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血帕 汐乃目睹上 ...
-
轮休的白日,吉原反而更吵。
人声隔着院墙,远近尚有层次;最压人的却是光。灯笼到了白天也不撤,褪了夜里的亮,只剩一层发软的红,透过窗纸落进屋里。院中有人晾晒被褥,竹竿受力时发出轻响,湿布翻过去,积了一夜的粉香与潮气便一并散开。
汐乃坐在矮桌前整理曲谱。
纸页在走席途中被翻过许多次,边角已有些起翘。她一张张抚平,按曲目的快慢重新叠好,再用细绳束住。手上的动作不急,心里却把这几日带回来的线索依次排开:
酒具边缘留有方向相同的细痕。
账目中的缺口总以固定数目补齐。
京极屋北侧的门轨长期上油,推拉无声。
不透光门外,廊板下存在空腔,位置会发生偏移。
偏巷里的香粉止于墙下,余香却停在离地二尺有余的位置。
墙缝里留下了一缕断口平整的布丝。
还有石面那道窄弧。
最后这一条,她没有写进确定的结论。那道痕太薄,既不能证明带子的形状,也不能证明出手的方向。它只能先留着。
所有能确认的线索,都落在地面以下。
那里有空腔,有通路,也有人能被无声送进去。
汐乃将最后一叠曲谱捆好,压到琴袋底下,随后看向靠近房门的墙根。
刚潜入置屋的第一个夜里,绑着红布的肌肉老鼠从那里的木缝钻出来,送完宇髓的问话,却没有立刻离开。它用前爪拍了拍地板,又指向同一处。
那里有入口。
那时她什么都没有动。
如今京极屋下面有空,偏巷里的人也在脚印终止处离开了地面。脚下这条路究竟通向哪里,已不能继续留到下一次失踪之后再问。
汐乃起身,去了廊下。
年长艺伎正在挑晚间要用的香粉,几只小盒摊在膝前。她逐一揭盖闻过,嫌其中一盒受了潮,随手放到一旁。
汐乃走近,抬了抬自己的袖口。
「方才袖口勾开了,想借针线来补一补。」
前辈看了一眼。
裂口很小,是汐乃先前用发簪挑开的,只断了几根线,不至于惹眼。
「今日轮休,你倒比出席还忙。」
「老鸨说晚上未必真能闲下来。我先把衣服理好。」
对方将一卷细线递给她。
「别把手扎破。走席的手比脸还容易被人看。」
汐乃笑着接下。
「晓得。」
她回房,关上纸门。
针线放在窗边,袖口摊开,针只穿过第一道布。香粉盒揭开一角,潮甜的气味慢慢散进屋内。外头若有人经过,能看见她低头补衣的影子。
汐乃等廊下的脚步走远,才起身落闩。
她换下长袖,把腰带重新束紧,裙摆向上收好。炭笔、薄纸和一方干净手帕分别放进袖内。日轮刀不在身边,她只带了那支金属发簪。
墙根的木缝不足半指宽。
她用指腹沿边缘摸过一遍。灰积得很薄,其中一小段木纹却比别处光滑。发簪尖探进去,贴着缝隙缓慢向前。碰到墙角时,簪身忽然沉下半分。
下面没有钉死。
她压住手腕,向上一挑。
木板抬起一道窄缝。
冷气迎面涌出来。泥土、湿布、陈旧香粉,最底下还有一股发锈的腥气。
汐乃没有继续撬。
她俯下身,侧耳贴近缝口。
底下没有脚步。远处偶尔有水滴落下,声音绕过狭窄的壁面,再从另一边返来。
她又从状态取来一盒香粉放在入口旁,指尖蘸取一点,薄薄抹过木板内沿。若有人在她回来之前动过这里,粉面不会保持完整。
随后,她扩大缝隙。
木板下连着一段窄梯。梯级湿滑,木料却结实,边缘有反复踩踏磨出的浅痕。
汐乃先探下一只脚,确认落点,才侧身进入。
木板在头顶缓慢合拢。
最后一线红光被压断。
地道比她预想得更窄。
两侧泥墙几乎贴着肩,往前十余步后,顶部才略微升高。墙面并不平整,几处嵌着旧木条,用来撑住容易塌落的泥层。木条上粘着毛发和细碎衣纤,有些已经发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汐乃沿左侧前行。
