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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傍晚时分,雨下的正带劲,已不是瓢泼大雨能概括的程度,盆泼或桶泼大雨才配得上这雨的干劲。

      白一苇下午没好意思在方丈屋里淋浴,脸上被方丈赏的那一巴掌,还在隐隐作痛,五个手指印依旧清晰的贴在脸颊上,她怕再多待会儿,另一半脸也有落难作伴的风险。

      灰溜溜逃回自己房间,拿了换洗的衣物去了公共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比起脸上的巴掌印,更让白一苇在意的是温持月的那句话,“你身体比你的心诚实。”

      站在浴室温热的水柱下,白一苇才恍然大悟,这句话的含义。

      那该死的自尊心,该死的信念感,如此懦弱的自己真的不配爱温持月,在对她的爱之前设定了太多的前缀。

      穿着方丈的僧袍,站在自己简陋的衣柜前发呆,实在挑不出合适去见温持月的衣服,心里又打起退堂鼓来。

      算了,就这条唯一的新唐式长裙吧,素是素了点,但好在版型修身,能将人衬得修长端庄。

      换上奶白暗纹长裙,出门前拿了门口桌上盘着的檀木念珠,挂在脖子上作装饰,顺了把大黑伞,遍出了门。

      雨真大,要不是黑伞够大,不等白一苇走到塔林,五百米不到的距离,全身都得湿透,现在也湿了半截,白色的裙䙓上沾了不少泥水。

      心中烦闷,这样见到温持月,自己就不是最完美的形象了,猛一抬头,瞧见白茫茫一片的雨幕里卧着一个黑漆漆的庞然大物——

      温持月在古塔边的空地上,支起了一顶巨大的黑色帐篷,两扇窗透出昏黄的灯光,像只卧在泥地上打盹的玄猫,感应到她的到来,睁开了黄灿灿的双眼,打量着自己的来意。

      愣在雨中,不知是否该踏进帐篷,只见门帘被掀开,穿着麻布僧袍的温持月探出了半个身子。

      本打算去古寺再确定个数据,刚探出头就瞧见白一苇木愣愣地站在帐篷外两三米处,“小白,你来了?愣在哪里干吗?雨太大,快进来。”招呼着白一苇快些进帐篷里躲雨。

      帐篷里溜出来的些许光亮,照亮了温持月的周身,映衬着她好似仙境里探出头窥视凡间的仙子,闯入她这个凡人的眼帘,撞进她的心里,施下一道摄人心魂的魔咒。

      这人难道是蜘蛛精变得?在这儿搭了个盘丝洞,诱惑自己走进去,然后吐丝把自己裹成个人蛹,吸了精魂去?

      白一苇有些发蹙,她不敢置信,有人会在后山这块有些阴森、没什么人气的地方,搭如此奢华的一顶帐篷,感觉有一室一厅那么大,黑到发亮的颜色毫不掩饰它的华贵。

      “不进来吗?小白!”温持月有些不解,白一苇怎么冒着大雨来了塔林,却不肯进帐篷里来。眼前人难不成是雨雾里产生的幻想?

      “噢,这就来。”温持月的声音穿透雨声,惊醒了呆在原地叹为观止的白一苇,小跑了两步,从温持月为她撑起的门帘下,躬身往屋里钻。

      未曾想身子还没完全探进帐篷内,就被擦身而过的温持月一把给抓住了胳膊,“收了伞再进屋,帐篷底防水,潮了难处理。”

      “对…对不起,没想到这么大帐篷还有底。”白一苇感觉自己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脸唰一下通红,手脚开始不协调地慌乱起来,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收伞了。

      温持月见躬在自己臂弯下的人,紧张地手忙脚乱,怕人被雨淋得更湿,手温暖地抚上白一苇握着伞柄被雨浸凉的那只手,稍微用力将伞柄转到自己手中,单手收好伞,另一手拉住她的手臂将人搂进怀里,护在身下。

