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26、第二十六章 蕖城（十） “叶茵……

　　“叶茵……”

　　青年的手，在抖。

　　叶茵笑着，落在青年身上的眼神，温和又抚慰。

　　像是无声地说着“无碍”。

　　随后，叶茵望向少年：“叶婳，杀了他，会让你解恨、解脱？”

　　少年目露恨意，坦坦荡荡：“是……我恨！我如何不恨？！杀了他，我不解恨、不解脱，我也要杀了他！他该死！”

　　少年的话，让叶城主睁开的眼，肉眼可见愈发黯淡。

　　跪在地上的人，仿佛已经是一具抽去了精血的空壳，眼神空洞，没有落在少年身上，木然地垂在了地上。

　　“他愧于你，那是他的恶，你杀了他，那是你的恶，你确定你要因他人之恶，行己恶，让自己也十恶不赦？”

　　少年死死地盯着叶茵，忽然笑了起来：“他们杀你，你不恨？不怨？不想报仇雪恨？！”

　　“呵，神就是神啊，境界与我等凡人真是不一样。”

　　“可是叶茵，我不是你，我没那么宽容大度！”

　　“我一个人在蕴懿山庄无所怙恃，摔了磕了冷了饿了哭了，没人理的时候，你让我不怨不恨？我疼到吃不下饭走不动道像一个活死人，躺在榻上一宿一宿睡不着的时候，你让我不怨不恨？我看着自己的命一点点加速耗尽，势必耗死在一个破封印上，一直到死都被困在方寸之地，连外面的山川湖海、繁花市井都没见过一眼，你让我不怨不恨？！”

　　“谁害我、伤我，我害谁、伤谁，何其公道！”

　　“我不是让你不怨、不恨，我只是告诉你，怨恨是一柄双刃剑，伤人又伤己。凡人一生匆匆百年，所行之恶尽数刻入魂，随着转世入轮回，天神、修罗、人间道，地狱、恶鬼、畜生道，善有善道，恶有恶道，六道轮回，直至修行得道，跳出尘世轮回。你杀人泄愤，杀一人，造一人恶；杀全城，造全城恶，恶业在身，只会让你受尽轮回苦。”

　　“荒谬。荒谬！”

　　“恨，绵绵无绝，只会如叶氏一族千年的恨，生生世世，永无宁日。”

　　“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我放下。”少年握紧刀，“我说了，我不是你，我没你那么大度。我不怕什么善恶轮回，我只要我的仇，我自己报！他日是妖、是鬼、是畜生，哪怕是罪恶缠身、永坠地狱，我认了！”

　　叶茵不再劝。

　　放开了对少年手里的刀的桎梏。

　　就在少年要挥刀斩下时，久久未有一语的叶城主，猛然挺身，脖颈刺入刀刃，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刀锋。

　　“婳儿，没有作恶，是为父，为父……”

　　叶城主脖颈割破了喉，鲜血不止，白中带红的刀锋映着叶城主带着泪的笑，声音很快呜咽不清：“为父自愿……与、与婳儿，无关……”

　　少年握着刀柄，目光冰冷，居高临下。

　　叶城主对着少年冰冷的视线，努力地忍痛笑：“婳儿，答应……为父，一人还……别再杀……人。”

　　刀锋嵌入叶城主的颈脖，头颅、身体宛如被切开的树木，分成两半。

　　叶城主沿着刀锋，颓然倒地，洇出的大片鲜血，在地面聚起殷红血河。

　　“城主！城主！”周围人群爆发出惊雷般地呼喊。

　　少年在一片喧哗中，漠然地望着地上、睁着眼死去、眼珠已经彻底没有神的死尸。

　　刀刃上的鲜血，一滴滴滑坠，落在地上。

　　一滴滴沿刃，汇在刀柄。

　　带着温度的血，湿润、黏稠地溅在指尖。

　　“死了。”少年低声。

　　“他死了。”叶茵面对少年，“你身上的咒，我帮你解？”

　　少年未答。

　　“这个人，会入轮回吗？”

　　“会。”

　　“什么轮回？”

　　“今生因，来世果，无论入什么轮回，许有一日，还会与你再见。”

　　“我不愿再见。”

　　少年扔了刀，刀落在地上，发出“哐”一声响。

　　像是一个交换，少年转身走，因身弱体虚，少年走得很慢，亦步亦趋、一步一步，仿佛蹒跚在茫茫大雪中。

　　可也一步步，不曾回头。

　　“我与他，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亲眼目睹了一切的城主府侍卫们，不知晓该拦，还是不该拦。

　　少年是王女，可现在，王女逼死了城主……

　　少年对周围人群视若无睹，只是一步步地、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侍卫们犹豫不决，祈求叶茵决断。

　　“叶祖！”

　　“放她走。”叶茵道，“她的时日，不多了。”

　　少年畅通无阻地穿过肃穆森然的包围圈。

　　背影消失在了城主府，徒留一句轻飘飘余音，若有似无地飘荡。

　　“听闻天广地阔，风光美景各不相同，城外的花开了，我也该去看看了……”

　　*

　　“叶茵。”

　　青年一直站在叶茵身侧，眸色欢喜、胆惧、又担忧，直直地凝视着叶茵。

　　叶茵回头时，视线与青年在半空中一撞。

　　叶茵轻轻地笑起来。

　　“蓁蓁，怕了？”

　　青年摇一摇头，又很快重重地点头。

　　青年不敢触碰，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叶茵，生怕恍一恍神、眨一眨眼，叶茵就不见了。

　　“是……”青年问都不敢问。

　　叶茵只是笑，笑容恍然一如那夜青橼峡山洞中，摇曳烛火，映照出了温柔至极的眉眼。

　　“蓁蓁可还愿与我一道寻一个地方了此余生？”

