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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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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方丈您是我小姨?我也是顾家人……”温持月觉得自己需要缓缓,这个故事的信息量有些超载。
“准确来说,你应该叫我家母,在顾家族谱上,你现在归于我名下。”方丈给温持月冰冷的茶杯里,续上了一杯暖茶,示意她喝口茶压压惊。
“为何我一点记忆都没有?”一杯茶下肚,暖流从嗓子划入胃里,触感很真实,但温持月还是无法接受听到的一切。
“你外婆接你离开顾家时,你才三岁不到,不记得很正常。”方丈起身从佛台后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到温持月手里。
照片上是年轻的温琴,怀里抱着还是小婴儿的温持月,身边分别站着一位样貌姣好的少女,一位仪态儒雅的中年男子,大家神情凝重,照片的背景是一块黑色的墓碑,墓碑上有一张有些模糊的男子照片。
“这个女孩是我,这位中年男子是我父亲,你爷爷顾一,墓碑上是我哥,你父亲顾川。”方丈指着照片上的人,一一向温持月介绍着。
“你是不是不知道你母亲葬在哪里?”方丈抚摸了一下照片上温母的头像,有些哽咽地说道,“她是我哥明媒正娶的妻子,所以她去世后,你外婆将她与我哥合葬在了一起。”
温持月不可置信,这一下午的信息量太大了,她一直对母亲还活着抱着希望,她总觉得如果任务完成,母亲可能会突然出现,给她和白一苇一个惊喜,没想到实锤来得这么突然。
“当年我母亲为何要离家保护白一苇一家?”温持月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那个问题。
“因为……她需要让世家们觉得,温家新家主昏庸无能,无心经营家族事业。”方丈又一次拿起照片,注视着温琴,顿了顿,继续说到,“甚至让世人觉得,她愚笨地为了报复她母亲,破坏她那可耻的感情,而将她母亲赶出了权力中心。”
“她怕外婆和我,像我父亲一样的下场?”温持月意识到母亲的行为是出于保护。
“对,包括让我父亲假死,让我突然消失。”方丈将照片送给温持月,示意她好好保护,“那时针对顾温两家结亲的威胁,并没有因为她接任温家家主,你入温家族谱而停止。只要你活着,两家就还有结盟的可能。”
“所以,母亲让无法额外加强安防的爷爷和小姨您消失,让可能因此被处决的外婆提前离开权力中心,集中精力保护我?”母亲的煞费苦心,让温持月心生惭愧,她曾经多少次因为母亲偏爱白一苇,而怨恨她。
“是。她在这个世上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白一苇。”
“还有您。”温持月打断方丈,补充到。
“是,还有我。她临终前给我打了一通电话,拜托我照顾好白一苇,那时她以为你……”
“以为温持月怎么了?为什么温母只拜托您照顾我……”白一苇醒来时,听到方丈和温持月在前厅小声聊天的声音,醒来后没有发出声音,轻手轻脚走到门口,站在墙角偷听她们说话。
“小白,你醒了!”方丈和温持月同时回头,望向白一苇,有些慌张地问到。
“回答我,温持月当时你怎么了?”白一苇脸色煞白,她的头还有些眩晕,但刚刚听到的信息让她不得不强撑着精神把话问清楚。
“告诉她吧,这并不违反你们的纪律。”方丈起身拍了拍温持月的肩膀,缓步走到白一苇身边,将人扶着在桌边坐下。
“那时,我……”话就在嘴边,温持月怎么也开不了口,有一种莫名的羞耻感困扰着她。
“我来说吧。”方丈见温持月支支吾吾,想她多半不好意思开口,“你能活命,是持月用命换来的。”
白一苇耳鸣的厉害,“你是说,温持月在营救现场?”