      刚为勘测换了战术靴,本就比自己矮大半个头的白一苇,此刻竟矮出了一个头,当下委在自己怀里娇弱了许多,羞答答的,像雨中湿了羽翼的雏鸟依偎在自己怀中。

      “下这么大雨,穿一身白裙过来,白教授心中可有别的盘算?”细细打量白一苇的装束,新唐式素白暗纹长裙,腰翘掐得略高,将她的身材比例拉得格外完美,贴身的裁剪前凸后翘更是绝色诱人。

      衣服是绢纺香云纱的料子,摸在手上光滑柔软又不失厚重感,脖子上的老檀木珠串散发着醇厚温润又混着一丝奶香和凉韵的芬芳。

      “不是温教授你让我来后山,商讨古塔修复的事吗?我能有什么想法。可以放开我了吗?”被一眼看穿精心打扮下的小心思,白一苇更是心神不宁,撞进她心里的小仙女又开始疯狂乱窜,慌不择路地推开温持月,向屋内退了两步。

      “要是我没什么想问的,只是想邀白教授来我帐篷里喝茶叙旧,白教授可会赏脸赴约?”突发奇想,想逗逗这只想从自己怀里窜逃的小雏鸟。

      “都傍晚了,喝什么茶,还睡不睡了?”白一苇心想,女蜘蛛精这就现形了,我才刚踏进盘丝洞她就不演了?真当我唐三藏,不知人间险恶?

      “睡?你怎么知道我这帐篷好睡?要不今晚白教授和我一起睡这1米8的充气床,特别定制可舒服了。”温持月不想小雏鸟就这么简单地逃出自己的掌控。

      白一苇在怀里没有一刻是安静顺从的,温持月能清楚地察觉出她情绪的波动,不得已松开在拼命挣脱束缚的白一苇,语气和神色立马恢复到自己惯常平淡漠然的样子,“抱歉白教授,让您感到不快,这边坐,古塔修复上确有几处需要听听您的建议。”

      也不等白一苇回答,温持月一边扎起高高的马尾,一边信步走向桌前,拿起一只红色铅笔在一叠手绘图纸前圈了几个圈。

      见温持月进入正常工作状态,白一苇偷感十足地长舒了一口气,壮着胆站到了桌边,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图纸,“这是你下午手绘的图吗?”

      “是。”恢复平常状态的温持月话便少了许多,语气没有情绪、没有语调,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眼神从不视人,只专注于物上,一副对世事漠不关心的姿态。

      圈完几处红圈,习惯性将笔夹在耳朵上,用手指向其中一处,淡然的语气说道,“这处脊梁的纹饰与其它地方不同,看着像是北魏时期的。”

      顺着温持月手指的地方看出,红圈标记在地宫的主横梁上,白一苇无需多余时间思考,脱口而出,“这古塔主塔身在南宋时建成,但实际是在北魏时期的残塔基础上进行重建而成,所以处在地基处的地宫,还有一些北魏时期的建筑遗迹。”

      “主梁上的佛画几乎都风化不清,但这几处的副梁上还残留了几幅北魏风格明显的佛画像。而且我估计,那时古塔应该属于皇家寺院,主梁的木料是一整根上好的金丝楠木,在当时也只有皇家寺院能用上这个级别的整木。”白一苇在寺院里待了近20年,对古塔的每一处细节都如数家珍。

      “好的。”从耳朵上拿下红铅笔,在这个圆圈处写了北魏二字,不做多的停留,指向塔身三层上的一个红圈,“这里的修补明显,建筑缺口也明显,看着像由外力损伤导致。”

      这句话不像提问,似乎在向自己寻求肯定,这人讲话没语气,更别讲语调,让人怎么答?过去白一苇就很难把握温持月讲话的情绪,跟喝白开水似的,淡而无味,清心寡欲的,令人摸不清缓急、分不清喜怒。

      “这里是近代战争留下的炮弹伤,当时寺内僧尼救了不少山下村民妇孺,藏于古塔地宫密室内,敌人怀疑有抵抗军的成员逃匿到寺里,便前来搜查,将僧众逼到古塔上挨个射杀,逼迫方丈交出人来,方丈不屈纵身跳下古塔以死明志,敌人气急败坏对着古塔开了三炮才离开,因此塔身留下了三个炮眼。”

      “这座古寺也是在那时被荒废,这三个炮眼是战后被救的村民自发修缮填补起来的,所以修得很粗糙,也没讲什么技巧。”