　　“愿意！”青年笑容里，抿着泪，重重地点头。

　　“那个地方，远离尘世，清净又无聊……”

　　“愿意的，愿意！叶茵在，不管是什么地方。”青年笑中含泪，答案一如那夜在青橼峡山洞中一般勇敢无畏，“就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地方！”

　　叶茵笑着，仿佛一切尘缘了般，点了点头。

　　最后，望向了久久默然在不远处的布衣仙君。

　　叶茵道：“你屡次三番护了蓁蓁，我可许你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愿望？”

　　蔺逊道：“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叶茵望着蔺逊，透过布衣、皮肉，能窥得蔺逊体内布满裂痕的筋脉、破碎的金丹、尽毁得宛如废墟的修为、以及废墟的一片残垣断壁之下隐隐有拳头大小的灵力如火苗般窜动。

　　叶茵藏于结界中的那一股力量，终究被蔺逊吸纳了去。

　　可这一股力量，蔺逊不会运转。

　　叶茵道：“你可大胆提。”

　　蔺逊抱拳一礼道：“我有……一个朋友。她被冥昭殿所伤，体内有一股阴灵之力，无法祛除，望叶茵前辈、蓁蓁前辈施以援手。”

　　叶茵：“……”

　　叶茵微不可见地余光瞥了一瞥空旷处，那一道透明身影。

　　“叶茵，能解吗？”

　　蓁蓁没听过冥昭殿，想帮蔺逊，却又无法给予保证，轻声询问叶茵。

　　叶茵沉吟不语，片刻后，答道：“冥昭殿乃妖界，妖界阴灵之力，一入体，纵然是仙也难将其逼出体内，你当听过‘堕仙’吧？你想帮之人，恕我无能为力。”

　　蔺逊急道：“可她还年轻，她……前辈，可有别的什么解救之法？”

　　叶茵道：“你给她服过茸耳，茸尔可保她暂无性命之忧，只是不长久。若想彻底根除，待你养好旧疾、修为大进，自会找到解除之法。”

　　蔺逊垂而不语。

　　叶茵道：“你身上旧疾，乃冰魄术吧？作为未能帮你如愿的弥补，我可告知你如何解冰魄术。”

　　叶茵此言，宛如黑暗中投来的一道曙光，蔺逊霍然抬头：“请前辈指点。”

　　叶茵道：“冰魄术，无药可救，无可逆转，必死无疑。你既然还活着，实乃天赋异禀之奇迹。此奇迹有二，其一……”

　　叶茵顿住，抿了抿唇，跳了过去，往下道：“过往之奇遇，不再赘述。其二，是你入了我的结界，得了我留在结界中的一股力量，此刻就在你体内。只要你能炼化这一股力量，彻底为你所用，会精进你的修为。”

　　“冰魄术入体，不必再想修补。大道修行，不在一术、一法，世间之道千万种，只要你能吸纳、炼化别人留存的强大力量，也能突破境元、修为大涨。待你重回中冰魄术前的境元，冰魄术自解。”

　　“世间留存之力难寻，恰我知晓一处，无羁谷，你自去寻吧。”

　　叶茵说完，朝蓁蓁伸手。蓁蓁惊怔，哪怕害怕再一次穿过叶茵的身体，但在叶茵的等待、鼓励中，仍然抬起了手，小心翼翼地碰向叶茵。

　　这一次，碰到了！

　　双手相握，十指相扣。

　　叶茵在蓁蓁欣喜的目光中，牵着蓁蓁，缓慢地同蓁蓁一齐散去身形。

　　身形如烟，飘散空中。

　　众人见状，齐刷刷跪下：“恭送叶祖！”

　　在一片片此起彼伏的恭送声中，蔺逊抱拳俯身，深深一礼：“多谢前辈。”

　　叶茵和蓁蓁飘散，飞出城主府的一片天地，叶茵从高空中，俯瞰下来，望着那一方站满了密密麻麻人群的四方庭院，乌泱泱的人群中，那清逸俊秀宛如一根青青翠竹、又坚韧如柏的小仙君，格外瞩目。

　　更瞩目的是，旁边无人所知的一道透明身影。

　　悠悠地在人群中。

　　那道身影抬着头，目光宛如送别一般，对叶茵笑一笑。

　　——“你不该问我想做什么，而该问……能让我，帮你什么。”

　　这是叶茵无力时，那道透明身影的问话，

　　那时的叶茵，一道碎得不能再碎的残魂，已然无计可施。

　　叶茵不知她底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助我显形。”

　　“可。”她道，“你一道残魂，显了形，又能做什么呢？显了，又消失，你让蓁蓁又该如何呢？我可借你力量，也不干涉你所为，并且，能帮你达成千年前与蓁蓁相守之夙愿。作为交换，你帮我转达几句话，如何？”

　　“可。”这是叶茵的回答。

　　叶茵借力显形，一切尘埃落地，如约转述了几句话。

　　只是……叶茵不解，她为何大费周章，只为了给一个小仙君，递几句半真半假的话。

　　而那小仙君……

　　叶茵望着底下，各自散去的人群。

　　人群中，最快离开的，是那小仙君。至于那道透明身影……悠哉悠哉，还有闲情逸致地旁观众人抬走叶城主尸身、清理地上血迹。

　　……叶茵留于结界之中的，是守护之力。

　　他既然能得。

　　叶茵思及此，很快摇头，不多思量。

　　红尘中事，已与她无关。

　　往后岁月，还是好好陪着蓁蓁，寻一个僻静的名山大川，闲云野鹤度过漫漫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