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悖论》果子瓶

5、第 5 章 林昼原本以

　　林昼原本以为，黎星解决了生理上的饥饿，就会重新躺回到试验台上，供他继续研究。但他在此时又再一次忽略了黎星和他不同这一事实，黎星怎么可能会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布。

　　“我不躺。我还要上厕所。”

　　黎星紧紧地贴在墙边，脊背抵着冰冷的金属壁面，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他的目光在实验室的出口与林昼之间来回游移，脚步微微朝门的方向挪了半寸，又生生停住。他想逃出去，但他知道自己离不开这个人，那种离开后便会陷入死寂的恐惧还残留在骨缝里，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拴在林昼身侧。

　　可他还是害怕。

　　林昼说过，等实验做完就会将他清除。尽管他私心觉得林昼不是这样的人，给饭吃的都是好人。

　　林昼无法感知到黎星的情绪，但他看到了黎星的脸皱在了一起，整个身体也呈现着不自然的状态。

　　他的大脑又再一次地宕机了。

　　上厕所，等于不躺吗？他在思考着这件事。

　　趁他不注意间，黎星心中恐惧战胜了对于林昼的依赖，他打开了实验室的门，向外跑了出去。

　　黎星作为“不法分子”，早已被宇宙体列为入侵对象，因此他跑出去的下一秒，警报声便在宇宙体内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一如他第一次落入这里时那般尖锐刺耳。
　　但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好运。守卫来得极快，四名与黎星身形相当的宇宙体守卫从不同廊道口同时现身，几乎是眨眼间便将他围拢、按倒、制伏。他的脸被迫贴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膝盖和手肘被死死钳住，一动也动不了。

　　黎星凭借着本能抗拒着他们的触碰，肌肉绷紧又挣动，却只是徒劳。他抬起眼，看到许许多多和林昼穿着同样白色衣服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脚步匆忙而有序，像被程序调度的蚁群。

　　他们都和林昼一样面无表情。可黎星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害怕。那是一种彻骨的冷，从那些空白的脸上、漠然的眼里渗出来，灌进他的骨头缝里。不像在林昼身边，那种即便被冷着脸拒绝、却仍让他有在家的感觉的温热。

　　黎星听到了一个快速朝他靠近的脚步声，他以为是林昼，奋力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他长得和林昼一点也不像。

　　林昼是清冷的，瘦高的身形裹在白大褂里，像一株生在极寒地带的孤竹，风一过便簌簌作响，却始终折不断。他的黑眼珠极深，像两口冻住的古井，望进去只见寒星点点，不见底。五官是干净利落的，眉骨高而平，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收得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他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星际尘埃里剥离出来的一截冷光，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文明体的、近乎失重的疏离。

　　而面前这人白白胖胖，鼻子大得突兀，嵌在圆脸上像一枚被随手按上去的零件，蓝色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从黎星脸上滑到守卫身上，又转回来，带着一种黏腻的、打量的光。

　　“斯蒂文，他怎么逃出来了。”

　　“是啊，刚刚警报声实在吓了我一跳。林昼怎么没看好他？换作是我，早把他绑在试验台上，直到得出我想要的东西为止。”
　　他们一个一个站在那，嘴巴吐出冷冰冰的话语，不带半分温度。

　　没有人皱眉。没有人露出哪怕一丝多余的、好奇的神色。他们的眼睛是黑色的、蓝色的、灰色的，可无论什么颜色，都像被抽走了光，只剩下光滑的、不反光的表面。

　　“怎么处置？”

　　“等林昼来。”

　　“林昼最近效率变低了。一个实验体而已，拖这么久。”

　　“可不是嘛，以前七天就能完成的任务，这次快一周了连个结论都没有。”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机器在走标准流程。有人甚至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不带情绪，像纸张被撕开的脆响。

　　“你抖什么？”一只脚踢了踢他的小腿，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踢开一颗挡路的石子。

　　黎星咬紧牙关，牙根发酸。他想吼，想骂，想问他们凭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他只能死死盯着那些白大褂的下摆，盯着那些擦得锃亮的鞋尖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听着那些不带温度的声音在头顶飘来飘去，像一群食腐的鸟，在等他咽气。

　　原来那个冷冰冰的人叫林昼啊。。。黎星想着。

　　他要回到林昼身边。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迫切，近乎哀求。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方才为什么要跑。林昼再冷，也不会这样对他。

