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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蕖城(九) “婳儿,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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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婳儿,你怎会……”
叶城主神色灰败,难以置信如此冰冷如刀的话,竟然会从少年口中而出。
“我怎会?”少年一笑,投向叶城主的目光,无比冰寒,恨切道,“我怎会知晓?!你以为将我囚禁,一个人在蕴懿山庄自生自灭,就不会知晓你做过的龌蹉事吗?!”
“不会知晓是你,将叶氏诅咒,引渡到了我身上?!不会知晓是你,生我于世,不过是为了替你负罪,好让你潇洒风光地当你的蕖城之主?!不会知晓是你,让我十七年来日日夜夜受尽折磨,要我去死,让我去死?!”
少年的话,一字一句尖锐地刺入叶城主心里,叶城主一瞬佝偻,仿佛又苍老了几分。
少年仍然在笑:“你以为,我会不知道?”
“没人告知……”
“就这么糊里糊涂,就这么死了?”
少年仿佛想到了什么,瞬间面色扭曲:“你以为,我会像以前的那些蠢货一样,不见天光地死在蕴懿山庄?!”
“还是你、你们,当真以为背地里做过的事,不会被发现?当真以为关进蕴懿山庄里的人,个个儿都蠢得察觉不了一点儿蹊跷?!历任蕴懿山庄庄主英年早逝,始终没有断绝子嗣!香火从何而来?我、我们,从何而来?!”
少年讥讽:“我曾在蕴懿山庄残垣断壁中,见过一页残纸。”
“残纸有火烧的痕迹,就埋在蕴懿山庄一处推翻了无人踏足的旧院泥土下……”
“我以前不知晓蕴懿山庄人丁稀少,却为何建造得如此广阔,也不知晓为何有这么多无人居住荒废的旧院,直到看到了那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字……”
“恨为叶家人。”
“恨。”
“满页都是恨!”
“一个个恨字,划在纸上,恨意绵绝,却又被火烧得,只留下这么一点痕迹!”
“我找遍了所有荒废旧院,才发现了整座蕴懿山庄,角落里多得是蛛丝马迹!早就有人研习医理丹术,试图解开身上怪疾,而今那一座丹药坊,丹炉倒塌,结满蛛网,满地乱七八糟的医书,我翻看完了,在一本炼丹术的尾页找到了一行字‘原来不是病,是咒……’”
“那一行字下,还有字,另一个人写的‘叶氏灵咒’。”
“再往下,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全是不同的字迹!”
“有的跟着批注‘是啊,我也解不开’;有的记下自己探查下来的诅咒成因,一笔一笔不断有人更正,直至真相——‘叶氏欺瞒世人,戕害神灵,同族相残,灵咒反噬,遭受天谴,子孙后代,永无善终!’”
“我找到了那个地方,原来……蕴懿山庄,因封印而建,整座山庄,是一个巨大囚笼!”
“我在死去的人的旧物中,找到了他们藏下来的秘密。”
“有的,藏在剑鞘中;有的,藏在木偶里;也有的,藏在床底石缝。”
“有的是怎么被自己至亲关锁在此逼杀,也有的是怎么不甘反抗被自己至亲反杀!父杀子,子杀父,千百年来,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恨啊,都是恨……整座蕴懿山庄,处处都是困死此地、不得善终的阴魂!”
“我还找到了一段话,藏在一只竹蜻蜓,‘母亲今日来看我了,陪我胡闹许久,来人催了,才回府处理政务。母亲发现了我的身骨越来越差了,想要多陪一陪我吗?可我……没多少时日可陪了。’”
“‘我死之日,母亲会为我落泪吗?会吗?’”
“‘叶氏衰败,族人稀落,母亲打理渠城,独木难支,也是不得已才将诅咒引渡到我身上的吧?’”
“叶氏镇守封印数百年,也不能毁在了我手上。罢了,那妖,继续封印着吧,当作不知道诅咒吧,终究要死一个的,母亲既然选了我死,我便死好了……’”
“愚不可及!”
少年怒吼:“一点点关注,以为是爱了?!心甘情愿赴死了?!若是真的爱子心切,又怎么会让子背负诅咒?!分明是拿捏人心的手段!千年至亲相残,教会了你们虚情假意,兵不血刃!你以为我会信吗?会像他们一样蠢吗?!”
“今日封印已破,大妖已出,我必血洗蕖城,让所有欠我的人,血债血偿我这么多年遭受的苦难,为我陪葬!”
“欠你的,是我……”叶城主声音嘶哑,“与他们无关、与百姓无关,你恨,恨我,要偿,找我一人偿,罪不及他人,祸不及百姓……”
“无关?还真是蕖城的好城主呢!”少年讽刺,“不是他们,何来相残,何来诅咒?!”
“叶氏得天眷顾,生来神秀通灵,应当庇护弱小。守护蕖城,庇佑百姓,乃叶氏祖训!”叶城主痛彻心扉,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恨不公,恨的是生为叶氏血脉,恨的是叶氏祖训乃至整个叶氏,不该牵连无辜!”
叶城主有愧,愧于叶婳,对少年斥骂,尽数揽下。
将诅咒引渡到少年身上的是他,十几年不曾看望过少年的是他,少年骂故去之人虚情假意拿捏人心,他却是连那一点点的情都不曾浮于表面地给过叶婳……
叶婳诞生于一个风雨夜。
那时,叶氏已然衰败至一脉单传,他成为了蕖城少城主。
蕴懿山庄这一代的背咒者衰竭而亡,诅咒在他即将成为蕖城城主前夕,降至他的身上!
