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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烦恼泥中,乃有众生起佛法耳!”出处:《维摩诘经》如佛道品第八

      这场雨好像和大山有聊不完的悄悄话,从倾盆大雨到朦胧细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没完没了。

      白一苇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心被扰得乱哄哄的,无法平静,最后还是情感战胜理智,决定起身去找温持月,理不清两人的关系,至少要为长廊上自己的失态道个歉。

      怕自己一会儿又怂了,一个鲤鱼打鼎,赶忙起身,头发也来不及整理,就往门外走。

      出了门,人又愣住了,去哪里找呢?人家会不会一气之下已经下山了?

      心里想着,人便开始着急,一路小跑到方丈门前,瞧见方丈独自跪在佛龛下的蒲团上,默念着经文。

      怕打扰方丈,正要轻抬脚步去停车处确认温持月行踪,就听见方丈轻咳一声,“醒了,一苇?”

      “嗯,刚醒就过来看您是否还好。”其实她最担心方丈看到了方才走廊上的事,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敢说真话。

      “看我?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起我来了?怎么,敢做不敢当,心虚?”方丈最清楚白一苇,遇事就变缩头乌龟,唯唯诺诺,瞻前顾后,幸亏她走了研究这条路,不然难成大事。

      “我……那个您……都看见了?”完了,方丈还是看见了,太丢人了白一苇!此刻,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一路挖到南极去。

      方丈并不起身,这会儿也不想见白一苇,此刻念得经都是在强压自己的暴烈性子,免得起身打她这个混球,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就那么欺负自己的家女。

      “年轻人要懂得节制,我这里毕竟是佛门清净之地,你不要仗着自己有疾在身,就觉得可以为所欲为。诸法集起,毕竟无主,无我我所。智者知已,应修善业……”唐·实叉难陀译《佛说十善业道经》

      “以是所生蕴处界等,皆悉端正,见者无厌。”论对佛教典故的熟练程度,白一苇绝不输舍安方丈,可落到实处,化解自己内心症结,换取心神合一的平静,她的领悟远不如舍安方丈通透。

      “对不起,方丈,我让您失望了。”白一苇走到方丈身边,拿起一根香,借着长明灯的火焰点燃,插在佛龛前的香炉里,跪在方丈身旁的蒲团上,拜上三拜,起身向方丈致歉。

      “你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这个臭丫头,该感谢她此刻的不杀之心,阿弥陀佛!孺子不可教也,舍安内心对白一苇的忍耐已是紧绷的弓弦,邻着直射她心脏只差半毫。

      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强压的怒气就快强压不住了,脸上却还维持着如镜面般的平和。

      “我……她……走了吗?”白一苇的内心还没纠结清,到底是该记恨就此断了念想,还是该义无反顾的去爱,答案或许早已明了于心,她只是害怕——

      害怕自己的心悸,最后和初识那晚一样,不过证明自己是那个被真相疏离在外的人。

      现在的自己何尝不是呢?

      方丈、温姨、温持月,作为位高权重者,掌握着与自己全家人生死有关的秘密,只有自己被置之于外。

      说是保护自己,可在她看来更像是自己被放在案板上任人摆弄,宰杀只是一瞬间的事。

      算了,温持月走就走了吧,我一个高校老师还能要求Z国安防部总长,围着自己转吗?我也配?

      方丈的眼角瞥见,白一苇暗沉下去的眼神,双瞳无神,没了往日的清澈灵动,好似打了霜的葡萄,暗淡无光,灰蒙蒙的。

      “一苇,别钻牛角尖。她去勘测后山古塔了。”以方丈对她的了解,这孩子八成又开始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把自己陷在了情绪的泥潭里。

      “方丈,你觉得我还有资格喜欢她吗?”白一苇跪在蒲团上,抬头盯着佛像微睁肃穆的眼睛,像在审视她的人生,深邃不可测。

      “资格?”方丈没想到白一苇在纠结这个问题,最终这孩子还是卡在了情结上。

      “你认为什么人配她?”

