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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蕖城(六) 蔺逊冲进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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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逊冲进蕴懿山庄。
山庄森森,静谧得宛如一座鬼城,落针可闻。
蔺逊直奔向两日前见过的少年的院落,重重花林间,传出了声嘶力竭的人声:“王女,收手吧!求您收手吧!”
王女?
蔺逊惊得一顿,藏于繁密花影间,向里探望。
锦绣阁楼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冯管事匍匐在地,乞怜地抓了华贵大氅的一角,苦苦哀求:“王女……”
身披大氅的,正是蔺逊两日前见过的那一个少年。
少年站着,瘦弱的身体裹在厚实的狐皮大氅中,颈处的白绒毛,遮住了少年尖尖的下巴,露出的漆黑眼珠,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少年抬脚,踹了冯管事一脚,冷声冷气道:“滚。”
“王女!王女!”冯管事被踢得狠,蜷缩了一下,见少年抬步要走,又连忙从后方,抱住了少年的脚踝:“王女!城主只有您一女,城主是疼爱您的啊,您真的要让那个怪物杀了您的父王吗?!”
“父王?……”少年念了念这个词,露出了不屑的嘲讽,“把我关在这儿不管不顾十七年的父王?要我死的父王?狗屁!我没有这样的父王,只有仇人,该死的仇人!”
“城主,有苦衷啊,他也不想的,不想的……”冯管事涕泗滂沱,“城主派老奴跟在王女身边,照顾服侍王女。王女不知,城主从来没有对王女不管不顾,城主关心王女,王女起居注都会送到城主手上,王女从小到大,喜欢什么、厌烦什么,城主再清楚不过了,每年王女生辰,城主都会送来生辰礼,只是、只是王女从来不曾看过罢了……”
“够了!惺惺作态!”少年喝斥,“他做这些,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让自己无愧,为了让人夸赞他做出的牺牲、夸赞他是一个好父亲!我呢?!死的不是他!他依然稳稳地高坐在他的王位上,享受着荣华富贵、城民敬仰!我呢?会死的我呢?!一年又一年被他囚禁在这儿,替他、替他们还债,还要以命成就他爱民如子的盛名!多么恶心!”
“王女……”冯管事哭诉,“不是的,城主不是您想的这样的……”
“城主没有囚禁您,您背着叶氏一族的诅咒,天生体弱,离神冢越近,才会越少消耗,出不去蕴懿山庄啊……”
“城主不来,也是因为叶氏诅咒,背咒者寿元不足、天生短命,城主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之时,更加悲恸欲绝。”
“可是,城主心里,也希望王女有朝一日,解开先祖咒印,才会默许王女广发招贤帖。叶氏一族受制于血脉,解不开先祖咒印,城主希望王女能招到真正有本事的能人异士,为王女医治。”
“可没、没想到……王女招贤,不是为了解咒,只是为了起阵,放出神冢的怪物……”
“王女!您对那个怪物,所知有多少?!”
“千年前,那个怪物险些让蕖城灭城!当时的城主、叶氏一族付出了惨重代价,才封印了怪物!千年来,那个怪物又积攒了千年怨气,对蕖城、蕖城百姓只有更恨!放他出来,他一定会屠城!您怎么能放这样的怪物出来啊……”
“怎么能?为何不能?”少年扬唇,讥笑道,“我能死,我之外的人不能死?”
“既然我要死……我要让这世上所有吸着我的血、要踩着我尸体活得好好的人,都来陪葬!”
“让他!看着他的城,葬送在他手里!看着他的城民。从求他救命,到在绝望中死去,从敬仰他,到厌弃他、唾骂他、怨恨他!让他亲眼看看,他、他们一生所为,都是狗屁!”
