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悖论》果子瓶

4、第 4 章 “那你就给

　　“那你就给我躺回去，我现在要每天对你进行实验，直到得出最后的结论为止。”

　　林昼说完就立马起身，也没有管身后之人。

　　“喂。”

　　黎星突然伸出手，五指精准地攥住了林昼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笃定，恰好卡在林昼迈步的间隙，迫使他不得不停下。林昼侧过头，目光顺着手臂下移，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然后抬起眼，对上黎星的脸。

　　黎星已经站了起来，三两步绕到他面前，双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微微弓着腰，把那副本就不算单薄的身形硬生生拗出几分可怜相，仰起脸，以极度软化的语气对着林昼说：“我好饿啊，给我点吃的吧。”
　　他见林昼面无表情，索性把姿态放得更低，摆出小狗求饶似的模样，微微歪着头，睁着大大的双眼，眼尾下垂，睫毛轻颤，试图从面前这尊冰雕似的脸上凿出一丝同情。

　　实验室冷白的光落进他眼底，映得那双瞳孔清澈见底，像742号星球未被格式化前、林昼在数据档案里见过的某种幼崽。

　　“我好饿，”他又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绵长，像某种求食的低鸣，“饿得肚子都瘪了，你摸摸。”

　　林昼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捂在腹部的手，再移到他微微塌下的腰线，最后回到他的眼睛。他的视线冷静、匀速、不带任何情绪偏向，如同一台正在执行标准比对程序的扫描仪，先捕捉黎星面部肌肉的微动，再分析声带震颤的频率，又调取了对方胃部空虚时血液中葡萄糖浓度下降的推演数据，最终从黎星的动作和言语中得出唯一可被逻辑链推导的结论：

　　他饿了。

　　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林昼的认知中枢才后知后觉地调出另一组数据，他自己的体内能量储备消耗曲线、血糖浓度监测值、以及胃壁细胞最后一次接收营养物质的间隔时长——他也很久没有进食了。

　　他的身体耐受度远超常人，饥饿感向来迟钝如深冬的潮汐，往往在能量储备跌破安全线之后才姗姗来迟。

　　食物作为人体能量的补充来源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林昼觉得自己有义务对黎星做出食物的给予。

　　他打开全息界面，指尖悬在营养补给栏上方，像往常一样勾选两份高能量配比的餐食，动作精准得如同执行一段预设代码。

　　黎星看不到这个界面。在他眼里，林昼正对着空虚的空气，手指在透明的虚空中匀速滑动、点击、确认，像在操作某种他无从窥见的神秘仪式。

　　“你在干什么呀？”黎星立刻把疑问抛出口，声音里带着那种毫无保留的好奇。没有回应。

　　他又问了一遍，尾音翘得更高。林昼的指尖仍在空气中翻飞，目光锁在全息界面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声响都被过滤在了认知屏障之外。

　　黎星接受不了这种冷落。他抬手，一把攥住林昼的手腕，将那几根正在虚空中点击的手指从空气中硬生生扯了下来。

　　就在林昼要点击最后一步确认的瞬间，猝不及防地被打断了。

　　全息界面暗了一瞬，随即弹回营养补给栏的初始页面。林昼侧过头，目光落在黎星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再抬起眼，对上黎星的脸。

　　“你打断了我。”他的语气平直，听不出怒意，像在陈述一项实验偏差。

　　“你还没回答我呢。”黎星理直气壮地回瞪他，手指依旧攥着他的手腕，力道不松，掌心贴着他腕间薄薄的皮肤，那里血管正一下一下跳动着。

　　林昼是第一次被人长时间地握住手。

　　他不能理解黎星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动作。就连和他一起长大的斯蒂文，都从未如此长时间地对他做出这种行为。肌肤相贴的触感陌生得近乎突兀，掌心传来的一丝粘腻感，温热、潮湿、带着另一个人生命的温度，是他从未体会过的。

　　他对于黎星提出的问题认真回答道：“我方才是在为你进行点餐，你看不到是很正常的。”林昼指了指自己的目镜，“每个实验者都会有这种眼镜，我们可通过这副眼镜——”

　　“哇塞，这么神奇的嘛。你能不能借我戴一戴？”

　　黎星打断了他的话语，猛地凑近，眼睛亮得几乎要贴到那副冷冽的镜片上，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不行。这是我们实验人员专属的，不能为外人触碰。”林昼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强硬地拒绝了他的要求。“你要是再不放手的话，那就不要吃饭了。”他的语调又冷又硬，同时施以同样的力道回敬了黎星。

　　“疼疼疼，好疼啊。”

　　黎星感受到一阵尖锐的痛感从腕间炸开，他赶忙从林昼手里把手抽出来，边揉着手腕边抱怨：“你好小气啊。而且有必要嘛，力气这么大。”

　　林昼只是在对黎星施加于他身上的力道做出相应的物理学反馈。至于自己使出的力气究竟有多大，他没什么估量，也从未研究过这方面，因此没有开口。

　　黎星也不在意这一点了。他现在又疼又饿，于是说出来的语气也不好：“你快给我点餐吧，我要吃饭了！”

　　“嗯。”接收到指示的林昼又重复了刚才没完成的动作。

　　等到餐食送到，黎星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团，捏起那管银白色的浓缩补给，翻来覆去地打量，像在研究某种外星标本。他凑近闻了闻，立刻嫌弃地别开脸：“这也太难吃了吧，这是什么呀，我的香煎鸡排呢？”

　　“这里没有你说的这些东西。”

　　“哈？”

　　“我也从来没见过你说的这些。”

　　黎星张了张嘴，又闭上，瞪着林昼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看了半晌。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个人也挺可怜的。他不光这么想，也径直说了出来：“你们居然只能吃这些狗都不吃的玩意。。。既来之则安之，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吃这些了。”

　　林昼不理解什么叫“狗都不吃”。他们这里没有狗。黎星说的话他好多都不明白，在他的认知数据库里找不到精确对应的条目。他想着，742文明确实有很多值得他研究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接触过文明体的人，却结束了很多文明的生命。林昼在后宇宙体诞生并且长大，更好更快地清除任何冗余的文明体就是他的职责所在，那些被格式化的文明于他而言，就是数据库里一行行待处理的数据罢了。

　　但此刻，一个活生生的、会喊饿、会抱怨食物难吃、的742号文明体个体，正盘腿坐在他实验室的地板上，皱着眉往嘴里塞那管银白色的糊状物，边吃边发出含混不清的嘟囔。

　　林昼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主控光屏。屏幕上，黎星的生命体征数据平稳跳动，一切如常。可有些东西正在脱离他预设的轨道，像一颗被未知引力捕获的卫星，正以他无法计算的速度，偏离原本的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