“对,绑匪射向你的那一枪,是她用身体为你挡下的。她的离开是被动的,因为她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国内医学判定她可能会成为植物人……”
那天舍安法师因为白一苇被叫到了医院,她是白一苇的紧急联系人。
匆忙赶到医院,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无法呼吸……一间病房里躺着对她最重要的三个人,白一苇精神受创昏迷不醒,温琴奄奄一息正在被紧急抢救,温持月浑身上下插满仪器命悬一线……
那一刻她觉得神明在跟她开玩笑,她每天诚心祷告,一心向善,只希望她们三人能平安无事,现在这是什么情况?要一夜之间同时夺走她们三个人吗?
她要找到一个人给她解释清楚情况,心神不宁地转过身,在病房外走廊里四处张望,她的目光与一双熟悉的眼睛相撞。
“温景!我以顾家家主的身份命令你,告诉我事情的全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温景面前,舍安死死抓住她的衣领,将人抵在雪白的墙面上,握在手上的念珠由于用力过猛,绳子断裂,佛珠散落一地。
舍安的心,咯噔一声,随着念珠一起碎裂。
原本还算安静的走廊,一瞬间喧闹起来,护士医生在走道上乱成一片,在三人的病房里进进出出。
温持月失去生命指征,又来了一波医护人员推着急救仪器,赶来抢救。
舍安放开温景,两人一起疾冲冲赶到病房前,本欲打起来的两人,因为同样的紧张,双手紧握在一起。
温景来不及消化,顾家家主出家带来的震惊,轻撞了一下舍安的肩膀,“你念段经文为她们祈福呀!”
舍安整个人已乱到无法思考,别说经文,她现在一句顺溜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人好不容易抢救过来了,医生摇着头走到两个人身旁,遗憾地告知,温琴失血过多,怕是撑不了几天,温持月病情不稳定,子弹贯穿脊柱,下肢瘫痪已是定局,至于是否能醒来,全看运气。
舍安的天塌了,腿一软,温景没来得及扶住,人跌坐在地上。
温琴没有撑过一周就彻底离开了人世,离世前回光返照了一个小时,醒来第一眼,她看见温持月被推出了病房,一个护士跪在她身上给她做心脏复苏,她以为女儿活不成了。
含着泪,她给带白一苇回寺院疗养的舍安打了一通电话,吩咐她处理好温持月的后事,让她回归顾家的家谱,一定要照顾白一苇,代她对温景行孝,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她在另一头会耐心等她寿终就寝,一起再入轮回,来世再续前缘。
舍安在电话里不断强调,要温琴等她回来,坚持住,可温琴还是在挂了电话之后不久离开了人世,没等到舍安见上最后一面。
温持月又被抢救了两次,做了两次手术,病情才算稳定下来,她外婆温景不信命,将处理温琴后事的事儿拜托给舍安之后,亲自带温持月飞去国外求医。
经历了一年的繁碎治疗,温持月才救回一条命,之后恢复情况良好,她终于站了起来,又花了一年的时间做康复治疗,才彻底恢复正常。
“温持月……你……”听完方丈的讲述,白一苇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她错怪了温持月十年,原来自己的命是温持月舍命救回来的……她却恨了十年……
白一苇捂着嘴,逃似得冲出房间,跑到一根廊柱边,扶着廊柱狂吐不止,雨水、眼泪混着呕吐物一同倾泻而至,地上一片狼籍。
温持月随着白一苇一同跑出房间,她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看着白一苇在呕吐,不知自己是否应该上前帮忙,想安慰她,但她怕白一苇问更多为什么。
她能说得有限,能告诉她的只会产生更多的误会和伤害,所以她一直选择沉默。
默默地将一张餐巾纸递到白一苇手上,白一苇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起身,与她四眼相对。
“告诉我,为什么你不和我说,你在现场,是你救了我,温母也在现场,并且因为我牺牲了!”以白一苇对温持月的了解,她有话不说,一定是出于更深的顾虑。
“是什么难以启齿的原因,让你绝口不提?我本可以对你感激涕零,你在担心什么?”白一苇拽温持月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眼睛里满是血丝,她内心里不知道是有一团怒火,还是一种不安的恐惧感,正在快速蔓延,灼烧着她的身体,她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正在快速地蒸发。
