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23、第二十三章 蕖城（七） 场面一度失

　　场面一度失控。

　　少年的话，激起了青年怨怼。

　　霎时间千年徒囚下的滔滔恨意，化为一瞬癫狂的浓浓杀意，灵力流转，飞沙走石，张狂猎猎地要冲向周围人群。

　　蔺逊死死地摁住青年。

　　以自身为对抗，拦下青年丧失理智下，对所有人无差别的攻击。

　　青年修为在如今的蔺逊之上，光是拦，蔺逊便要拼尽所有，才能堪堪拦下。

　　旁的，再顾及不上。

　　少年的话，击溃了周围侍卫将从们，忠诚戍护之心。

　　哗然人群，摇动混乱，声声质问投向一夕之间仿若苍老的叶城主：“城主！王女说的，是真的吗？”

　　人心溃散。

　　叶城主在这一刻却没有力气安抚人心，只是望着在人群中笑的少年，像是瞬息之间被剜去了五脏六腑的行尸走肉，痛彻得近乎呆滞地望着人群中笑得快活的少年……

　　徒余一缕透明气息的叶茵残魂，从少年出现时起，便湮然无声。

　　此刻在一片混乱中，没有人看得见地就站在青年身前、少年身旁，怅然恍惚地望着少年：“封印在你身上……”

　　少年看不见叶茵。

　　叶茵能看见少年身上的诅咒。

　　叶茵动了动，靠近少年，一道透明无形的光芒，从少年心口窜出，张开来，宛如一张缚灵大网，凶悍地网向叶茵。

　　与此同时，少年弯了弯腰，不适地皱紧了眉头——

　　叶氏灵咒，咒的不是传言中声名狼藉被封印的大妖！

　　是叶茵！

　　叶茵早已飞身，纵然当初救城，元神耗尽，也不会轻易被缚，唯有叶氏，宗亲族人，一脉相传，以血肉铸就封印，才会让叶茵魂飞魄散，生死不能！

　　戕害神灵，同族相残，也让叶氏遭受天谴，诅咒反噬，降于血脉，世世代代、生生世世背负诅咒，不得善终！

　　如今，这道诅咒在少年身上。

　　深深烙刻在少年血骨中的诅咒，宛如寄生血虫，时时刻刻地汲取少年魂魄寿元。

　　少年才会如此孱弱。

　　这一道叶氏灵咒，就在叶茵眼前——

　　压迫得，让她无处遁形的灵咒，与千年前，如出一辙——

　　“叶茵！你还要执迷不误？！”

　　叶氏族人齐聚宗祠，恨铁不成钢地追逐、诘问披星戴月而归，一脸疲惫不堪的女子：“蓁蓁是妖！是预言中会让渠城灭城的妖！这是事实！你还要包庇他多久？！”

　　女子倔强回道：“不！他不是！”

　　“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渠城出现了妖，有了妖气，派人请你回城，是为了让你护城除妖！你找到了妖，却知情不报，跑到青橼峡，与他厮混？！迁延时机，让城中瘟疫四起，尸横遍野，民不聊生？！”

　　“不是他。他秉性纯良，城中之事，与他无关。”

　　“无关？叶茵，我看你是真的昏了头了！他是草木之妖，茸尔！草妖粉卉，最易不知不觉地投入城中，让城中一夜之间起了瘟疫，他就是要应预言屠城！”

　　“不是他！”女子斩钉截铁，“他是茸尔化生的草灵，茸尔益精解毒，这段时日，他用他的灵气帮了城中多少人？！他怎么可能屠城害人？！”

　　“是药三分毒！你敢保证他没有毒性？他能救人，更能害人！城中瘟疫，查不出起因，更无药可解，正是因为，这不是寻常瘟疫！是他！”

　　“不可能！”

　　“好好好，叶茵。你说不是他，那你让他来解！他不是茸尔吗？茸尔不是于治病救人有奇效吗？你让他来解！他若解开，救下全城百姓，我叶氏便信了不是他，再磕三个响头，向他叩谢！”

　　“不行。”

　　“又不行了？！”

　　“他只有一个，救不了这么多人。”

　　“那要看着城中百姓死吗？！叶茵，你修行到了狗肚子里去了吗？！拜入仙宗得道，忘了你也是蕖城人了吗？！”

　　“我会想办法。”

　　“如何想办法？他只有一个，你也只有一个，他救不得，你救得？！”

　　“我会救他们！”女子面色坚决，面色森然，像是下定了某一种决心，环视面前气势汹汹的族亲们，“只有一件事，你们必须答应。”

　　“我若救下全城百姓，你们不得再伤他！我会找一个地方带他离开，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蕖城兴衰荣辱，再与我和他无关！”

　　“与你无关？你为了一个他，抛下生你养你的渠城？”叶氏有族人一脸愤慨，脱口而出地责问女子忘本。

　　“是。”女子面不改色，只是又问，“答不答应？”

