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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青城(十六) 路瑶漠然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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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瑶漠然回头。
望见岸上蔺逊震惊地看着河面。
攻击蔺逊的那一道妖力,随着冥君鄞分身的溃散而消散,蔺逊浑身是血,狼狈在地,无力、震惊。
蔺逊自然看不见她。
蔺逊看见的是,滔滔巨浪间,冥君鄞分身,宛如魂飞魄散般,化为烟雾散去。
蔺逊震惊失语时,被一股力量裹挟,腾飞起来,飞向河面。
与此同时,隐蔽角落里的溪生,睁着一双瞪得溜圆的大眼睛,抓着路瑶的身体,也被一股力量抬起,送向河面。
念尘的声音响起:“贫僧与鄞有约,互不踏足对方之地,如今仙君招来了鄞,青城不能再留仙君了,仙君另寻他处吧。”
蔺逊顷刻间反应过来,是守未名塔的那个古怪僧人暗中相救。
也听明白了那古怪僧人是要送他们过河离开青城,急道:“多谢前辈相救!路瑶是青城中人,她应留在青城!”
“她被你牵连,已被鄞所伤,留在青城,死路一条。她救过你,你想放她在青城等死?”
“前辈……”
“贫僧护你、路瑶、溪生已是仁义,她的命,你救还是不救,仙君自行定夺。”
“前辈既能与鄞匹敌,还望前辈救下路瑶,她是无辜的!”
“贫僧与鄞,井水不犯河水,鄞今日违约,贫僧不能坐视不理。同理,路瑶被鄞所伤,体内残留鄞之力,亦不能再留青城。仙君不便救她,便放她落河,自生自灭吧。”
言罢,抬着路瑶的那一股力量消散,路瑶直直坠向河中!
溪生没抓住路瑶,惊惧出声:“主人!”
蔺逊没想到那个古怪僧人明哲保身,到了冷血冷情的地步!
眼见一言不合扔了路瑶,当即慌了,挣开古怪僧人的力量,向下追去,在路瑶落水的一刻,抓住了路瑶,“扑通”一声齐齐摔入河中。
河水冰凉、刺骨,如同那僧人事不关己的冷血薄凉,冷得发寒!
蔺逊抱紧了路瑶,防止路瑶在昏迷中沉入河底。
冷寒河水,冲击蔺逊累累伤痕,和破败的一身筋骨,疼得蔺逊发颤,如同溺水之人自身难保了,还背上一个重重的负累,可他不能扔下路瑶,只能拼了命向前划水。
“主人!”溪生看着蔺逊、路瑶在底下的河水里浮浮沉沉,吓得连忙去帮忙。
那僧人扔下路瑶后,再无声音,也无动静,河面上,唯有一仙一妖拼命地拉着一人,游向河对岸!
蔺逊几经重创,泡在河水中,除了一股求生的渴望,支撑他拼命地往前游,几乎没了别的意识,没觉察河水波荡,推搡着他们漂过了小半个河。
蔺逊到岸的一刻,彻底昏迷。
溪生惊慌失措。
路瑶在这时现了形。
虚空凝化的身影,一步步从水面上走到岸边,又在溪生双瞳震悚、不可置信看见了两个路瑶的眼神之中,面不改色地将两具身体合为一体。
路瑶往蔺逊体内注入修为,护住蔺逊心脉。
“君、君上……”溪生看着路瑶的一系列操作,早已惊得合不上嘴。可它哪又是第一日被路瑶所惊?于是,只是征询口供:“主人醒后,该如何说……”
“如实。”路瑶语气轻飘飘的,说完,瞥了一眼溪生,又补充了一句道,“过河前,看到什么,说什么。过河后,他重伤昏迷,你救了他。”
“是……”溪生习惯当幌子了,听话应下。
路瑶望向河对面。
河面上,还飘荡着零落的花,河雾缭绕,宛如将河对岸的一切笼罩隐蔽,青城,为人不知地在这样一个偏安一隅,与世隔绝。
溪生也望见了河对岸的浓雾。
浓得、黑得,几乎看不见河对岸的一切了。
溪生才突然发觉,它在岸边数百年,见过凡人来来往往,从未见过外来的山野精怪,原来是有结界。
那小仙君呢?小仙君从何而来?