      “至少身份上要门当户对吧。”白一苇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向佛祖祈祷,希望能得到点拨。

      “要说门当户对,那在Z国能配得上持月的,没几个,排除那些已婚的,四大家族里都找不到,和如今的她实力相当的同辈。”

      “你,在我这位家母的眼里,更是完全不入眼的存在。”舍安顺着白一苇的话答她,不留半点情面。

      讲实话,要不是持月喜欢这个混孩子,她是一万个瞧不上白一苇,特别是现在,这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窝囊劲。

      “……”
      没想到方丈这么看不上自己,白一苇有些受伤,以方丈的身份,这等于丈母娘看不上女婿呀!
      好嘛,真是嘴欠,没脑子,干嘛赶着问方丈这个问题。

      白一苇只想给自己狠狠一嘴巴子。

      “扶我起来,你这个混丫头。”方丈朝着白一苇的肩膀,就是重重一巴掌,她想打醒这个脑袋混沌的孩子。

      “感情是由身份地位划定的吗?”
      “持月会用自己的生命去爱不值得的人吗?”
      “温琴看不上你,她会用生命去守护你们这段关系吗?”
      方丈没有温持月那么多顾虑,她只想骂醒白一苇这个糊涂蛋,让她认清自己的内心,不要再伤害持月对她的一片真心。

      “您说什么?温姨她知道我和持月的关系?”
      “求您告诉我,她到底是怎么去世的?”
      方丈已红润的眼眶,令白一苇感到不安,当年她和温持月还未向温姨出柜,本是计划大学毕业后再择机坦白,可惜命运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舍安忍了十年,如果不是当年温景让她保密,解密期以口头解除告知,她在白一苇第一次抑郁症发作时就想告诉她。

      纪律,她们温家总是有那么多该死的纪律需要遵守,这个纪律在我舍安这儿无效。
      “营救现场,温琴见持月奋不顾身奔向你,那一刻她就明白了。你父母的营救失败以后,绑匪开始疯狂扫射,而你那时已失去神智,固执地偏要给倒下的持月止血,温琴只能强行抱起你撤退,直到把你送到安全范围,她才倒下……”

      “温姨,她……救我是出于内疚吗?为什么不让我和我父母一起去死?”白一苇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温姨救她是想以命抵命吗?

      她感觉天旋地转,视线开始模糊不清,屋外的雨声被无限放大,听在她耳里像雷鸣一般震耳欲聋。

      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在脸上疼开了花,伴随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将白一苇从崩溃的边缘硬拉回现实。

      清醒过来的白一苇,下意识捂住了发烫的那半张脸,惊魂未定地望向眼前已泣不成声的方丈。

      刚刚舍安方丈狠狠地扇了白一苇一巴掌。

      顾不上手疼,她一手拧住白一苇的耳朵,将人提起,用力地把人向屋外扯,“滚,你给我滚出去。”舍安被白一苇彻底激怒,她实在无法再忍受白一苇诋毁和误解她最爱的人。

      白一苇并不反抗,内心里她自己都后悔说出那句话,她知道自己又犯混了,也知道这句话刺疼了方丈的内心最敏感最柔软的禁地,由着方丈惩罚自己,这是她应得的报应。

      连拉带拽地把白一苇拖到了后院的塔林,在一盏长明灯前停下,厉声呵斥道,“跪下!”

      雨突然下得大了许多,一路拉拽过来,两人都已全身湿透。

      舍安的僧帽不知何时掉落,雨滴细细密密地挂在她极短的发梢上,一头银发更显得苍白无力,打不起精神。

      雨水模糊了白一苇的双眼,怎么努力都睁不开,更看不清长明灯上刻着什么。

      她本想倔强地站在雨中,贴近些细细端看石灯罩上的文字,却被方丈一脚踢中了膝盖,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泥泞的地上。

      “白一苇,这是温琴为你点的长明灯,灯上每一个你的名字,一共九九八十一个名字,都是她为你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就像她照顾你的每一天,细致入微,比对亲生女儿还要尽心尽力。”

      “战场上,她本应抱着自己重伤的女儿先撤离,却毫不犹豫地选择先救你脱困。她凭什么要内疚?”