“小白,不要再问下去了,好吗?再耐心等等,一切都会好的。现在的答案,只会让你心碎。”温持月很想说出真相,可这个真相是现在的白一苇无法承受的事实。
一旦说出口,她和白一苇可能很难再有复合的可能。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温持月!如果你不说,请你立即马上永远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哦,对了,应该消失的是我,方丈是你的小姨,这座寺院是你们家的家产,该走的人是我……”白一苇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都是那个多余的人,一直在霸占温持月的亲情,先是她母亲,再是她小姨。
白一苇甩开手中温持月的手腕,头也不回的走向自己的房间,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是我母亲射杀的你父母。”温持月小声说出这句话,却像是用尽了全身气力,四肢无力,不得不靠着墙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你说什么?”白一苇听到了那句话,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努力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却怎么也记不起来,杀死她父母的那两枪从哪里射出的。
只记得当时现场很混乱,前来营救的安全部队成员都戴着面罩,全副武装,从身形上连男女都很难分辨清楚。
一场激烈的枪战后,双方陷入了僵局,安全部队的队员挟持了两名受伤的绑匪作为筹码,与绑架犯头目谈判。
头目同意用白一苇交换同伙,双方交换成功的那一刻,头目猛然举枪射杀白一苇。
在枪声响起前,一个安全部队士兵丢掉枪,飞奔向她,用身体挡在了她前面。
滚烫的鲜血溅了她一脸,浸入眼睛里,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大脑一阵轰鸣,恐惧感夺走了她的理智。
看着士兵轰然倒地,她木然地跌坐在士兵的身体旁,想去用帮她堵住从后背贯穿胸膛的枪眼,血不断地从那个洞里贯穿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又是几声枪响,在她头顶的空气里炸响,她本能的缩了缩脖子,又担心地看向自己的父母,血色的视线下,她父母和挟持她们的匪徒一起倒下。
她分不清躺在地上的父母,身边那一滩液体,是水还是血,她的眼睛被血盖住了看什么都是红色。
“你骗我的对不对?温持月,你骗我的对不对?啊!你说,你只是想我不要因为害死了温母而内疚,才撒的弥天大谎,对不对?”白一苇抱着头,疯了般撕扯着自己的长发,好像这样能够把温持月刚刚说过的话赶出自己的大脑。
“这个谎不可笑吗?这辈子拼命了保护我父母的人,最后射杀了她们!哈哈,你说是你或者你外婆杀了她们都更可信一些!你这谎话太假了!”她不愿承认这是真的,可转念一想,她发现这句话是对一切最好的解释……
能用性命换自己安危的温持月,十年不敢回国见自己一面,明明鼓起勇气回到自己身边,却绝口不提当年真相。
为什么?因为她愧疚,她母亲才是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
突然想通的白一苇,安静了下来,呆滞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
温持月想上前一步,抱住她,可又很怕自己亲密的举动会刺激到她,白一苇现在应该是更加讨厌自己了吧?已伸出去,悬在半空中的手,又收了回来,手紧紧攥成拳贴在胸口上。
两人就这样相对站着,隔着一米多宽的距离,却像是隔着生死。
白一苇诡异的寂静,令温持月感到窒息,她宁可当时自己被那一枪打死,也不愿看到白一苇现在这个状态———
她像一个没了电的人形玩偶,固定在断电前最后一个动作,一动不动,她的灵魂已破碎成灰烬,只留下空空的一个躯体。
“白一苇,”温持月小心翼翼呼唤着她的名字,试图唤回她的一点神志,“你还好吗?”