      这段古塔的历史是白一苇最不愿回忆的一段,她查阅过当地的地方志,里面记载说当时获救百姓有三百余名,可寺里的僧尼被屠杀殆尽,连一个名号都未在人世间留下。

      眼圈泛红,情绪有些低落,白一苇向来感性,抬手情不自禁地抚摸了一下温持月标记的那个红圈,却恰好和温持月准备打上标记的手触碰在了一起。

      白一苇的两滴泪,滴落在磨砂质地的图纸上,迅速晕染开来,好似在半透明的纸张上开出了两朵冰莲花。

      温持月明锐地捕捉到白一苇的小情绪,从桌面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不想白一苇接过纸巾,竟然开口问自己,“保护我是不是很辛苦?”

      温持月不抬头,看着自己的图纸,参照记录的数据对图纸内容进行微调,“保护你并不是很难的任务,谈不上辛苦,但是个漫长的过程。”

      “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为了保护我?”白一苇问出了卡在自己心里许久的问题。

      “是,又不全是。”手上的工作未停,答又未答。

      “又是不可说的秘密?”不想放过追探真相的机会,白一苇继续提问。

      “是,又不全是。”仍然是那副冷冰冰的嘴脸,那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白一苇看得抓狂,“温持月,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有意提高嗓音,想争得温持月的一点注意。

      “你不是更喜欢原来的我吗?我还你便是。你现在又不乐意了?”温持月的腰抵在书桌边,一手抱着另一只手臂,面无表情的看向白一苇。

      “温持月,你又在戏弄我。能不能好好说话,好好交流?”白一苇感到自己在被温持月拿捏,气不打一处来,急得直想跳脚。

      温持月一步跨到白一苇面前,给她一个措不及防的吻,“我说过,回来是为了你,你不信罢了。”

      “保护你,只是部里众多任务之一,如今亦不需要我亲自执行……我会在你面前,只因为爱……旁得都不配。”未给白一苇反应的机会,吻浅浅落下,很快温持月便转身,退回到桌边继续整理她的图纸,本带着调侃的口吻,也只是一瞬,便恢复平淡,漠然地语气。

      “我……我没有不信你……哎……算了,跟你也说不清……”好不容易整出来的真情流露,竟被温持月三两句怼了回去,看来她是真的生气了。

      白一苇心中纠结,如今这个状态下,自己该留还是该走,留下好像自讨没趣,走了又显得薄情寡义,抠着手指左右为难,听见温持月唤她,“小白,你不好奇为何我要修缮这座古塔吗?”

      “不是为了方丈吗?”白一苇不解,是不是这些世家族长做事儿都要有个特殊理由?

      “并不只是。你知道这寺产属于谁家吗?”温持月放下手中的笔,走到床头边拿起两顶带着探灯的安全帽,走到白一苇身旁,递给她一顶,示意她自己戴上。

      “不是顾家就是你们温家的,不是吗?”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还需要问吗?白一苇更是不解,如果不是温顾两家的,为何温姨会放心舍安方丈藏匿在此,甚至都没有安置防卫人员。

      “某种意思上是又不是。”

      “又是这个答案。温持月,今晚这天要一直这样聊下去吗?没完没了是吗?”白一苇要被温持月颠来倒去的这一句给呛死在原地,她这么做是故意惩罚自己的犹豫吗?世家家主的傲娇是吧!温持月真的是变了。

      “你的问题,恰好都是这个答案罢了,怪不得我答得模凌两可。随我来吧,眼见为实。”温持月见人不接安全帽,便随手扣在她头上,也不给她系紧,自顾自地向帐篷外走出,拿起门边的伞抛给白一苇,自己却空手径直走进了雨里。

      雨很大,淋在安全帽上的声响震耳欲聋,帮温持月清醒了些许心绪,走进雨里,冰凉的湿气浸透僧服,贴在皮肤上,让理智快速回归。

      在境外的十年于她而言如同炼狱,不仅是身体上的伤痛,更痛的是精神上的压抑,如果没有对白一苇的执念,她可能坚持不下来,更活不到现在。

      下午她能容忍白一苇的种种,不是靠世家的涵养,也不是特勤对保护对象的宽容,是她太清楚抑郁症爆发时,患者需要什么,十年前她最绝望的那两年,多少希望白一苇能在身边拯救自己。

      白一苇本能地接住抛向她的伞,人还蹙在原地没弄明白温持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女人今天下午没吃药吗?奇奇怪怪的……她怎么不打伞就走进雨里了?给我雨伞的意思,是让我给她打伞吗?