      舍安为温琴感到不公,她真情实意对待白一苇,换来的却是白一苇白眼狼般的指责,还将怒气撒在她们的宝贝女儿身上。

      “是,她射杀了你父母,但那也是你父母的意愿,她们为换回你的命,跪着求温琴同意让她们去做诱饵,为了保护研究成果的安全,她们主动提出如果营救失败,让温琴杀了她们,但一定要保护你安全归来。”

      “温琴只是执行了任务,信守了对你父母的承诺,怎么就变成她该内疚,该承担被你怨恨的后果?谁为她讨公平?”

      淋在雨里,舍安分不清脸上湿漉漉的,是因为泪还是雨水,她管不了那么多,只想替所有人打醒白一苇这个分不清好赖的糊涂玩意。

      白一苇跪在雨里,刚想立起身子,就被方丈推倒,扑在泥地上,被动地在长明灯前叩着头。

      她先是不满,不满方丈责备她不懂得感恩,她没有强求自己父母、温姨和温持月救自己,如果能选她,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想她们任何一个人受伤,为她死掉。

      可她们却无一不是舍了自己的性命,护她救她……

      我这条命,不值、更不配……

      方丈的气愤她也明白,她没有资格责备温姨,让温姨承担责难是她不懂事,为报复温姨杀害她父母而伤害温持月,更是她缺德畜生不如。

      可如果不是方丈被她激怒,忍无可忍了,没有人跟她□□是什么,这对她公平吗?

      所有人口口声声讲着让她活下去,可她们都不在人世了,让她靠什么活下去?

      磕头就磕头吧,如果这样能让所有人满意,能够慰藉温姨和父母的在天之灵,磕到头破血流都再所不辞。

      “够了,方丈!您让她起来吧。”不知什么时候温持月站到了方丈身后,撑着一把大黑伞,为方丈抵挡住倾盆大雨的侵袭。

      见持月来了,方丈低头不语,借着持月扶着自己的手支撑着身体,眼泪任由它藏在雨里肆意。

      “这一切都怪不得她,她是最无辜的受害者。”温持月在方丈耳边低声劝导着。

      她这样告诫自己许多年,从母亲离家那天开始。

      那时她嫉妒极了,那个被母亲照顾着,叫白一苇的孩子。

      每次嫉妒到想哭时,她便会这样安慰自己。

      “持月,你们就是太过宠她,她才总是有恃无恐!”舍安对白一苇的失望已达到顶点,她再也容不下这孩子对她爱的人不恭不敬,用充满恶意的揣测诋毁所有人对她的爱与牺牲。

      白一苇还在雨里疯了似地磕头,好在雨水将泥地冲刷的松软泥泞,额头不至于磕破流血。

      她每磕一下,温持月的心就一紧,心里的疼痛就多往外扩散一些,刺激着压着脊柱边贯穿而过的那道枪伤也随之强烈疼痛起来,当年枪灼穿后背穿透胸膛的那种要命的疼痛感,又在心里蔓延开来。

      温持月将伞交到方丈手上,搂着方丈的手轻拍了下她的肩头,安慰方丈不要再生气了。

      松开方丈,离开雨伞的庇护,温持月走进雨里,顾不得身上旧伤口,在雨下被诱发出得刺骨疼痛,附身将跪在地上的白一苇强行拉起来,扶正她的肩膀,让她与自己对视。

      “脸都脏了,别哭了,泥水都被你吃进嘴里了。”爱怜地将黏在白一苇脸上的头发捋下来,又用袖口擦去她脸上的泥土,双手捧住她的脸颊,用掌心的温度帮她平复有些凌乱的情绪。

      “在生死这件事里,没有谁对,也没有谁错。你的父母、我的母亲,她们救你都是出于对你的爱,不指望你回报,只求你能好好活下去。”温持月将渐渐恢复理智的白一苇,搂进了怀里,缓缓抚顺着她的后背,帮助她调顺已经哭到凌乱的呼吸。

      方丈重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到紧拥在雨中的两个晚辈身旁,帮她们撑着伞。

      宠吧,所有人都宠着这个长不大的白一苇,哎,她才是命最好的那个,“哎,别抱了,回我屋吧,再淋下去都得生病。”