每到转角,她便用炭笔在靠近地面的墙角划一小横。位置低,不容易被经过的人看见;她原路返回时,也不用抬头寻找。
第一处岔口向右。
风从里面出来,夹着皂角和酒味。远处有人说话,声音隔着木板,听来应当仍在某间置屋下方。
第二处岔口更低,地上留着浅水。
墙边卡着半枚折断的簪花,铜丝已被潮气蚀黑。她只看过一眼,继续往前。
再往深处,香味变了。
薄荷。
很淡,却与昨日偏巷里的香粉相同。
汐乃停在那处转角外。
脚边泥地上有一小片白。粉末被水汽压得发黏,仍能看出新近拖过的细线,一直延向左侧通道。
前方传来哭声。
有人试图把声音压住,压到最后只剩喉间断续的喘。另一个人正在求饶,句子反复说了几遍,依旧说不完整。
「我没看见……真的没看见……」
女人的声音随即响起。
「吵死了。」
很年轻。尾音带着娇纵,厌烦却不遮掩。
「都到了这里,还哭给谁看?」
汐乃贴近墙面。
左侧通道尽头有一处木架。架后的泥墙裂开窄缝,灯光从里面漏出一线。她避开地上的白粉,踩进墙根旧有的脚印,缓慢靠过去。
缝隙只够看见小半间屋子。
里面没有窗。
一盏矮灯放在地上,火苗被潮气压得很小。靠墙堆着许多杂物:断裂的梳子、踩扁的香粉盒、被撕开的腰带、几件沾着泥水的衣裳。衣裳中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
屋子中央跪着两个人。
男子衣襟敞开一半,腕上勒着红痕。女子的发散下来,脸上的粉被泪冲出两道沟。二人膝边都落着薄荷香粉,女子腰侧还挂着半只摔裂的木盒。
站在他们面前的女人穿着花魁服,外袍拖地,绣纹在暗灯下还带着一点艳光,腰线收得极窄。
她背对缝隙,袖口抬得很高,免得碰到地上的泥。女子向前挪了一步,额头几乎贴上她的衣摆。
「求求您……不要……」
她慢慢转过一点侧脸,嗤笑从鼻尖溢出来。
「啧……怎么这么丑。」
花魁立刻后退。
「别靠过来。」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摆,脸色更加难看。「脏东西。」
男子撑着地,试图挡到女子前面。花魁看见他的脸,眉尖拧得更深。
「你也难看。」
下一瞬,她松开肩头的外袍。
外袍从肩头滑落,层层锦缎堆在脚边。她从衣料中走出来,黑发束在脑后,皮肤在暗灯下白得发冷。腰间绸带缓缓抬起,带面花纹随之收缩。
她抬起下颌,语气里全是炫耀与跋扈。
「看清楚了没有?你们这种货色,也配在我面前哭?」
腰间的带子忽然窜出,倏地卷住那两人的腰与胸,把他们举起来。两个人的脚尖一下离开地面,悬在半空,脚在半空踢却踢不到任何东西。哭声被勒得变形,变成断断续续的喘与呜咽。香粉与尘从衣襟抖落,停在腰上方,飘不下去。
那女人把他们举得更高一点,歪头端详,眼里全是嫌弃。
「费这么大力气带回来。」她啧了一声,「竟然一个能看的都没有。」
男子挣扎得更厉害。
绸带骤然收紧。骨头受压的闷响从胸腹间传出来。
她忽然侧过头,朝身后拖长声音:
「哥——哥——」
那一声又娇又黏,带着理直气壮的催促。
她背后的衣料动了。
脊背中央向外鼓起一道细长的轮廓,肩胛之间随即裂开。先是一只瘦长的手探出来,继而是肩、头颈与弓起的背脊。另一具身体从她背后缓慢剥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男人瘦得只剩筋骨,肩胛高高顶起,斑驳的皮肤紧贴在骨头上。他弓着腰,站姿歪斜,手臂却稳得没有多余晃动。
女人仍举着那两个人,转头催他:
「快点啦,吵死了。」
她撇了撇嘴。
「丑的你吃掉,好看的留给我。」
男人没应声,只抬起手。
镰形的刃光一闪即过。下一瞬,被举起的两人同时抽了一口气,喉间发出极短的声响。