君上呢?君上在青城,为何主动离开?
溪生又惊又怂地偷瞟路瑶。
路瑶视而不见溪生困惑的视线,她不需解释,她只是望着河对岸,即便那边一片漆黑黑,什么也看不见。
路瑶无声地在心里笑。
知她者,果然,念尘也,不须提前与念尘串戏,念尘也知何时替她遮掩、如何送她离开……
但。
说不送,还真不送啊?!
好歹相伴了千年的交情,临到分别,连一个道别都没有?!
佛门子弟,果然无悲无喜,不念旧情。
*
天光破晓。
河上雾气,随着洒落下来的明亮天光,渐渐稀薄、消散。
河水潺潺,恬静地在广袤河床上流淌,昨夜打斗的诡异荧光、落花,磅礴妖气、杀念,惊骇巨浪、震响,消散在淙淙流水间,了无痕迹。
先醒来的是蔺逊。
蔺逊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河岸边,状似力有不济地趴在河滩上,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湿润、冰凉。身旁的路瑶与自己一样,半趴在岸边、半泡在水里,双眼紧闭、唇色发白,仍在昏迷。
蔺逊立时起身,拖起路瑶,流水波动间,一根光秃秃的芦苇杆子,落入水中,随水流动。
蔺逊伸手抓住了芦苇杆。
探了探。
芦苇杆里,仅存一丝细若游丝的妖力,宛如生生渡让了自己所有的力量,以至于妖力不济,维持不了人形,化为原形,连毛绒绒的芦苇花都磨尽了、仅余一根光秃秃杆子的狼狈原形。
是溪生又一次帮了他。
蔺逊将溪生,放入袖中,再探了探路瑶的脉息。
如那个古怪僧所言,路瑶体内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如蜿蜒小蛇,潜藏在筋脉中,伺机游动。
蔺逊运功,尝试将这一丝气息,从路瑶的身体逼抽出来。
“噗!”下一瞬,蔺逊就吐了一口血,以蔺逊如今的修为,奈何不了冥昭殿残余的这一股气息,只能暂时封住,护住路瑶的心脉。
此法不是长久计。
冥昭殿的阴灵之力,天生会蚕食活人之气,留在路瑶体内愈久,愈会折损路瑶阳寿。
可青城。
路瑶回不去了。
青城的古怪僧,扔路瑶入河,不肯援救。若他丢下她,那她……
蔺逊看着苍白湿冷的路瑶。
路瑶生嫩饱满的脸颊,沾了褐黄泥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狼狈得令人生怜。他不由想起前几日,他在她的院中,第一次见她时,她蓬勃旺盛得,与身旁开得灿烂的一树红花,鲜活的模样。
若他丢下她。
她会枯萎、会死去、会无声无息地湮灭在这一条河水里。
一条无辜的凡人生命,因他而消失……
蔺逊擦了擦路瑶脸上的污泥,俯下身,背起了路瑶。
他得带她解开这一丝阴灵之力。
蔺逊离开青城时,早有对接下来的打算——
他须恢复自己的修为,才有力量寻回玲珑石。逍遥宗,他回不得;冥昭殿,他去不得,仙冥两界,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他需暂留人间,遮掩他的踪迹。
藏于人间,是不得已之策。
也或许是他的生机。
凡尘人世,历来有一些先辈大能者留下的秘境古址,若能找到,他会有恢复力量的一线生机……
他也会帮路瑶找到一线生机。
这是……他该还她的。
他不会,让她,因他而死。
*
“哒哒哒”的马蹄,响彻在山间,马车徐徐向落日余晖的方向而行,木轮在硬地上磨出沙砾声响。
驾车的是一个小童,约莫七八模样,粗布衣裳,生得白嫩,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像是高门大户的小金童,却做着与外表模样极不相称的赶马驾车的粗使活儿。
小童看着愁容满面的,不时向后张望,同马车里的人说话。
“主人,还要走多久啊?我们要去哪儿啊?!”
