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悖论》果子瓶

7、第 7 章 林昼判断黎

　　林昼判断黎星在这里停留的时长已经过久，超出了他给黎星设定的活动范围。马上就要六点半了。

　　非常时刻采用非常手段，是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可他对这片平台同样陌生。在这里，他无法像在其他区域那样随意调用自己惯常使用的权限。他抬手激活目镜，想扫描附近是否存在可供他支配的设备——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林昼？”

　　来人走到了林昼身边。林昼朝声音源看去，目镜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身份扫描，数据浮现在视野边缘——白野，宇宙体科学家之一，专攻星际能源链路优化，与他共事过十七次格式化任务，情感冗余占比常年维持在3.7%左右。一个普通的科学家，各个数值都很普通，没什么值得一看的地方，林昼很快地关闭了目镜的功能。

　　白野站定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是宇宙体科学家之间最标准的社交距离。他顺着林昼方才的视线方向望去，看到了远处空地上那个仰头望天的身影，又收回目光，落在林昼脸上。

　　“很少在这里看到你。”白野的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条观测记录，“更少看到你带人过来。”

　　“你好。”林昼出于礼貌打了声招呼。

　　“你好。”

　　“这里的景色很不错，我是第一千二百五十三次来了。林教授呢？”

　　“我是第一次。”

　　“嗯。”

　　黎星也看到了这个人。他和林昼站在一起，真是惨不忍睹——黎星在心里默默给白野判了刑。但他还是快步走了过去，这样好的吃瓜时间，他怎么可能错过。

　　可他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听着那两人宛如机器人般毫无生命力的对话，你来我往，每一句都像从同一本操作手册里撕下来的标准页。怪人这个标签在他心里钉得更深了。

　　他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这个动静引来了两道目光。

　　“不好意思，白教授，我要带试验体回去了，今天的数据还没整理，见谅。”

　　林昼说完，也不管黎星在听到这句话后朝他投来的鄙视眼神。他走到黎星面前，微微侧了侧头，示意跟上。他特意没有伸手，没有触碰，连衣料都刻意与黎星保持着半寸的距离。
　　黎星的目光越过林昼的肩头，落在白野身上。那人还站在原地，目镜折射着星穹的微光，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正隔着镜片打量他。方才那些被按在地上的记忆又翻了上来，他几乎是本能地往林昼的方向靠了半步。

　　他讨厌林昼。可此刻，这是他在这片陌生星域里唯一能给予信任的存在。

　　真可悲啊。他边想边跟了上去。

　　经过白野身侧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悄无声息地塞入了手心——冰凉、坚硬、指甲盖大小，像一枚折叠过的芯片。白野的手动作极快，一触即离，仿佛只是无意间擦过他垂落的指尖。

　　紧接着，一缕极轻的气音钻进他的耳廓，轻得像丝线划过玻璃的表面，几乎要被平台上流转的风声吞没：

　　“找机会看，千万不要被发现了。”

　　黎星的步子顿了半拍。他没有回头，手指下意识地蜷起，将那枚东西攥在掌心。白野已经退回了原来的位置，目镜依然折射着星穹的微光，面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走在前面的林昼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作。

　　回到房间时，离六点半还差五分钟。林昼舒了口气，刚想叫住黎星，后者先一步开了口：“我肚子疼，我先去卫生间了。”

　　说完就往屋子里的卫生间去了。

　　“两分钟。”林昼对着他的背影说。
　　“好。”黎星大声应着，整个人还处于一种紧绷的兴奋中。他关上门的瞬间，手就伸进了口袋，指尖触到那枚小小的东西时，连呼吸都抖了一下。他方才攥得太紧，掌心已被硌出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近乎荒诞的狂喜，像溺水的人突然摸到了浮木。原来那些在屏幕里看过的桥段都是真的，真的会有一个人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把一枚金手指塞进你的掌心。他终于出现了。

　　他深吸一口气，翻来覆去地研究这枚小玩意儿，指腹摩挲着它的边缘，却什么也没发现。

　　正当他疑惑之时，面前突然浮现出一行字。

　　“明日午时，宇宙体中央餐厅。逃离此地的方案，我已备好，不见不散。”