      见温持月不假思索地走进雨里,白一苇才回过神来,冲到门口,打开伞去追人,可温持月脚步迈得又大又急,白一苇小跑前进也没能在她走进古塔前赶到她身边。

      “你都淋湿了,不怕感冒吗?温大小姐耍帅不带这样糟蹋自己的。”气喘吁吁地白一苇,扶着墙用力呼吸,一天的折腾加上情绪的大起大落,她的身体虚到了极点。

      “嗯,白教授该好好锻炼身体了。跟我来!”

      温持月是什么没有情绪的机器人吗?怎么做到说什么都寡而无味的。她以前这样我怎么就那么爱不释手呢?真是鬼迷心窍了……

      随着温持月的脚步,两人下到了地宫,越走越深,直到碰到南墙。

      “来过这儿没?”温持月关掉手机里的电筒,打开安全帽上的探灯,语气平平地问白一苇。

      “来过很多次,这里有什么吗?”一头雾水,南墙比其他三面墙还要干净,除了霉味,连纹饰、墙画、浮雕都没有,温持月到底想干吗?

      只见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指南针,在墙前走来走去,站定后又在墙上摸了一阵,回头看向白一苇,脸上难得一见的有了些兴奋的表情,“到我这边来,带你见证奇迹。”

      白一苇在黑暗中打开自己头顶的探灯,小心翼翼地走到温持月身边,头灯照在她手抚摸的一块青砖上。

      青灰色的墙砖,在两束温黄灯光的照耀下,也没看出什么不一样的门道来。

      一块普普通通的清灰色老砖,仅此而已。

      “手放上来,别怕,它不咬人。”温持月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白一苇的手腕,她的手腕有些凉,温持月手心的温度令她下意识往后一缩,却被她抓得更紧了些,拉着她的手压在刚刚选定的那块砖上。

      砖块在两人共同用力的推动下,向后移动了起来,南墙从中间分开,像一扇门似的缓缓打开。

      白一苇惊讶地向后退了半步,大脑里开始飞速闪过看过的盗墓影视剧里古墓密室的画面,并未察觉到温持月已经与自己十指相扣。

      因为紧张,白一苇的掌心里都是细汗,温持月紧了紧她的手掌,温柔地低声安慰她,“别怕,没有电视剧里那些妖魔鬼怪。有也不怕,有我在。”

      石门完全打开,密室里的景象尽收眼底,成千上万座玉质佛像,密密麻麻地镶嵌在石墙里。

      “这是……祭祀亡灵的万佛堂?”密室的玉佛对白一苇有着莫名地吸引力,脚步不自觉地迈了进去。

      “是,你走进看看,都祭奠的什么人。”温持月放开了白一苇的手,让她自由地在密室内探索,靠她自己揭开谜底。

      白一苇凑近观察嵌在墙里的玉佛,每个玉佛前都有一块木质的名牌,每一块名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他们都姓白……

      “这……这是……白家的万佛堂?你的意思是……”白一苇不敢深想,她从小被告知自家亲缘单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去世的很早,也没什么表亲堂兄……可这满墙的白氏宗亲又从何而来?