“累了?”车里传出一道声音,清冽得宛如浸过了碧泉清雪,“你进来,照看路瑶。”
“不!不不!”小童一下精神了,“我不累!我一点也不累!主人,您照看着路姐姐吧,我和这马处了几天了,我熟!”
说着,溪生拉着缰绳,眼神坚定又虔诚,望向前方林道,又一扬鞭。
蔺逊不识得路瑶真面目,以为路瑶一直昏迷,是受他牵连的缘故。
这几日,悉心照看,唯恐路瑶因车马颠簸再受损害。
可它知道啊!
比起与路瑶共处一个逼仄空间,溪生宁愿在外面驾车!
溪生以前也怕路瑶,怕的是路瑶深不见底的修为,是敬、是惧、是畏。
那一晚后,溪生再懵,也回过味来了——
从让它化形,留它在蔺逊身边的每一天、每一步都在路瑶的算计中!
以路瑶之能,倘若真想救蔺逊,大可不用这样不让他死、也不让他恢复全盛之力,仅仅是吊着他的命啊!
路瑶看似友善、包容、什么也不知,实则蔺逊从来越不过路瑶的掌控!
更可怖的是,蔺逊一点也不知。
那晚,路瑶探知蔺逊快醒了,又装晕了。
一装,装了好几日,至今没醒!
溪生伪装成妖力不济,在蔺逊袖里一整日,荡来荡去,荡得头晕目眩,实在受不了了,从袖子里跳了出来,化为人形。
眼看着蔺逊背着路瑶,整整走了一天一夜!
蔺逊的伤有多重,这世上,除了蔺逊自己,恐怕只有路瑶最清楚了!
可就是这样,路瑶还是任由蔺逊,踉踉跄跄,背着一个人,走了几十里路,一步步走到了邻近的小镇上!
到了镇上后,蔺逊用身上仅余的几个铜板,打尖住店,将路瑶安置在客栈中,顾不上一身伤,又像在青城时,外出挣钱去了。
挣得钱来,赁得马车,朝一个方向,没日没夜的赶路,鲜有的几次休憩,也都是经过城镇、村落,想方设法再挣得一些盘缠!
溪生越看越心酸难受。
只觉得小仙君,比倒霉催的骡子还累死累活!
都这样了,溪生还撞见过两次,蔺逊给昏迷不醒的路瑶输送修为,维持心脉!
小仙君那具破破烂烂满是窟窿眼的身体、那点儿血肉/缝里挤出来的修为,还给路瑶?!
路瑶怎么忍心啊?!
偏偏路瑶忍心,一副沉睡不醒的模样,不声不响地接受了。
溪生越看,越觉得路瑶心狠。
越看,越怕路瑶。
小仙君尚且被诓骗至此,它呢?它那儿血肉,还不够君上塞牙缝的!
是以,蔺逊让溪生进车里,也宁愿在外,驾马赶车!
就在这时,车帘掀起,溪生回头,看见了蔺逊。
土黄色的车帘,衬着蔺逊肌肤,苍白如纸。
几日劳累,看着宛如明珠蒙尘般黯淡几分。
望向落日余晖方向的眼睛,映着天边霞光,琥珀色的瞳孔,透着几分夺魄艳色,整个人看起来,仍是貌美非凡。
溪生看呆了一瞬。
心中叹气。
好好一个年轻貌美的“花魁仙”,落魄了,不管是投奔哪一个山头的大王,那都得如珠似宝地疼着、养着,怎么就沦落到……肝脑涂地当骡子使呢?
溪生不忍卒视,移开视线。
又一次扬鞭时,一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接了过来,溪生听到了蔺逊道:“进去吧。”
溪生抓紧了缰绳:“主人,我真不累。再怎么说,我一个成了精的小妖怪,几百年修为,还能为这点小事,累着了?”