“王女……”冯管事泪眼婆娑,望着少年,仿佛望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他没想到少年竟然能说出如此怨恨、恶毒的话。
少年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冯管事,苍白脸庞,笑意深深,像是很满意冯管事胆寒畏怯的反应。
少年踩向冯管事死抓不放的手,冷然道:“看在你跟了我十几年的份上……”
“离怪物屠城,还没那么快。”
少年靴底踩在冯管事手背上,用力地往下碾,在冯管事惨厉的叫声中,用大发慈悲的语气道,“出城去吧。”
“渠城灭城前,这是你活命的唯一机会。”
少年抬脚,冯管事折断了手指,已经拦不住,少年漠然抬步,往前走。
“王女!”冯管事在后方,悲喊,“叶氏一族护蕖城千年,英魂无数,您真的要做逆祖逆宗、糟践英魂、弑父屠城之恶吗?”
“做……”少年大笑,露出森森白齿,“我不仅要做!还要赏!观赏那怪物一个人、一个人地杀出来!观赏所有人如何为我陪葬!”
少年大笑向外走。
没走两步,忽然被花林间闪出来的一道身影,拦住了脚步。
少年看清来者的脸,笑容凝滞在脸上:“你没死?!”
蔺逊面色铁青。
刚才听到的话,已经让蔺逊确认了,蕴懿山庄有异、少年有鬼。
只是没想到远远不止蕴懿山庄法阵、假茸尔两件事,少年竟然想屠城!
蔺逊抓住少年:“你们口中的怪物在哪儿?!”
少年想挣,挣不动。
蔺逊的出现,让少年有了一丝不好之感,他没死?!怪物没杀他?!
少年不容有失,拖延道:“你抓疼我了!放、放手!我带你去!”
就在这时,后方的冯管事见势大喊:“城主府!在城主府!快去!救城主!”
少年脸色一变。
少年还想挣脱,蔺逊用力地抓住少年,带着人,飞身而去。
*
蕖城城主府。
武将披铠执戟,领着浩浩然的大批侍卫,肃穆地严阵以待。
从议事前厅大殿,到起居后宅院落,门廊、楼阁、亭台、榭轩,远看宛如蚁群集聚,密密麻麻地把整座城主府围得水泄不通。
包围圈中央,一个黑衣青年款款而行,每前行一步,前方齐齐举着刀枪剑戟的侍卫们都如潮汐后退般往后一寸。
仔细看。
能看到侍卫们头盔下胆惧发白的脸颊,和战战兢兢举着武器,举不稳,整个武器都在晃的袖臂。
终然人数悬殊的多寡对峙,所有人对那一个黑衣青年都是肉眼可见的恐惧。
青年如过无人之处。
他也确实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视线横扫周围,看的都是周围的院落布局、景观陈设。
他在找……
是这儿的。
为什么不一样?为什么?!
他记得这儿明明是河堤翠柳,湖畔一方院落,院中会有一个白衣姑娘,握着一柄鱼竿,打开竹门,一跃飞坐到湖泊边上的杨柳枝上,甩钩入水,闭目而寐,从悠悠清晨,到暮暮黄昏。
湖泊呢?!
杨柳呢?!
院落呢?!
……青年咬牙,用力得,好似整个身体也发出了咬合一般咯吱咯吱的闷响。
千年星移斗转、沧海桑田,青年闭上眼,不敢再看。
就在这时,全然陌生的楼台前,响起了一道气势如洪的喝斥:“站住!再越雷池一步,孤拼死也必将你打回禁狱!”
狱?
青年睁眼,看见前方黑森如铁的侍卫丛中,一个华衣锦袍的男子,肃立在前,斥声训话。
男子身上的气息……
青年一眼便瞧出那男子是叶氏族人,瞧着面生,分不出来是谁,只问自己最关心地道:“你是叶茵的什么人?”
“叶祖……”男子咬牙,将“岂容你直呼名讳”的后半句,生生地咽进肚子里。他认得青年是谁,准确说,叶氏一族,男女老少、子子孙孙,人皆识得青年的脸!
青年青面獠牙的小像,制成了降厄幡,压在了叶氏宗祠供奉牌位的神桌下,烟熏火烧,永世镇压!
青年这张脸化成灰都认识!
——千年前,险些屠城,害得叶茵飞升命殒、叶氏一族三十五余人命丧黄泉、叶氏一族背负诅咒一落千丈的大妖!
也正因如此,叶城主不敢咒骂太过,徒逞口舌之快!
大妖破狱而出,蕖城危在旦夕!
“你是她的什么人?”