　　“好。”叶氏也有族人，有理智地制止忿忿者，“好！你若能救，此事一笔勾销！只要你带他离蕖城远远的，永不入蕖城，我们不会对他赶尽杀绝！”

　　“给我两日。”女子转身就走，“定给你们一个太平渠城！”

　　女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两日？还要两日？两日，还要死多少人？！”

　　有叶氏族人，忿然斥骂，要追赶、拦下女子。

　　旁边的族人，拦了下来：“只要她能救，她要两日，便给她！渠城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全看她了……”

　　女子出府，去了青橼峡。

　　山峡间，夜深雾重，山洞里，小草灵入眠睡得正香，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眼还没完全睁开，懵懵懂懂地和来者说话：“叶茵，你来了？你不是说，这几日家中有事，不能来找我吗？还让我这几日好好养伤，哪儿都别去。我很听话噢，你看，我上次耗掉的那些灵力，养回来了！”

　　小草灵自豪地伸出手臂。

　　雪白臂膊的青筋下，涌动着清正不俗的灵力。

　　女子在榻边坐下，捏住了小草灵的胳膊：“嗯，蓁蓁做得很好！”

　　“那……”小草灵邀功似地贴近女子，墨发披散在肩，黑瞳清澈干净，宛如深闺女子般撩人而不知，“什么时候再教习我的修行呀？你说了妖习正道，能将妖力净化，旁人便探不出我是妖了！什么时候教我啊？我想快点学！这样我能多多地去找你，和你呆得再久、再久一点了……”

　　女子沉默地望着小草灵，直到小草灵抓着她，撒娇似地摇摇晃晃，才开口道：“现在。”

　　“现在？”小草灵眼睛一亮，赤足跳下榻，“好啊！好啊！”

　　女子道：“会有些疼。”

　　“不怕疼！”小草灵迫不及待极了，“化形之苦，都受得住，还会怕疼？叶茵，你教我吧！我准备好了！”

　　女子弯腰，捡起地上靴履，将小草灵拖回榻上，蹲下身，帮小草灵穿戴。女子没抬头，只是继续道：“你说想和我呆得再久一点……”

　　“是、是……”

　　小草灵脸憋得红红的，话都磕巴了，没有一点遮掩地给予回答。

　　“好。”女子应下，让小草灵的脸更红了，猪肝似的，烧得发烫，偷偷地拽起榻上被衾，遮了遮自己快要烧冒烟儿的脸颊、耳朵，欣喜又期待地听女子继续说话：

　　“我寻一个地方，那里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地方不大……大概青橼峡那么大，呆久了，可能有一些无聊。这样的地方，你愿意去吗？”

　　“愿意！”

　　“需要你先去，两日后，我再来陪你，你愿意吗？”

　　“两日……你一定会来吗？”

　　“会。”

　　“好！”

　　“你不问是什么地方？”

　　“不管是什么地方，叶茵在，就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地方！”

　　女子抬头，望向小草灵，小草灵裹在被衾中，脸不敢露，话却是很敢说。

　　女子掀开被衾，露出小草灵红得璀璨、高兴得没边儿的脸庞。女子轻轻地掐了一掐，小草灵的脸庞，说道：“起来吧。”

　　小草灵一跳而下：“好！”

　　女子引导小草灵运功，少顷，山洞中迸发出一道强烈光芒，光芒万丈，几乎将整座在夜色下黑黢黢的青橼峡点亮……

　　一日后，女子如约现身蕖城。

　　叶氏族人穿梭在城中，极力地赶赴一处处人之将死、散发出愈来愈重的暮沉之气，在外凝聚起大量死气的屋舍瓦房，试图挽救将死者，挽救不了，将尸首带走，尽快与尚存的活人们分离。

　　如今，这样的死气，在蕖城四面八方飘散，笼聚在蕖城上方。

　　乌云滚滚，蕖城气运将尽，状若死城。

　　女子站在城墙之上，俯瞰城中狼藉，尸首烧成灰烬的啼哭，与病痛折磨的悲泣，缠缠绵绵地在耳边，一遍、一遍又一遍。

　　已死之人，岂能起死回生？

　　将死之城，岂能逆转乾坤？

　　女子昂首站在墙头，缓缓抬起胳膊，乌云中雷声滚动，金光隐隐闪烁。天雷降下前夕，女子直掏自己的丹田，徒手捏爆了元神——

　　神明落。

　　万物生。

　　天道法则，非此消彼长，不可逆转乾坤。

　　女子坠城，光影倒退，月落日升，死者复生，尖锐的欣喜喊叫，一下替代了笼罩蕖城多日来细细绵绵此起彼伏的哭泣！

　　蕖城一下人声鼎沸！

　　欢天喜地的声声庆祝中，女子艰难地维持了一缕心神，从墙角娉娉袅袅地扶着墙根站起。

　　出城。

　　要赶快出城，寻一个妥帖处。

　　女子揣着一方结界，蹒跚移步向城门。

　　连开了好几日、一直为城民逃难行方便的玄重城门，却在此时，闭合了！

　　女子回头。

　　看见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叶氏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