吗?”
蔺逊说话,声音很轻、很柔,望着路瑶的目光,也很轻、很柔,琥珀色眼眸,一动不动地凝视过来,轻柔得宛如一泓秋水、一轮明月,清彻得令人心软、令人沉沦。
路瑶一下磕巴:“我、你……”
蔺逊:“路瑶,在我身边,救我,救到底,救治我,直至痊愈。”
“这……”路瑶偏过头,不看蔺逊,半晌后道,“也、也不是不行,你这是聘请我,得算酬劳。”
蔺逊看着路瑶明明是心软了,却还嘴硬。
蔺逊不禁莞尔,弯起了唇,笑道:“好。我重金聘请路瑶,当我的随行郎中,可好?”
路瑶回头,仰起下巴:“击掌为誓!我只负责你,你之事,与我无关。可若你当真为恶,我也不会助纣为虐,我要离开,你再不得拦我!”
“好。”蔺逊抬手,与路瑶掌心相击,“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