      三人默默并肩走回了方丈的卧室,佛龛前白一苇敬的那根香早已燃尽,屋内静悄悄、凉飕飕的,相较屋外只是没有雨。

      回房三人也并未讲话,谁都不愿先开口打破当下的尴尬。

      温持月帮方丈收了伞,扶着方丈先去后院淋浴更衣,顺手接过方丈递给她的两条干毛巾和两套干净的僧服,回到前厅照顾白一苇。

      回到前厅,第一眼看去,白一苇不在刚进来坐着的那把餐凳上,紧张地目光四处找寻,才发现白一苇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在祈祷,神龛上又燃上了三根香,房间里再次弥漫开檀香令人安神的芳香。

      没去立即打扰白一苇,温持月擦干头发,脱去身上的冲锋衣,换上了棉布材质的僧袍,才站到白一苇身后,将毛巾搭在她头顶,轻柔地帮她擦干头发上的雨水。

      毛巾是温热的,盖在头上很舒服,身上的寒气瞬间被驱走大半。

      温持月在自己换衣服的期间,将毛巾放在火炉边烤了烤,给白一苇擦头时动作很轻缓,生怕弄疼她一点。

      暖到心坎上的小贴心,令白一苇更加惭愧和内疚,心被狠狠地拧成一团,眼泪又不受控地滴下来,她抓住温持月的一只手,冰冰凉凉地,“对不起,持月。我不该那样对你。”声音很低沉,像犯了错的小孩,唯唯诺诺,生怕大人厉声呵斥。

      “抬起头,看着我。”温持月声音很淡,她总是这样,从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

      白一苇犹豫了,她很怕与温持月目光相对,那双眼睛总能看穿自己,她眼里的怯懦和内疚将无处遁形。

      温持月见人不动,双手捧起她的脸,仰面与自己四目相对,一张泪流满面的鼻涕脸在自己面前展露无遗。

      微微扬起嘴角,语气不急不缓,“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下不为例,如果你再敢说些对我母亲不敬地话,我有一百种方式让你生不如死。”温持月只想吓唬吓唬白一苇,让她别再沉沦在愧疚和痛苦里无法自拔。

      话落,她将一个轻轻的吻,落在她磕得泛红的额头上,又用指尖缓缓划过她的眉毛,“你还会逃跑吗?”

      “我……我没有逃跑的意思,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我的心好乱……看不清来路,预不见归途……我想恨想怨,可又觉得自己不配;我想爱想得,可又觉得自己不值……”眼泪像断线的珠串,没完没了的顺着眼角往下掉落,白一苇伸手去触摸温持月俯视自己的脸庞,她害怕,怕眼前的人只是她的一场梦。

      “你们都为了救我,奋不顾身,我又为你们做过什么呢?我父母为我死了,我没法尽孝;温姨为我死了,我无以为报;你为我重伤,是唯一我还有机会去答谢的人……可如此平凡的我还配去爱你吗?还值得拥有你的爱吗?”白一苇终于有勇气对温持月说出自己心中最惧怕的问题,她在爱的面前,怯懦了,退缩了,自我怀疑了。

      “白一苇,在爱里动摇,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你知道吗?”温持月的眼里满满地都是柔情,她试图通过眼神让白一苇相信,自己对她爱的坚定不移。

      “我……对不起,我现在无法面对你给我的爱,这份爱对我而言太过沉重。”白一苇很想不管不顾地对温持月大声说我爱你,但自己内心太多顾虑,太多捋不顺的情绪,现在说爱太荒谬,太不负责任。

      “给我一些时间,将自己调整好,我再和你谈有关我们之间爱的话题,可以吗?”

      “好,这辈子还很长,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你准备好。”温持月再次在白一苇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不过,小白,你的身体比你的心诚实。”温持月笑得比破出乌云的骄阳还要灿烂,用手指尖刮了刮白一苇白皙滑腻的脸蛋,在她嘴角一勾,转身要离开方丈的房间。

      走到房门口,顿足脚步,“小白,一会儿洗过澡,去古塔找我,修复的事儿还需要你帮忙,不见不散。”话落也不驻足,径直向后山塔林走去。

      白一苇跪在蒲团上,本是为追求心灵的平静,谁知温持月简简单单的一个撩拨,所有的祈祷全都白费,心里的涟漪像平静地海面驶过了一艘巨轮,掀起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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