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染微夜(啸夜轩)》眉凉羽

7、6

　　碧云庄偌大的练武场里，飘雪阁碧云庄两方人马各据一边对峙着，为首的两人都身着白衣稳坐在椅子上。
　　这是碧杭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将白衣穿得如碧枫一般出色，他的出色并不是碧枫所展现的如梦似幻谪仙般的风华绝代，但见宽大的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斜插的箭眉，凛利的眼神，整体给人一种睥睨傲视、君临天下的气势，让人不敢小觑。
　　碧杭眸子一眯，握剑的手紧了紧，心下的谨慎又添了几分，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碧枫有丁点的闪失！
　　“飘雪阁楼主大驾光临，真让我这小小的碧云庄蓬荜生辉啊！就不知啸楼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碧枫双腿交叠，五指指尖相扣成塔状，好整以暇地露出他那招牌无害的笑容。
　　“在下也知道碧云庄少主贵人事忙，但有件事着实困扰在下许久，压得啸某好生郁闷，是以不惜叨扰庄主也要讨一个答案才能安啸某的心，想必碧庄主不会见怪吧？”
　　“好说好说，啸楼主有什么疑惑但说无妨，就算是再怎么无礼本庄主也会海量汪涵不会与楼主计较的。”带刺的话音一落，众人顿时觉得周围的空气冷了几分，啸夜轩笑容不改，端起身边小几上的茶杯轻呡了一口。
　　想这样就激怒他，他在做梦！
　　“原来庄主也觉得贵庄近来地举动太过放肆无礼了呀，那接下来的事就很好说了。”言下之意就是本楼主接下来想说的内容就是你们庄近来的所作所为过分了，才劳费本楼主来此一趟！
　　啸夜轩容色一整，意为客套话结束，该说正经事了。
　　“前不久贵庄对飘雪阁动作频频，前来交涉的人不知哪里得罪庄主竟然被杀了，本阁的弟子虽然说不成才的很但也不是可以让人随随便便就杀来玩的。啸某深怕在不经意间得罪了庄主才让属下白白被杀，如果因为一点小事闹得两边不愉快就太遗憾了。所以特来讨教一二。”
　　他的意思说白了就是飘雪阁与碧云庄本来井水不犯河水，本楼主并未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主动进犯太过放肆！退一步讲，就算本楼主因为一点连记忆都没有的小事得罪过碧云庄，你也太心胸狭窄了，本楼主连记忆都无，可见是多小的事，这都计教成这样，毫无风度可言。再说了。既然是本楼主得罪了你，有本事你冲本楼主来啊，冲下面的人动手算什么英雄！于情于理于法都是你碧云庄站不住脚！
　　“可是……本庄主并不觉得本庄过分了呀。”话中暗藏的讽意碧枫怎能听不出来，再说他本来就有意挑衅，索性不再隐藏胸中的杀意，碧云庄的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飘雪阁众人也不甘示弱地准备出击，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一触即发。
　　“叮”的一声响，一道紫影闪过，只见萧皊霜爽快地抽出剑来，站在啸夜轩前面，一身紫衣衬得她气质匪然，肌肤赛雪，也衬得手中的沁月剑剑芒更冷了几分。
　　“等一下，”萧皊霜伸展手臂握剑指着他，手腕上下左右翻飞，剑也随之在空中划下一道道绚烂的冷虹，冰冷的剑气透过空气在皮肤上激起一个一个疙瘩，然后又定定的指着他，秀目一眯，冷厉的恨意犹如冬日破冰而出的水波汹涌呼啸着要漫过面前的人，“你的对手，是我。”
　　碧枫看到出鞘的沁月剑时身体一僵，从坐椅上直起身，深眸闪过一道锐芒，玩笑慵懒之色从脸上退去，“沁月剑……看来沁月剑出现在飘雪阁的传言是真的。”
　　萧皊霜的唇拉开弧度，笑得异常娇艳甜美，“不知道碧庄主听没听过这样一句话，传言往往就是真相——这是给我这把剑的人教会我的，不知庄主是否认同？”
　　“给你沁月剑的人是谁？”碧枫有些失态地从椅子上站起，椅子被冲力带的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难听的声音，他却不顾身边的一切，眉头紧皱，向前一步急切地问。
　　萧皊霜轻嘲地哼了一声，“怎么，这很重要吗？重要到让庄主不顾我现在正拿着剑指着你也要知道他的名字？”
　　闻言，碧枫单挑着眉，眼神凛利，“这么说，你很清楚我要找的人是谁，而且还知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萧皊霜干脆地打断他，“何况，我并没有回答你这些问题的义务，更别提你的问题在我看来，毫无意义！”萧皊霜面上的笑容在瞬间消失殆尽，握剑的手平稳而有力。