青年又问了一遍:“她在哪儿?”
“在哪儿?”叶城主嗤之以鼻,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她早已不在人世,你如今来寻是何意?妄图欺叶氏无人,诺大蕖城任由你搓圆揉扁?痴心妄想!纵使叶氏衰败,孤亦是蕖城城主!孤尚在,绝不容你放肆!”
“不在人世?”青年一怔,苍白的脸,更是一瞬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白森森得,宛如发癫的厉鬼,“不可能!她飞升了!飞升了,怎么可能不在人世?!你骗我!她在哪儿?!”
叶城主惊惧片刻。
强压在心的滔天恨意,被青年一激,止不住地外泄,吼道:“不可能?!不是你,她怎么会死?叶氏一族这么多人,怎么会死?!蕖城有飞升成神的神明庇佑,早该盛强至极,何至于千年来蜗居偏安一隅?!”
“是你!居心叵测,伪装接近,引她错信,不顾祖辈预言,违背宗族,不肯杀你,给了你可趁之机,散布疫症,屠戮百姓!”
“蕖城灭城在即,她以成神之体引颈自戮,以血肉驱散疫症以命换命!同叶氏族人血亲,以叶氏灵咒将你封印!你还说不是你?!”
“疫症……灭城……”青年茫然无措,这一个个词,陌生得,像一道道强加之罪,劈天盖地地安在他身上,“没有……我没有……”
“叶茵……”青年喃喃地念着这一个名字,用力地摇头“不,不可能!她不会!她说了要来陪我!她不会的!”
千年疑窦、自哀在这一刻被击溃!
一切他郁过、怨过,想不明白,也不敢想的——叶茵为何不来?!
在这一刻,仿佛砸壁穿孔,隐隐的答案,仿佛隐蔽在内里的滔天江海,喧嚣着扑腾而下,灭顶一般,快要将他击碎。
不,不会的……不是真的……
青年一瞬间衰竭至死的眼神,黑洞洞的,两道泪从眼眶中往下落。
泪水,映着青年惨白如鬼的脸,湿漉狼狈的身体,簌簌颤栗,青年破碎得如同一簇被狂风扑打的鬼火,轻易会熄灭。
“蓁蓁!蓁蓁!”青年看不见的眼前,叶茵拼命凝神化形,想要触碰青年,想要擦去青年的泪水,“我在的!我在陪着你!我一直在陪着你!”
奈何叶茵附着的一丝雾气,在朗朗乾坤下,几近透明。
叶茵拼尽一切力气地回应,除了一道跟来的路瑶,谁也听不见。
“妖惑人心,如今她已不在,你装出这一副样子,给谁看?”叶城主铮铮男儿,看不得这般戚戚之色,斥道,“你若真心有悔,不要假模假样!以命相抵,以赎罪孽!”
青年缓缓抬头。
“蓁蓁!”叶茵慌喊,“别听他的!你没有散布疫症,没有屠戮百姓,你没做过,你没有罪!你什么都没做,你不需要以命相抵!蓁蓁!你听到没有?我不许你这么做!”
青年慢慢抬起手,呈鹰爪状,贴向自己的内丹处。
“蓁蓁!不要!”
叶茵孱弱无力的残魂,拉不住青年自戮的手,也发不出能让青年听到、阻止青年的声音,慌作一团。
眼见青年的手,即将触及胸膛,叶茵朝路瑶大吼:“帮忙啊!你造成了现在的局面,就是为了让蓁蓁死吗?!”
路瑶抬头,看了一眼城主府上空,叹了一口气,劝道:“叶茵,你先别急。”
“先别急?”叶茵气急败坏,就要化为一道飓风,攻向路瑶。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破空而至——
“且慢!”
话音落,两道身影飞跃而至,布衣仙君闪现到了青年面前,一把拉住了青年自戮的手臂,与此同时大氅少年扑落在地,赢弱身体受了飞行的剧烈罡风,肩背抖擞地趴在地上,“咳咳咳”地咳嗽不止。
“婳儿!你怎么……”仅一眼,叶城主就认出了地上的少年。以为少年遭劫持,怒目圆睁地喝斥突然而至、又拦下青年的蔺逊:
“你是何人?行径卑劣,劫持婳儿,要挟孤?”