背咒者离封印越远,封印能量越弱、越不稳固!
他是要被送去蕴懿山庄的,可就在这个时候……上任城主,他的父亲,大病如山倒!
父亲的病榻前,父亲第一次告诉了他灵咒的秘密——
千年前,妖祸蕖城,叶氏举全族之力,以叶茵为首的三十五余族人为代价,将妖封印于蕴懿山庄!大妖为祸之心不死,叶氏须以血肉为引辅以灵咒,才能将大妖长长久久地镇压!
因此蕴懿山庄历任短命的庄主,皆是叶氏族人,皆是血亲!
今日入葬的蕴懿山庄庄主,正是父亲一直养于蕴懿山庄的长子,是他一母同胞的哥哥!
哥死,弟继……可父亲,已行将就木,不日便会驾鹤西去。
镇守封印,治守蕖城,全系于他一人身上!
他分身乏术,眼见封印摇摇欲坠、渠城风雨如晦,一声婴儿清脆啼哭,划破了城主府一连数日的压抑沉闷——
婴孩被乳娘,抱至父亲病榻。
稚嫩得皱皱巴巴的婴孩,与年迈衰老得脸上满是沟沟壑壑的父亲,一齐在他跪在下方的床榻上。
“这个孩儿,是蕖城不灭的最后希望!快!将灵咒引渡到她身上!即刻送到蕴懿山庄!”
“父亲……”他痛心道,“她是我的孩子,她还那么小……”
“你哥哥,不是我的孩子?!历任养在蕴懿山庄的,不是叶氏族人的孩子?!你身为叶氏族人,自当分清一人、与一城数万人,孰轻孰重?!你不忍一人受难,忍心数万百姓受难?!你配为叶氏后人、配为叶城少城主吗?!”
“父亲……”
“她身为叶氏后人,自当担起身为叶氏族人的使命!这是她的命!何况,她才降生,与你没有过相处和感情?!将她送到蕴懿山庄,忘了她!守好你的蕖城!”
“父亲……”他悲怆戕地,重重地磕头,血肉一下下砸在地面上,砸得血肉淋漓,却始终无法让父亲转圜。
大妖封印……注定了,蕴懿山庄必须有族人镇守,他也必须肩扛起蕖城!
他在父亲强压注目下,被迫将灵咒引渡给了才生下来、只会啼哭、什么也不知的小婴孩,眼睁睁地看着婴孩被送走。
婴孩送入蕴懿山庄大门的一刻,父亲撒手人寰,而他——
自此成为了蕖城城主。
他没见过她。
直至今日,他第一次见她——他的婳儿。
却是这样剑拔弩张地敌对!
她说,杀叶茵的,不是大妖,是叶氏族人;她说,背上灵咒,是反噬诅咒;她说,叶氏欺瞒世人,残杀血亲,弑戮同族,父杀子,子杀父……生生世世,不得善终!
“婳儿……欠你的,是我。你该恨的,是我。”
叶城主喃喃,在周围一片震惊得快石化了的侍从将士们的目光下,猛然屈膝一跪而下,引颈面向少年:“我犯了错,你要杀,就杀我!”
父跪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可少年的反应却是冷笑:“你以为我不敢?”
少年迈步,从呈包围之势的侍卫手里,夺下了一把刀,径直走向叶城主。
少年体弱,扛不住刀的沉重。
刀锋,划在地上,刺啦啦地响。
少年一步步走向叶城主,双手提刀,挥向叶城主:“你以为,我吃你这一套?去死吧!这是你,欠我的!”
刀劈长空,泠冽刀光,映在叶城主从容赴死的脸上。
叶城主闭上了眼:“婳儿,杀了我,放过蕖城……也放过你自己。”
“痴心妄想!”
少年的刀,往下劈落,刀贴叶城主脸上,却怎么也劈不下去,一道陌生女声响起——
“叶婳,杀人作恶,便能让你解恨、解脱?”
少年扭头,看见了凭空出现了一个白衣女子。
女子轻抬指尖,宛如有一根无形的线,牢牢地拉住了少年的刀。
少年被激怒,又在看清女子脸的一瞬间,呆愣住了。
刀下的叶城主,也在此时睁开了眼,瞳孔睁大地望着女子,此女子的画像,供奉在叶氏宗祠千余年:“叶祖……”
众人皆是一惊,随后乌泱泱地齐齐跪下:“祖先显灵了!”
“叶茵……”
人群中,黑衣青年愣愣地望着凭空现形的女子,站在原地,不敢动,既害怕这是一个太过美的虚无幻影,又怕真正的真相是叶茵飞升,这么多年不出现,只是不愿见他……
叶茵借了路瑶的力量现形,自知时辰不多。
即便如此,眼神还是望向了青年:“蓁蓁,我在,别怕。”
青年立刻挣脱开了同样惊愕住了的蔺逊,奔向了叶茵。
少年见此,脸色一下扭曲,吼道:“叶茵,你既没死,为何不现身,任由族人自相残杀?!”
青年飞奔至叶茵身前,飞扑入怀,伸手一抱,臂膀穿过了叶茵的胸膛——
……不是实实在在的身体,是一缕魂影!
青年神色一滞,眼神一黯。
少年、叶城主、乃至周围所有人都如狂风扑灭般,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