伤口并不深。
身体却立刻开始抽搐。手指痉挛着蜷起,眼白往上翻,唇角很快泛出黑色。黑痕沿着伤口向外扩散,几次喘息后,原本激烈的挣扎便软了下去。
绸带松开。
两具身体摔进湿地,四肢仍在断续抽动,很快连这点动静也停了。
汐乃胸口发沉。
从镰刃擦过,到两人失去反应,只用了几息。
女人嫌恶地皱起眉。
「真麻烦。死了还要抖。」
她弯腰捏住一人的衣角,凑近闻了一下,立刻把脸偏开。
「这种货色,连血味都难闻。」
话虽如此,她还是低头咬了下去。男人也随之俯身,两道身影遮住矮灯,屋内暗去大半。
汐乃从缝隙里看见了他们的眼睛。
女人的瞳孔里刻着字。
男人抬眼时,同样的字从乱发后露出来。
「上弦。」
「陆。」
汐乃的指腹抵着粗糙的墙面,被石粒硌得发疼。
两只鬼。
同一个编号。
她将呼吸收得更浅。膝下已有些发软,身体却仍贴在原处,没有碰响一粒泥石。那两双刻字的眼睛被她一笔一画记住,再没有多看别处。
女人吃完,抬手擦过唇角。指尖甩了一下,残血落在地上,又被绸带卷走一层。
「下次给我挑漂亮的。」
她拖着腔调抱怨。
「丑的我才不要碰。」
男人收回血镰,没有理会。
二人转身离开。女人提起衣摆,避过地上的泥水;男人跟在她身后,弓起的轮廓很快隐进通道深处。
汐乃仍旧贴着墙。
直到脚步与衣料摩擦声彻底消失,她才把那口压住许久的气缓慢吐出来。又等了一阵,确认通道内没有新的响动,她才从岔口出去。
屋里的血腥气还没有散。
其中混着一股辛辣的味道,吸进鼻腔便带出轻微的麻意。
汐乃没有去碰尸体,也没有翻看散落的衣物。她取出手帕,蹲到残血旁,将一角按进尚未干透的血迹。
血迅速浸入布面,颜色很快由红转暗,边缘透出一层发黑的痕迹。
她把手帕折起,将染血处严严包在里面,收入袖中,起身原路返回。
回程起初没有异样。
来时留下的炭痕仍在,地道里也听不见追来的脚步。只是每一次落脚,脚步声都会从空腔里返上来,连同胸口的搏动一起,隔着半拍追在身后。
她按着来时的步幅走,脚掌落在原先留下的痕迹中,呼吸也维持着走席时惯用的节奏。
经过一处转角时,脚踝忽然被什么擦了一下。
冰冷,柔滑。
一截绸带从暗处收了回去,末端带着极淡的香粉气,在皮肤上短短掠过。
汐乃的脚步没有停。藏在袖中的手指收拢,又重新展开。掌心沁出的冷汗贴住布料,她仍照原来的速度往前。
「我知道你来过。」
那句话没有声音,却像贴在她脚踝上,一步,一步随着她的脚步走。
回到房里,汐乃将木板压回原位,背靠门板停了一息,才缓缓站直。她的呼吸还算匀称,只是指尖冷得发麻。
她没有铺开长信。
来不及。
也不敢磨墨。磨墨的声响太细,在这个夜里反而像喊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截残炭,然后撕下一小片薄纸,压在桌面上。
先画一条双头蛇。
两颗头分向两侧,共用同一副身体。
随后是一只蝴蝶。
最后,她在纸角写下一个「陆」字。
染血的手帕放在旁边,折缝里已经透出暗色。汐乃将纸片和血帕一并塞进小筒,用布条将筒口系紧。
她走到墙根,在地板上敲了两下。
等了一息,又敲两下。
细碎的爪声很快从下面传来。绑着红布的肌肉老鼠从木缝间钻出,前爪沾着泥水,落地后立即抬头等着。
汐乃蹲下,将小筒固定在它背上。绳结拉紧,余下的布头被她压进结内。
「快。」她在筒身上点了一下。「送到他手里。」
老鼠转身钻入地缝,爪声迅速远去。
汐乃把木缝重新掩好,仍站在原处。
裙摆之下,脚踝没有伤痕,没有血,只有被擦过的那一点皮肤,冷得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