　　他再也不要离开林昼了。不管林昼要对他做什么，哪怕真的要把他清除，他也想死在林昼手里，而不是被这群人围着、看着、议论着，像处理一件报废的仪器一样。

　　“行了，不要吵了。”斯蒂文制止了他们的议论。

　　林昼正好也到了。即便黎星逃跑了，他还是不紧不慢地拨开众人走过来，步履如常，丝毫没有被这场骚动影响。

　　“林昼啊，你怎么没把人看住呢。”

　　斯蒂文在众人面前只能数落林昼的不是。他已经被主席团那几个老东西讨厌了，此刻更需要震一震自己的威严。“如果你没有管理能力的话，不如把他交给我，我来对他进行研究。”

　　他说着，就要指挥守卫把黎星搬到自己的实验室去。

　　黎星在地上挣扎着，朝林昼的方向仰起脸，用尽全部力气把哀求的目光递过去，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昼看到了。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但他上前一步，拦住了正要行动的守卫，挡在黎星面前，对着斯蒂文说：“我认为你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你什么都不懂。况且我已经开始了对黎星的实验，我要把这件事做完。”

　　他说的话毫不留情，让斯蒂文在众人面前一点面子都没有。

　　斯蒂文情绪有些起伏，但周围并没有人笑他。那些科学家只是安静地站着，默认了林昼的结论。

　　斯蒂文稳了稳心神，想要咽下喉间那口气，刚开口反驳，人群中有人先他一步出了声：“林昼说得对。”

　　话音落下，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一圈圈荡开。

　　“742号文明体的情感冗余占比至今未明，确实不宜更换负责人。”

　　“斯蒂文没有参与过742号的前期模型构建，中途接手只会造成数据断层。”

　　他们开口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落在斯蒂文的痛处。

　　“没有参与过前期构建” “缺乏核心数据积累” “能力不符”。

　　他们不是在帮林昼说话，只是在说事实，而事实恰好站在林昼那一边。

　　斯蒂文能从那些平淡的措辞里分辨出一种更冷的东西：他们根本不在乎谁对谁错，只是单纯地认为，以斯蒂文的资历和水平，没资格对林昼的研究指手画脚。

　　没有人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林昼身上，那种目光斯蒂文太熟悉了，是宇宙体里最常见也最致命的东西，是一种对绝对理性的服从。

　　斯蒂文看着他们一个个，心中满是嘲弄。他看不起这群人，却还想做这群人的领袖。于是他只好憋着自己，面上冷笑着，为林昼让开了路。

　　黎星被放开的一瞬间，就扑到了林昼的身上。
　　他扑得毫无预兆，力道又猛，林昼竟被撞得后退了半步，险些没能稳住身形。

　　黎星整个人吊在了林昼身上，双手紧紧箍着他的脖子，像藤蔓缠住了树干，不留一丝缝隙。他的脸埋在林昼肩窝里，呼吸急促而滚烫，方才被按在地上的恐惧、被那些冷冰冰的话语围困的胆寒，此刻都化作了收拢的手臂上越来越紧的力气。

　　斯蒂文从没见过有人敢对林昼这么做。他从小就不敢和林昼说话，林昼站在那里，像一截从冰层里取出来的光，离得近了都会被寒气伤到。长大之后他才勉强能和林昼正常交谈，可也从未有过任何肢体接触。

　　而此刻，这个来路不明的文明体，正挂在林昼身上。

　　林昼也完全没有被黎星的动作影响到，就这样拖着身上多出来的重量，转身，迈步，往前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脊背依旧挺直。

　　斯蒂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一股诡异的想法从斯蒂文心中油然而生。

　　他们俩走了一会儿，林昼感受到身体的承受力越来越不足。黎星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重量实实在在地压着他的肩颈和脊椎，呼吸都变得比往常费力。况且这里离他的实验室确实还有一段距离，要是往常，他完全可以步行回去，但现在——

　　他抬起腕部呼叫仪，指尖在界面上划了一下，叫来了悬浮代步车。

　　车停稳在廊道旁，舱门滑开，黎星扭头看了一眼那个狭小的金属空间，喉结动了动。他不敢上去，那封闭的舱体让他想起真空仓，想起被关在里面发不出声音的窒息感。可他也不敢松手，最后他还是跟着林昼一起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