      “这里供奉的都是你母亲白氏一脉的祖辈,白族世家千百年来为国捐躯的各位英烈。”温持月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密室的墙壁产生回声,一字一句地敲响白一苇的耳膜,震动白一苇的心脏。

      “等等,你是说,我是没落了的武库白氏一族的后人?”不可思议,自己也是世家子弟,母亲的嘴真严。

      “对,白氏是隶属于我们温氏的世家,负责兵部的武库,主持武器研发、制造和管理任务。可惜,在近代战争中家道中落,人丁稀薄,到如今只剩下你一人。”温持月走到主位供台处,拿起一支香,点燃插在香炉里,拜了三拜。

      白一苇心里想问的问题很多,可该从哪儿开始,又在心里犯起了难,仰头凝望着满墙的玉佛,突然觉得自己有愧先祖,弃武从文的自己,算是没法重整家业,再振家族风华了。

      “还记得你给我讲得那个有关古塔的故事吗?”温持月敬完香,缓缓睁开眼,看向白一苇,眼睛里透着伤感。

      “难道这个故事跟白家有关吗?”白一苇瞪大双眼看着温持月,脑袋里飞快地闪过故事里的人物和情节,猜想着哪个环节会和自己的家族有关。

      “那位跳塔牺牲的方丈是你的曾外祖父,那些牺牲的僧尼,是白家的族人,他们保护的是我的曾外祖父。白家因为那次敌军血洗古寺而走向衰败。”温持月移步到白一苇的面前,在黑暗里拉起她的双手,不知是惊讶还是因为地宫太冷,白一苇的手格外冰凉,手心湿湿地向外渗着冷汗。

      温持月温柔地抚慰着白一苇的手背,想给她一些安慰,让她平静下来,好接受她即将面对的真相。

      白一苇的瞳孔在温持月头顶探灯的照射下,极速缩小,惊异地合不拢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所以温姨保护我们家是为了报恩?”白一苇想到了温姨,想到了温姨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关爱。

      “是,也不完全是。”温持月将白一苇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大拇指有节奏地在她手背上来回抚摸,语气平缓,简洁地告诉白一苇那段历史的真相。

      “当年白家全族伪装成僧尼,以全国各地的深山的寺院为秘密仓库,保护Z国的战时武器和重要战备物资,林恩寺则是当时的重中之重,由白族族长和主家众人把守。”

      “我曾外祖父顶着战火,潜入林恩寺掩护白族族长撤离,可世家内出了叛徒,出卖了他的行踪……你曾祖父为了掩护他逃跑,牺牲了自己和主家众人……”

      “更令人惋惜的是,叛徒向敌人透露了白族的隐藏身份……”

      “保护我父母,对Z国恢复国际军事地位至关重要,所以由温姨亲自保护我们一家,对不对?”白一苇哭成了泪人,事实比她预想的所有可能都要残酷,都要难以承受。

      “是。当年你外祖父在西国求学,学习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军事装备技术,所以逃过了一劫。为了防止白家绝后,我曾外祖父派了一支精锐部队潜伏进西国,秘密保护你外祖父,也保住了Z国军事研发能力的星星之火……”

      温持月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被白一苇打断,她没想到白一苇会问这个问题。

      “这也是为何高二那年,你因为我选文科而和我分手,甚至离家出走……”白一苇突然发力,挣脱开温持月的双手,向后退了一步,与温持月保持开距离,眼泪依旧如雨般倾泻而下,声音发着颤,透着绝望的气息。

      “是,那时我固执的认为你应该和你母亲一样,学习军事科学有关的专业,可是小白,我……”从小接受外婆严格的世家教育,在温持月看来,继承家族传统,是每个孩子应该承担的责任和义务。

      当时的她不理解为何白母和自己母亲都纵容白一苇选择文科,她一气之下与白一苇大吵一架,而后搬去了学校宿舍。

      “温持月,那时的你是不是觉得只有继承了家业,恢复家族世家身份的我,才配得上你这位未来的温家家主?”十多年前,第一次与温持月分手的那种痛,在白一苇的心里蔓延开来,像无数双带着倒钩的魔爪挠乱了她的心头。

      那时她并不知道自己肩负着什么家族的重任,她只知道自己的文科更好,如果不出意外,肯定能和温持月一起考上Z大,读理科她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勉强上一所普通的985。

      她希望能和温持月一起渡过大学生时光,可当时温持月给她讲了好多民族大义,人生价值,社会意义的大道理,她不想管那么多,她心里只想和温持月在一起。

      温持月和自己大吵了一架以后,就不理她了,得知自己报了文科,更是一气之下搬去了宿舍,再也没有回过她家。

      “小白你误会我了,我当时没有那个意思,你听我解释。”