　　“是么？如果我说，”碧枫的视线转向啸夜轩，有点不怀好意，“只要你告诉我他的下落我就不会再与飘雪阁为敌，甚至以后碧云庄会免费提供任何飘雪阁须要的情报又怎么样呢？你们楼主还会同意你对我和他的隐瞒么？他会允许你把其他看得比飘雪阁重要么？”
　　“切，”萧皊霜不屑地乜他，“除了威胁利诱你还会什么？或者是，”她的剑转了个方向，指着他身边的碧杭，“让我见识一下你另一个会干的，你依靠别人的本事，让我和他打？”
　　“你——”碧枫五指收拢，俊秀的面庞被怒气所笼照。
　　“再说了，飘雪阁想要的是碧云庄，得到了碧云庄想要什么不用靠你给，而我萧皊霜想要的只是一个你，我哪有那么多顾虑？”充满暧昧的话却无人会往歪处想，杀气四溢狂妄而自信的语气没有人认为会是与情爱沾边的。
　　“敢打少爷主意的人都该死！因为少爷，是我的！”话落，黑影倏闪，碧杭抽出残阳刀挟着雷霆之势向萧皊霜砍去，这一刀又快又猛，几乎是刀方出鞘人已在萧皊霜面前，众人暗自心惊，竟有种这一刀是冲自己来的错觉。
　　“叮——”的一声，沁月剑以无人能捕捉到的速度架住了残阳刀，待他们回过神来时只见二人以内力较劲，刀剑竟无法再移动分毫！
　　“太阳对上了月亮，你说我们两个谁的胜算更大些？”碧杭加重手上的力道，“是耀眼夺目的太阳还是总被夺了光芒无法在白天看到的月亮？”
　　“这个问题有讨论的必要么？”萧皊霜不以为然，不甘示弱将他刀上的劲力化去，“当然是月亮。不论白天晚上，月亮是一直存在的，而在晚上，是没有太阳存在的空间的！”话落，萧皊霜手腕一转剑尖一挑，挑开了残阳刀，碧杭一个利落的空翻，稳稳的落在碧枫旁边。
　　“还有，”萧皊霜将沁月剑横到胸前做好充分的防御准备，把全身防护的找不到丝毫可进攻的空隙，“既然都已经是残阳了，又如何能赢得了我这满盈的皓月呢？”
　　“你——”碧杭上前一步，残阳刀在他掌中华丽地转了一周，冷冽的刀茫释放出的杀气压得四周的人喘产过来气。
　　“杭，可以了，退下。”知道这个是他动了怒气的动作，碧枫轻轻抬起手横在他身前，示意他不必继续。
　　“少爷……”碧杭侧头，看到出现在他脸上的严肃之色，多年的默契让他明白了他已经有所决断。
　　“她的目的是我，又何必再浪费彼此的时间？而且，我也有非弄清楚不可的事，就让我们两个好好谈谈吧。”碧枫望着萧皊霜，“你意下如何？”
　　青光闪过，沁月剑回鞘。
　　“你认为，我和你之间有可谈的话么？况且，这是好好谈谈就可以解决的事么？还是在你眼中一条人命就这么不值钱？”虽然收回了剑，她还是没有妥协。
　　碧枫沉默了，碧云庄的练武场里，两边对峙的至少有几百人，此时此刻却是寂静的诡异。
　　“那么，你只要告诉我一件事就好，是他……”许久之后，碧枫开口打破了这令人不安的无声，喉咙因为紧张而发紧，竟是连话都无法说完整。“是他叫你来杀我替他报仇的？”
　　这下沉默的人换成萧皊霜了。
　　“我明白了。”见她不说话，碧枫心里了然，这才发现因为秉着呼吸五脏六腑纠结成一团，连忙喘了几下，松了口气的同时有种软软甜甜的东西涌上来，“我不管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但是既然他这个当事人都没有判我死刑，你认为你有这个资格来碧云庄向我兴师问罪吗？”
　　“你明白反而是我不明白了。”萧皊霜黛眉微蹙，眸光滑过不解的神色，“他如此对你，你回报给他的是恩将仇报，为什么他还能毫无怨言的不计较？他这样一个人，什么都无意与你争，为什么背叛他？你如此做……真的不愧疚不惭愧么？”
　　“如果不惭愧不愧疚，现在又何苦来向我打探他？如果愧疚惭愧，当初又何必狠心伤他？”
　　“……碧枫，你留给我的，全是迷。”
　　质问的语句里尽是迷惘，淡淡的飘散在风里。在她身后的啸夜轩听了搭在扶手上的手颤了一下，他墨黑的眸中翻涌着不知明的复杂。
　　他不敢肯定，她的不明白，她的困惑，她的质问，是不是也包含着对他的。
　　“你留给我的又何尝不是迷呢？现在我已经搞不懂你今天来的目的了，看来，并不是我原本以为的报仇了。”碧枫一直走到萧皊霜面前，垂下视线，目光对准沁月剑，半晌后，缓缓上前，握住剑柄抽出三分之一的剑身。他做这些的时候萧皊霜没有阻止他，只是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他，看着碧枫出乎众人意料地用另一只手紧紧地包裹住了沁月剑的剑身，绯色瞬间漫溢，一滴一滴地从指缝间落到地上。
　　“少爷——”碧杭失神地唤了他一声，硬生生止住了自己欲上前察看、将他的手从剑上拨开的冲动。
　　“如果真的像他所说的一样，沁月剑与他已全然成为一体的话，那我现在这么做，他会不会能感应到？真想看看他的反应。”碧枫脸上全无痛色，竟像一个孩童般露出了纯然欢喜的笑。
