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31、第三十一章 阜城（一） 天光大白。

　　天光大白。

　　连绵青山间，一辆马车停在半山坡，马儿低头，啃食地上青草，棕色马尾在身后甩荡。

　　遥远的山坡上，素衣女子倚靠青石，面朝天光，闭目养神。

　　打破静谧的是，一个七八岁孩童模样的小妖，抱着一衣兜的绿叶青草，气喘吁吁地跑来：“君上，够了吗？”

　　女子瞥了一眼小妖，把小妖怀里的杂草，挑了出来，留下了有药性的草药。

　　小妖在女子挑拣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君上，我们真不管主人了？”

　　溪生真不懂，明明蔺逊被追杀，阵仗如此凶险，路瑶竟然真的不管？！

　　离得远远的还不算，也没说偷偷回去帮个忙？还让它满山遍野，挖了一个多时辰的草？！

　　“担心？”

　　溪生感受到路瑶的视线，自知瞒不过，抬手，比出一个指甲盖的大小，笑道：“一点点。”

　　“放心。”路瑶道，“他死不了。”

　　“死不了？”溪生眼睛一亮，“主人恢复了？还是，君上派了一个分身，回去帮忙了？”

　　路瑶注视溪生。

　　眼珠漆黑，眸色平静。

　　淡淡的眼神，莫名让溪生心头一寒。

　　溪生捂住了嘴巴。

　　路瑶道：“你我已经走了，我回去，还是你回去，不蠢吗？合理吗？”

　　溪生面对理论一套一套、且十分有理的路瑶：“……”

　　溪生嘀咕：“那也比挖草强吧……”

　　“我是郎中，我能做的，是帮他找药材。”路瑶的话，让溪生茅塞顿开，路瑶话中之意，是蔺逊顶多受伤！

　　溪生欣喜不过一瞬，又想到挖了一个多时辰草的是它，不是路瑶……

　　溪生：“……”

　　“走吧。”路瑶看了一眼半坡上的马，估算时刻，站起身，拿了草药，往山下走。

　　只能跟上的溪生：“……”

　　路瑶、溪生下山。

　　与此同时，蔺逊领着云重雪、陆子寅出了村，沿着车轮压过泥土痕迹，漫山遍野地来找马车。

　　蔺逊寻到了半坡上吃草的马儿，急切上前，掀开车帘：“路瑶！溪生！”

　　车内空无一人。

　　昨夜让溪生，带走路瑶，是不得已的下下策。

　　仙盟缉捕术、惊乱的马、荒郊野岭、甚至溪生是妖……都是不可控的危险和意外。

　　如今马车在此，却找不到路瑶和溪生……

　　蔺逊一瞬冰冷的神色，让身旁的云重雪一惊，迅速拦住蔺逊：“他们或许，去了别的什么地方，藏起来了，你别着急，我陪你找。”

　　云重雪拽住蔺逊。

　　就在这时，两道欣喜的声音，从一个方向传来——

　　“之之，你没事？太好了！”“主人，你终于来了，呜呜呜呜……”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山上奔跑下来，像是滚滚而落的小石子，快速朝着蔺逊而来。

　　转眼间，就到了蔺逊身前，那凡人女子，怀里抱着一堆草，上下、左右看诊似的，仔细打量着蔺逊身上有无新伤，那七八岁的小孩童，就差抱着蔺逊的腿了，嚎啕得叫一个情真意切：“主人，呜呜呜呜呜呜……”

　　云重雪：“……”

　　等等！

　　云重雪谨慎地盯着那个孩童，不对，这不是人，是妖！

　　云重雪神色一肃，看向蔺逊。

　　只见蔺逊，任由两人围着，神情、眼色都柔和不少，大方地敞开双臂，让那凡人女子查看有无伤势，还抽空在那幻化成人形的小妖头上，安抚似的轻轻地拍了拍……

　　云重雪别过眼。

　　“之之，我很担心你，可溪生说，我帮不上你的忙，我只能找到、找到这些……”凡人女子声含担忧，“你的脉息古怪，气血虚弱，这些能帮你调理气血……”

　　一点点寻常草药，能给金丹尽毁的蔺逊，调理气血？！

　　云重雪听得忍无可忍了，道：“你不必耗神费力，他用不上你这些。他的伤，我会帮他调理。”

　　此话一出，瞬间安静了。

　　溪生“呜呜呜呜”的呜咽也停了，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惊愕地望着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女仙。

　　路瑶看向云重雪，似惊似愣地问：“你，也是郎中吗？”

　　“我不是。”

　　云重雪眸光清冷，落在路瑶怀里的一堆形态各异的草上。

　　蔺逊既说，这个凡人女子什么也不知。

　　云重雪也不自暴自己、蔺逊是仙的身份，更没有说明只有奇珍异卉药材炼就的灵丹妙药，才对蔺逊的伤势有效，区区山野野草，对蔺逊毫无裨益……

　　云重雪只道：“我有丹药，功效比草药，强上数倍。”

　　“丹药……”路瑶似不放心地道，“我能看一看你的丹药吗？我想看一看功效。”

　　“路瑶。”蔺逊不想路瑶再追问什么丹药，带路瑶先上马车，“我们……”

　　“路瑶？路姑娘。”陆子寅的声音响起，“你是郎中？那路姑娘能帮陆某诊一二吗？”

　　又一道陌生声音，好像一左一右的两道惊雷。

　　惊得溪生扭头，目光从右边，移向了左边。

　　入目是一个瘦高男子，衣衫褴褛、满面泥污，头发、皮肤都看起来脏脏的，眼眸一错不错地望着路瑶，微微弯起，似含笑……

　　捡的，那个人！

　　溪生识得，他怎么还在？！

　　“噢，忘了，我叫陆子寅。”陆子寅道，“路姑娘，可以吗？”

　　见路瑶不动，陆子寅又伸手，要取走路瑶怀里的药草。

　　“我先帮路姑娘拿着。”

　　陆子寅靠近来取。路瑶不避，只是看着陆子寅。

　　似乎只是抱着一堆药草不便，静静地等待陆子寅取走。

　　从一个人怀里，取走抱着的一堆药草，并不好接手。

　　陆子寅伸手，揽过草药，微微俯身，收紧手臂……

　　溪生倒吸一口冷气。

　　从溪生由下往上看的角度，太亲密了！陆子寅不像抱草药，倒像是想抱抱草药的人……

　　这么大胆？！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陆子寅这是对路瑶一见钟情了！什么眼光啊？！敢对路瑶？！这可是心计颇深、骗得蔺逊团团转、阴晴不定的大妖啊！

　　溪生惊恐地往后缩了一缩，以防一会儿血溅到了自己身上……

　　蔺逊在陆子寅取走路瑶怀里的草药、递出臂腕给路瑶时，拽走了路瑶：“此地不宜久留，先上车。”

　　“啊？”路瑶猝不及防，“我……”

　　路瑶是要给陆子寅把脉的。病患都到跟前了，此脉不把，有损她悬壶济世的郎中招牌！

　　可蔺逊道：“看诊不急于一时，我们尽早离开。”

　　“是得尽快离开，在这儿耽误久了，他们可能还会再来。”

　　云重雪抬步跟上。

　　“是是是！主人的仇家，说不准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溪生被云重雪的一语提醒，想起了所见的可怖箭雨，顿时消了震惊看戏的心思，小命为上，也麻溜地追了上去。

　　陆子寅抱着草药，轻轻捏着草枝，汁液沾在指尖。

　　陆子寅望着接连奔走的几个人，声音很轻，似是认同：“是不急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