      白一苇固执的认定了自己的解读,无法接受温持月这种世家高高在上的门第意识,她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感情都是错付,自己终归是不配和温持月这样的世家大族长在一起。

      越想越伤感,那种失落和失望的痛,盖过了得知自己是没落世家后人的惊讶,她只感到地宫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难闻潮湿的霉气要夺走她气管里所有的空气。

      她向后又退了几步,几乎要退出密室,努力大口喘息,窒息感仍然扼着她的喉咙,她开始跑,想拼命地跑,她要离这个令她喘不过气的地方更远一些。

      “小白,你听我说,”温持月见人拔腿就跑,赶忙动身去追,三两步拦在了白一苇面前,“我承认当时是我考虑不周,是我错了,不该将自己的意识强加于你,我向你道歉。”

      “道歉?不,温部长,我不配拥有您的道歉,您也不必向我这等没追求,没家族意志的人道歉,谢谢您,请离我远一些,还我一个普通人的生活。”白一苇的内心一片混乱,她不想肩负什么振兴家族的重任,更不想去面对这一墙英烈先祖带给她的压迫感。

      内心对先祖的愧疚、惭愧、自责,和被所有人蒙蔽,阻隔在真相之外的被欺骗感,正在快速蚕食她所有的理智和情感,她的精神离崩溃只有一线之隔。

      面对着温持月,与她身份的悬殊,让她不敢再靠近,可又割舍不掉对她浓厚的爱意;她母亲杀害自己父母的怨恨,但又深爱着这位对自己似亲女儿般的长辈。

      情感上极其矛盾的拉扯,将她的心智扰成一团麻,她想高声呐喊,宣泄出内心极度绝望的痛苦。

      “小白,我爱你和你是不是白族世家没有任何关系,请你相信我,”温持月疾步上前,拦住白一苇逃跑的线路,颤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心中又担心刺激到白一苇紧绷地神经,手猛地顿在空中,声音里透着急切与无措,“当年想你考理科,是希望你能和我同一个专业,未来我们可以读同一个研究院,做同样的工作,一起为Z国军事做些什么。”

      白一苇的情绪已彻底崩溃,耳鸣声彻底盖住温持月的声音,她只能看见温持月无措的表情和不断张合的嘴,听不见一个字,捂着耳朵踉跄地后退,后背重重的撞在了冰冷的石门上。

      “我那时还不知道白家是世家的事,”白一苇惊慌失措的神色,看碎了温持月的心,探照灯的光晕下,她的眼眶已被泪水浸透,声音染上沙哑的破碎感,“白家有关的秘密,直到我母亲去世后,外祖母才告诉我,然而保护你们白家的任务,不允许我们提前向你泄漏真相。”

      头部撞击的疼痛,帮白一苇恢复了一部分听力,“任务不允许?现在允许了?可我不需要知道了,父母都不在了,这个家族的事还有意义吗?”

      “温持月,你知不知道,当年我为什么选择文科?我是为了能和你一起并肩考上Z大,为了能成为和你一样优秀的人,成为配得上你的人!”

      “当年我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熬了多少个通宵,直到胃出血住院……你搬去宿舍,我站在你楼下一整夜,可你压根没有出现。”

      “温持月,我只想问你,在你心里,我到底是爱人,还是你们世家维持权利的一个工具?”

      憋在心中十余年的委屈,如古塔外从天倾泻而出的暴雨,冲塌了她心底最后的一道防线。

      腿脚无力支撑住身子,顺着石门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紧抱着双膝,无望地痛哭起来,肩膀颤抖地厉害。

      “小白,我怎么舍得把你当成工具。高考那年的事,是我的错,原谅我现在才有勇气向你说对不起。大学里我很努力的想用爱去弥补你,可……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这些会对你造成如此大的心理伤害。”温持月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与白一苇保持着半臂长的距离。

      她不敢触碰眼前的人,只能这么陪着她,任由被雨水打湿的僧袍,那股凉意渗透进骨髓里,她知道这种刺骨的寒意远不如现在白一苇心中的痛。

      “你知道吗,小白,被送去国外治疗的那几年,我好后悔,好懊恼,为什么我要是温家人,我为什么不能是一个普通人,就简简单单和你生活在一起多好。”

      “我又很害怕,害怕自己就这么死了,成了植物人或者残疾了,以后再也无法见到你,再也没有资格爱你……所以我很努力地配合治疗,配合康复,很努力地证明给外祖母看我准备好了,可以回国承担起一切……如果没有你的爱,我没法活不下来……”

      “小白,求求你,不要赶我走好吗?不要离开我好吗?或者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快要解决好所有的问题了,到时候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让我给你解释清楚所有的一切,你再决定是否还要和我在一起,可以吗?”