“快到了。”
“啊?”溪生懵了懵。
“逐日落,阴阳交界时,能入蕖城。蕖城,曾有能人在此飞升,留下结界,庇护后人,妖者不得入城。你想撞上结界,魂飞魄散?”
蔺逊的话,吓得溪生一跳,缰绳烫手似的,扔了,忙不迭往车里钻,魂飞魄散?!
溪生不由想起那一晚,冥君鄞被河岸上布满了符文色泽的结界所挡,转瞬在河面上魂飞魄散的瑰丽景象——狂如冥君鄞,都落得如此下场,它……
溪生胆惧,撂挑子的一刻,蔺逊接过了缰绳,拉住了缰绳,稳住了车行,稳稳地向前驶。
溪生钻入了车,后知后觉车内有路瑶。
溪生胆怯地缩在车门处,抓扯车帘,看着专心驾车的蔺逊的侧颜似水般平和,焦躁一下被安抚了下来,大着胆子询问:“蕖城?这是什么地方?主人,为什么要去那儿?”
“去了便知。”
“主人,说说嘛!”
溪生怕了路瑶那一种完全不打招呼的行事作风,几日相处后,也知晓了蔺逊性情,也敢大起了胆子央求。
“蕖城,和青城相似,是凡间的一座城。蕖城特别之处,在于蕖城飞升之人,乃蕖城城主宗亲,飞升后,福泽后代,庇佑蕖城,为蕖城聚灵气、造福脉,将蕖城铸造成了钟灵毓秀的洞天福地,是凡尘间灵气最盛之地其一。”
“噢!”溪生一下懂了,灵气盛处,有益修行,“主人,去疗伤?!”
蔺逊没说话。
溪生高兴地摇头晃脑,又忽然想到:“这种风水宝地,多得是人,主人这时候才去,占得到好地方?”
“不是去占地方,炼化灵气,提升修为。”
“那去做什么?”
“蕖城得灵气滋养,生有一宝,名为茸尔,是不可多得天材地宝,能解百毒、强筋骨、益精血、破境元之效。”
“主人,为茸尔去的?”溪生生为草木,还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寻常草木,对世上为人趋之若鹜的奇珍异卉同族们,还是有所耳闻。
茸尔,和它这种山间地头的草根不一样,那是供给达官显贵们的活人参!
“嗯。”
“茸尔十年,才一株,很珍贵的,再有钱的富商都买不到,主人,你……”溪生支吾着没说完,纵然蔺逊是仙,落魄入凡尘,修为几近殆尽,说一句不好听的,声望财富远不及人间名门望族,那些人讨一株茸尔,都极其艰难,更何况称得上一无所有的蔺逊……
“我知道。”
“那主人还……”溪生小声嘀咕,“枉费时日?”
“去,尚有一博之机,不去,机会全无。”
“我应过你,会找到办法,解开血契,放你自由。要做到,我须恢复至少六成功力,凡间有助修为之法,桩桩件件,皆凶险万分。倘若都畏首畏尾、胆惧不去,永无解契之法。”
“你修行不易,数百年道行,寿元再不济,也还有数百年,如今与我捆作一处,我一身残骨病体、又有仇敌追杀,被我拖累之时,还会怨如今是枉费时日?”
“不是怨……”溪生喃喃地低头。
它哪敢怨啊。
它只是叹。
叹一个好好的小仙君,怎么就不会抱大腿,非要累死累活当骡子啊?!
解血契、解决仇敌,一身残骨重塑、恢复修为,都是里面的那个,一抬手的事,怎么就那么硬气、非要舍近求远啊?!
里面那个,还就这么悠哉悠哉地看着……
“主人,我信你。”
溪生思来想去,重重地点头,诚恳地吐出这么一句。
信你,能凭自己之能救自己于水火!
不被里面那个大妖骗得团团转,早日看清她的真面目,解开血契,早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