　　萧皊霜唇边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你在开什么玩笑？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一句话，教碧枫失了魂。

　　微风还静静地吹着。
　　白云还轻轻地飘着。
　　树枝还微微摆动着。
　　萧皊霜娇嫩的唇仍在一开一合地说着，话语轻飘飘地在耳边回荡，他像是听到了又好似什么也没听见。
　　“只要活着，就什么都还有可能，但是在我眼里，死了就只有虚无，不管你做了什么，他都已经感觉不到了。”
　　“你骗我！”怔愣了许久，碧枫不相信狂乱地低吼出声，“他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死了？！他怎么可能死了？我等了这么多年……”
　　“这么容易？”萧皊霜的眸光更冷，“你以为托着那样受了重伤的身子，他能坚持多久？他应该坚持多久？他是人不是神你搞清楚！他撑到现在已经很伟大很不容易了！你根本无法想象他承受了怎么样的痛苦，在他咬牙苦撑的时候，在他日日夜夜不能入眠的时候，在他痛苦的连死都不能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你的碧云庄里享受你的荣华富贵！”
　　碧枫任她控诉的字句狠狠地刺进他的心口，怔怔地凝视着自己满是血的手掌，失神的语句从他毫无血色的双唇中飘出，“真是不可思议啊！原来我的血也是红色的啊，我还以为它早就被黑暗侵蚀污染得看不出原色了呢。”一股巨痛猛的在胸口爆发，他紧紧抓住衣襟，再也忍不住喷出一口血来，身子一软，在接触到地面之前的一秒一肢手臂及时地架住了他。碧枫茫然地抬起头，眼前却是一片白白的虚无。
　　什么是死了就只有虚无了？是不是就是从此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再也无法触碰到他温热的身躯了？纵使他权倾天下，纵使他费尽心力。
　　“少爷，少爷——”眼前渐渐模糊，又逐渐恢复清明，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脸焦急担忧的碧杭，他能感觉到，身下有力的手臂在颤抖，一向冷静自持的碧杭竟然在颤抖？！该是有多害怕失去他，碧杭才允许自己的情绪在脸上浮现？
　　碧杭，碧杭，又让你担心了。
　　“少爷，没事的，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碧杭支撑着他的大掌紧贴着他的背，往他身体里注入一股股内力护住他的心脉，平息他紊乱的内息。微微抖动的声音不断地重复着他不会有事，不知道是在对碧枫保证还是在说服他自己。
　　碧枫无意识地扯出一抹笑，却让碧杭的心更痛了，“杭，幸好我还有你……还好还有你……”
　　碧杭胸口一紧，涌上来的热流不知道是什么，“我保证，永远都不会让你一个人。”
　　“我不相信……不相信，师父也说过……说他不会留下我一个人的……现在还是不在了，只有我一个人……我只有我自己了……”梦呓一般轻的声音，透着浓浓的不安。
　　碧杭叹了口气，用很久都不曾再说出口的、专属于他一个人的称谓唤他，“小枫，我说过的话，从来不会不算数。就算有非离开不可的理由，我也会带你一起，上穷碧落下黄泉！”
　　碧枫纤细的身子一震，不论是他的话还是久远熟悉的称呼都让他心安了。可是却突然觉得很累很疲惫，知道了他的死讯之后，他觉得这些年支撑他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没有意义。他靠在碧杭身上，失神地吐出一句“我累了。”就软倒在了碧杭的臂弯里。
　　碧杭双眉打结，结里全是他对他的怜惜。他看向啸夜轩。
　　“啸楼主，今天先到此为止吧，剩下的事就请楼主稍待，庄主会和阁下再商议的。”说罢，不管啸夜轩是否同意，手臂一挥，打横抱起了身形单薄的碧枫，一个闪身，起伏几下便消失在众人面前。
　　啸夜轩略有深意地瞄了萧皊霜一眼，半晌这后对她说，“先回去吧，看来初步共识是达成了，起码以后碧云庄不会再无缘无故找飘雪阁的麻烦了。”话落率先调头离开，白色的衣衫在风中飘舞，本是清雅飘逸的颜色，不知为何，却染上了几分沉重与孤寂。
　　萧皊霜没有说话，仅回头朝碧枫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毫不留恋地调回了视线，然后落到了前方啸夜轩的身上，墨眸深深，望不到底，一言未发地跟了上去。
　　在她眼里，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死了，就只有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