      温持月抬手,纤细的手指划过白一苇垂在额前凌乱的发梢,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语气是她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

      白一苇突然伸手抱住温持月,哭声更加响亮,抽噎
      地抱着她,几乎是彻底崩溃,“温持月,你不要这样……你这样让我怎么忍心离开你,让我怎么恨你怨你……”

      “小白,对不起,我不求你原谅,只想你一直都好好的,如果恨我怨我能让你好受些,你尽管向我发泄。”温持月将怀里的白一苇抱得更紧了一些,希望能用自己的力量,给她一些支撑,一些精神上的安慰。

      窝在温持月潮湿的怀里,白一苇才意识到眼前的人和自己一样,是心已碎成片的人儿,再自己怨恨她消失的十年里,温持月在经历着让她无法想象的磨难与痛苦,这一切都是自己带给她的,可她却依然深爱着自己……而自己又是怎样对待她的这份爱的呢?

      想不清,大脑模糊,神志恍惚,身体热得失常,却又冷得打颤,“对不起,阿月,我好像病了……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可现在大脑一片空白,你不要走好吗?请一定等我好起来……”话还没说完,白一苇趴在温持月肩上昏睡了过去。

      只觉肩头一沉,温持月赶紧打横抱起白一苇,顺手拿起小白放在石门边的伞,快步走向自己的帐篷,低声唤醒被自己关闭的语音智能耳麦,“呼叫夜莺,目标人物疑似高烧,迅速安排医护人员到位,第一阶任务已完成,启动第二阶。”

      “收到部长,立即安排!”耳机那头传来一个训练有素的声音,干脆利落,“第二阶段任务命令已下达,林恩寺安防级别升级至十级,预计明日下午三时人员全部到齐。医护人员预计半小时内到达山顶。”

      “很好夜莺,来时注意安全,山中大雨,谨防山体滑坡。”

      “收到部长,谢谢您提醒。”温夜莺是温持月的心腹,她是温家旁支里较为拔尖的晚辈,论辈分得叫她姨姥姥,“姨姥先别挂,您是不是掉进追妻火葬场了?”

      “你又没大没小的了!别占着紧急线闲扯,工作不饱和是不是?”被戳到痛处,温持月有些恼怒,没好气地呵斥道,“寺院翻新新风系统的费用,就从你工资里扣。”

      “别呀,姨姥!我……”

      不等夜莺说完,温持月就呼唤Ai智能管家关闭了耳麦,她没心情和晚辈拌嘴,眼下白一苇的安危最为重要。

      迷糊中的白一苇,靠在温持月的怀里,耳畔边是她强劲有力的心跳,她的怀抱虽然湿湿的但温温的很舒服,刚刚涌到心头的委屈与十年的思念,突然有了归宿。

      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抬起环住了温持月的脖子,脸依偎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夹杂着熟悉皂角香气的气息。

      古塔外的雨依旧如注般倾泻着,温持月抱着白一苇,抬头仰望漫在天空中看不见源头的雨柱,头顶的探照灯努力地与之抗衡,试图冲开一条划破黑暗通往天堂的天路,可惜事与愿违,光束总在雨滴的破坏下支离破碎。

      自己总在让白一苇等一等,可她即将挑战的是温家几代族长都未能扭转的危机,她温持月就能击溃黑暗让光明再现吗?她能成为白一苇的光荣骑士吗?

      刚在万佛堂,面对白家的先烈们,她曾那么笃定地向他们许愿,定要护白一苇周全,帮助小白重整白家家业。

      这一刻她犹豫了,迟疑了,甚至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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