　　“啊。”
　　那个音节刚要从喉咙里冲出来，黎星就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掌心压着嘴唇，把剩下的声音尽数闷了回去，只剩下鼻息里漏出的一丝急促的气音。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他能逃出去。他真的能逃出去。
　　狂喜像气泡一样从胸腔里往上涌，他几乎要笑出声，嘴角咧到一半又生生咬住，脸部的肌肉绷得发酸。他猛地想起外面还站着林昼，离他不到几米远，那台人形仪器此刻大概正盯着计时界面，精确到秒地计算他还有多久出来。

　　黎星弯腰凑到水龙头下，拧开冷水，把脸埋进掌心里胡乱抹了两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凉意让他发烫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些。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亮得过分，脸颊因为兴奋泛着不正常的红。不行，这样出去一眼就会被看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吸一口，再吐出去。反复几次，直到胸腔里那股翻涌的躁动被硬生生按回了骨头缝里。他将那枚小东西掰碎，碎片落入正哗哗流淌的水中，转瞬便被冲得没了踪影。

　　门外传来林昼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还有三十秒。”

　　“知道了知道了。”黎星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声音里揉进了一点不耐烦，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压下了眼里的光，嘴角抿平着出去了。

　　也许是有了希望，黎星今晚格外顺从。林昼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连一次反抗的念头都没有浮起来。

　　九点整，休息时间到了。林昼准时收束了一日的工作。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渐渐远去。一直闭着眼的黎星这才缓缓睁开，目光追着林昼离去的方向，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心里空荡荡的，什么想法都没有。

　　第二天中午，黎星在午休时间跟着林昼来到了白野所说的地方。宇宙体的食堂也透着工业化，一排排金属桌椅整齐排列，窗口上方悬挂着营养配比参数。他跟着林昼一起排在队伍里，四周全是面无表情地端着餐盘擦肩而过的人。

　　中央食堂有几种可选餐食。黎星凑近窗口扫了一圈，转头对林昼说想要今日特供。林昼点了点头，让他拿好餐食就过来，他在22号位子等。

　　黎星表面点头，目光却早已在人群中搜寻着白野的身影。

　　他端着餐盘在座位间徘徊许久，目光一遍遍扫过每一张脸，却始终没有看到他。正心灰意冷之际，一道影子从他身侧擦过，脚步未停，只有一句极轻的话落在耳畔：“跟我来。”

　　黎星浑身一激灵，立马拿出了十二分的干劲。他飞快地环顾四周，确认林昼还在22号位、正低头调阅腕间的光屏，这才急忙转身，压低脚步追上了前方那道身影。

　　黎星跟着闪进了一道暗门。那门与墙壁浑然一体，若不是白野方才侧身一推，他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一个入口。

　　“白野？白野？”他压低声音唤着，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

　　忽然，一束光从前方打下来，正落在他身上。他定睛一看，白野就站在那儿，背对着他。

　　黎星展开了笑容，大步走过去，手里的餐盘随手搁在地上，发出轻轻一磕。他抬手拍了拍白野的肩：“嗨，我来了。”

　　话音里还裹着笑意，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开，就生生咽回了喉咙里。

　　白野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脖子。力道精准得可怕，像掐住了一根正在流淌的管道，黎星张了张嘴，喉咙里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

　　他另一只手捏着一根针，针尖细如毫毛，在暗门后那束冷光里泛着一点幽蓝的寒芒。白野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那针便精准地刺入了黎星的颈侧。

　　黎星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疼痛。

　　那痛不像被刀割、被火烫，而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灌入血管，沿着脉络一路灼烧，逆流而上，钻进他的颅骨里。他的瞳孔骤然放大，眼眶瞬间逼出泪水，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扭曲，嘴角被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整张脸涨得通红，青筋从太阳穴和脖颈处根根暴起。他想大叫，想挣扎，可白野捏着他脖子的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喉咙被死死扼住，连一丝气音都漏不出来。

　　他的手指蜷缩着，指甲抠进掌心，双腿在地上徒劳地蹬了几下，鞋尖刮过金属地面发出细碎的刺响。

　　几秒钟后，他的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涣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了下去，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