听到声响,白一苇贴在裤缝上的一根手指无意识地微动了一下,接着低垂着的头轻微抽动了一下,头歪向一侧缓缓抬起……
温持月被自己看到的一幕吓到捂住了嘴巴,白一苇目光呆滞,原本黑色发亮的瞳孔,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霭,暗淡无光,眼泪不断地流淌到嘴角,与口水混为一团,滑落到下颚,滴到地上。
她像一个被侵蚀了大脑的僵尸,只是寻着声,凭着肌肉的记忆,看向温持月。
迟疑再三,温持月下定决心要上前抱住白一苇,她刚想走到白一苇身边,只是抬了一下脚,就见白一苇的瞳孔一缩,那层雾霾褪去,眼睛恢复光泽,抬起手背擦了下嘴角的口水,向前一个大迈步,主动将温持月抱进了怀里。
一个毫无防备的吻,袭击了温持月的唇,它一点也不美好,不像她们任何一次亲吻,口腔里充斥着爱意的甘甜,这一次是苦涩的胆汁味,野蛮地侵占着她的味蕾,白一苇不像过去那样轻柔的探寻,交缠,而是像惩戒一般,用力吮吸,撕咬她的唇舌。
此时的白一苇已失去理智,她只想找一个出口宣泄她心中压抑着的情绪。
她爱温持月,又恨她,恨她十年前不辞而别,爱她为自己宁可牺牲自己的生命,又恨她没能阻止她母亲杀死自己的父母。
爱恨交织,扰得她头疼欲裂,心烦气躁。
这个困扰她的女人,此刻就在自己眼前,她想占满她,想咬碎她,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髓里,永远永远不要分开。
温持月用手扶着白一苇的背和腰,帮她支撑着身体,甚至主动帮她解决掉阻碍,调整好体位,让她的报复更加顺手,更加便利。
整理好一切,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发呆,她完全无法享受此刻的强制爱,并不是无感,来自白一苇的触摸只会令她敏感到不行,而是她知道此刻的白一苇神志模糊,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她只是在寻求宣泄的出口。
这也是她对自己的一种惩罚,事实上她不认为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解不开的误会,只是时间阻扰了真相的释放。
这十年她已经很努力了,努力的康复,努力的站稳脚步,努力的一步步走回国内,站在白一苇的面前,只差一点点时间,她就可以解决掉,求困住她和她母亲两代人幸福的宿命枷锁。
白一苇意识到自己还依在温持月身上,从温持月身上离开。
想走又觉得好像有什么没做,尴尬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给人穿好裤子,整理好衣服。
又慌不择路地鞠个躬,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我会负责的。”脸涨得通红,起身,拔腿就往自己房间跑。
躲进房间,关上门,一头栽进床榻上,自己也太丢人了吧?把人怼在室外的墙上就一顿胡来。我是不是抑郁症发展成精神分裂了?另一个人格是个变态狂?
这是佛门净地呀!在房间关着门就算了,怎么可以在长廊上干苟且之事?方丈看见没?一会儿会不会打断我的狗腿?温持月可是她的宝贝女儿,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被自己糟蹋?
温持月也是,我神志不清,总该是清醒的吧?她怎么也由着我胡来?
内疚?惭愧?负罪感?
那就可以纵容自己干出这么荒谬的事吗?
温阿姨杀了我父母,可她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何况温持月用命救下了自己。
刚刚自己是对自己的救命恩人……
这!也太不尊重人了。白一苇轻轻扇了自己一嘴巴子,该死。
翻过身,仰面朝天,盯着有些发潮的天花板,大脑里回响着温持月最后那句,“小白,你开心吗?”
我开心吗?这十年一点也不。
温持月出现的这三天,心情很矛盾,却是开心的。
哪怕知道了真相,能实实在在触到她,心里总是踏实的。
呵!为什么要做这么狼狈的事?
这还有什么脸相见?
走廊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她的门外,迟迟不见敲门声。
白一苇扯了被子盖在自己头上,祈祷着来者不要打开门,她还没有做好面对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