蔺逊转过身,面朝叶城主:“我非劫持,亦非要挟。我来此,是因为不想无辜,枉送性命。她是城主之女,城主可知,爱女所为?”
不待城主作答,蔺逊赶时间,自问自答道:“真正想屠城者,是城主爱女!绝非他!”
“一派胡言!”
“城主必然知晓,蕴懿山庄招贤治病,我于两日前,进入蕴懿山庄,被城主爱女推入叶茵留下、也是他所在的法阵!”蔺逊简言道,“此举,是为了激发他的怨念,以起怨阵,以成怨灵,让他丧失神智,为她所操控!”
“我没死,足以证明他并非嗜杀之徒!各种曲折,城主应当探查清楚!而非固执偏见,不明所以,逼死他!”
蔺逊言之凿凿,叶城主惊疑不定,望向地上的少年:“婳儿……”
少年抬头,脸颊因猛烈咳嗽,泛着一种病态的红。
眼睛直直地盯向叶城主,少年音色清澈之中,透着几分婉转:“你信他?”
“婳儿……”叶城主被少年神色惊了惊,随后用给予一种抚慰、安定力量的沉稳语气道,“婳儿,你别怕,如实说。你未做之事,为父不会让旁人污浊你!”
少年的目光,从叶城主,慢慢地挪向了一旁的蔺逊、青年。
落在青年宛如死灰的脸上,少年忽地笑了起来。
少年缓慢地爬起来:“好,我来说。”
“我!蕖城王女,叶氏子孙,叶婳,今时今日,在蕖城城主府!”少年环顾在周围,呈包围之势的侍卫将从们,以一种大告天下的愉悦语气掷地有声:“昭告所有人!”
“我做了!”
刹那间,人群哗然。
站在人群之首的叶城主,踉跄一步,望着少年的眼睛,满是震惊、痛切:“婳儿……”
少年在笑:“我做了,我敢认!”
“比做了,不敢认的,强过百倍、千倍!”
少年的话,犹如巨石投湖,隐藏之语,让人群再一次哗然。
人群中,有人按摁不住,嘈嘈切切的声音问向叶城主:“城主,王女疯了吗?”
叶城主也如被雷炸,呆呆地望着在自己心中一直乖巧的女儿。
少年转身,朝向青年。
少年大声道:“杀叶茵的,不是你。是叶氏族人!”
青年猛然抬头,空空如也的眼神如刀,投向少年。
少年喊道:“叶氏三十五余人,才是杀了叶茵的真凶!他们敢做不敢认!我敢认!血脉至亲,封印叶茵,反噬诅咒,降于后人,这就是当年的真相!你的叶茵,被人害死,你不恨吗?你不怨吗?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
少年的话,让青年一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怨怼,是他们、是他们,叶茵不会骗他的,骗他的,是他们!
青年瞬间而起的滔滔杀意,惊得蔺逊用力地抓住青年。
“前辈!她不可信啊!叶茵之事,还需细查,不可偏信她一面之词,中了她的圈套!更不可被怨念、杀念操控,伤害无辜!”
“杀了他们!”
少年一遍遍,仿佛念诵撩拨咒语:“为了他们,叶茵舍弃了你,为了他们,叶茵被人害死,为了他们,你和叶茵生离死别千年!凭什么?!凭什么你和叶茵被舍弃、被伤害、被牺牲?!为你讨回来,为叶茵讨回来,通通向他们讨回来!”
“婳儿……”叶城主望着少年,仿佛望着一个全然不识的陌生人。婳儿,他的婳儿,怎会如此……
少年偏头,向叶城主嫣然一笑。
“残杀血亲,弑戮同族,叶氏一族千年来,不是一贯如此吗?父杀子,子杀父,千年来,还少吗?为了你的城主位,你不也从我一降生,将叶氏诅咒,引渡到了我身上?用我的命。成全你风光的城主位?”
“是你先杀我的,我的好父王。”
少年的话,字字诛心。
叶城主一瞬间,仿佛苍老数十岁,失去了所有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