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蛇与蝶 义勇得知凛 ...
-
八月的夜,热得发黏。
吉原的笑声隔着几条街传来,一层叠着一层,热闹不歇,空气却被酒气、粉香与暑气塞得透不过来。
汐乃在腕间与衣襟上重新压了一层香粉。甜味很快盖住地下带回来的泥腥,那点辛辣却仍留在鼻腔深处,吐息时便往上返。
她把针线篮摆回角落,扇子压在绢布上,琴袋也挪回常日的位置。灯盏向左推了半寸,桌上的曲谱重新摊开,停在她下去之前翻到的那一页。
木缝合上后,地下的潮气也退了。
汐乃坐到矮桌前,把呼吸重新接回走席时的节拍。脚踝没有伤,绸带擦过的那一处却始终发冷。
她低头翻过一页曲谱。
「这条街开始记我了。」
游郭外,藤花纹之家的院子同样闷热。
藤花早已过季,密叶将月光切碎,落在廊板与石阶上。蝉鸣伏在枝间,断断续续地响。宇髓天元靠着廊柱坐着,折扇搁在膝上,指尖沿着扇骨敲了三下。
第三下落完,他收住手。
廊板边缘的细缝动了一下。
湿泥的气味先从下面钻出来。紧接着,一只肌肉老鼠顶开木缝,爬上廊板。它的背毛沾着泥,胸口起伏得很急,小筒牢牢绑在背上,绳结只绕了两圈,收得很死。
宇髓嘴角原本挂着一点惯常的笑意,那一刻收得干干净净。
他先看了一眼绳结,随后俯身解开。布条一松,血腥气从筒口涌出来,混在潮热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尖锐的辛辣。
折起的手帕已经被血浸透。血色发暗,边缘透着一层黑。
旁边压着一张很薄的纸片。
炭笔画出一条双头蛇,两颗头朝向相反的方向,共用一副身体。蛇的旁边是一只蝴蝶,纸角写着一个字:
「陆。」
宇髓把纸片展平。
两颗蛇头。
一个编号。
他看完,将血帕重新收进小筒,起身时只朝屋内丢下一句:
「借路。」
话落,人已经越过院墙。
蝶屋夜里也没有凉下来。
忍的工作室仍亮着灯。案上放着小瓷碟、针管、薄刃与数只药瓶,窗边晾着刚写完的记录。
宇髓把小筒放到案上。
「游郭。朝比奈送出来的。」
忍解开筒口。目光落在布帕上,先看过那层红黑的血色,又俯近闻了一下。眉心几乎不动,眼神却冷了一分。
她小心用针尖挑开血迹最深的一角,将一小片凝血刮进瓷碟。第一瓶药液滴下去,凝血边缘迅速泛黑,细小的气泡贴着碟底接连冒起。
她换了一瓶药,又滴了一滴。
乌色仍在向外扩散。
「人血。死后取的。」
忍盯着碟中变化。
「毒性很强。离体之后还没有失活。」
宇髓将纸片掏出,推到她面前。
「还不止。」
忍看向双头蛇。
宇髓按住纸角。「同一个编号。」
「两只?」
「或者,两副身体共用一个上弦之位。」
他的目光落到那个「陆」字上。
「不管是哪一种,斩掉一只,未必会结束。」
忍没有继续讨论。她取出一张信纸,将已经确认的情报写下:
「
吉原游郭。
上弦陆。
疑有两具鬼体,共用同一位阶。
血中含速发剧毒。
潜入者送出样本后,暂未失联。
」
信纸封好,交给鎹鸦。黑羽从窗前掠过,迅速没入夜色。
忍又抽出一张更窄的纸,写下:
「来蝶屋。现在。」
第二只鎹鸦飞向沿河一带。
与此同时,汐乃在游郭的置屋里,抬眼便看见侍女站在门口。
她双手捧着点席的木牌,脸上带着周全的笑,脚却站在门内,没有给汐乃留下关门的余地。
「汐乃小姐,京极屋点席。」
侍女将木牌向前递了一点。
「今夜蕨姬花魁点名要您过去。」
京极屋。
汐乃垂在膝侧的手没有动。再抬眼时,笑意已经落回脸上。
「我换身衣服,便随姑娘过去。」
「请别误了时辰。」
侍女没有退到廊下。视线从窗边摊开的针线移到曲谱,又沿着墙边扫过一圈,最后重新落回汐乃身上。
「我在这里等您。」
汐乃点头。
「好。」
她起身打开衣箱。
发饰挑得比平日更规整,衣领与腰带都收在最合适的位置。木屐系带重新压紧,琴袋检查过一次,曲谱按顺序放回里面。
侍女始终守在门边。
汐乃没有再看墙根,也没有确认肌肉老鼠是否已经离开。她把最后一支发簪插稳,抱起琴袋。
「走吧。」
侍女侧身让开。
汐乃从她面前走过,没有回头看自己的房门。
鎹鸦找到义勇时,他刚结束沿河村落的最后一次排查。
那一带的鬼已经被清理干净,剩下的只有被翻过数次的山林、废弃房屋与一条必须反复确认的河道。他接过纸条,只看了一遍,便转身赶往蝶屋。
夜过了一更,义勇才踏进工作室。
队服上沾着赶路带起的尘,衣摆仍带着外面的热气。他看见案上的血帕时,脚步便停了。
只是一下。
很快,他走到桌前。
忍没有寒暄,将纸片推到他面前。
「游郭。上弦陆,至少两只。」
她点了一下旁边的瓷碟。
「血中有速发剧毒。凛小姐送出样本后,目前没有新的联络。」
义勇抬眼看宇髓,那一眼冷得像要把人剖开。
「为什么还不撤她?」
宇髓抱臂站在案边。
「她刚把最重要的情报送出来。现在强行撤人,京极屋会立刻知道哪条线出了问题。」
「已经知道了。」义勇说得很快。「对方可能已经察觉她了。」
宇髓的眉头压下来。
「你有证据?」
「她送的是血帕。」义勇看着他,「不是例行报告。」
宇髓没有反驳这一点,只道:
「我的三位夫人也在里面。我不会拿任何一个人的命赌。」
「但现在进去,只会让对方提前动手。」
义勇向门口转身。「那就提前。」
「富冈先生。」
忍叫住他。
她将瓷碟往案内推开,腾出配药的位置。
「这种毒,几息便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你现在赶过去,挨上一刀,谁把她带出来呢?」
义勇停在门前。
忍继续道:
「我先配一剂能压住毒发的药。宇髓先生安排撤离路线。」
「你要去,可以。」
「带药去。」
义勇站在门前,手仍垂在身侧。
「要多久?」
「最快也要等第一轮试药。」
「……我等。」义勇回到案边。
「那就别站着。她若真暴露了,我们剩下的时间不会多。」
宇髓转身去安排老鼠与路线。
汐乃再次踏进京极屋。
门内仍是那套过分齐整的热闹。笑声起落有序,侍女斟酒时连袖角都不碰桌沿。灯盏全压在低处,红光沉进杯中,也沉进每张带笑的脸。
带路的侍女走得很快。
并不催促,只在汐乃稍微放慢时侧过身,抬手指向前方。
「这边。」
汐乃只能跟着,步子仍旧温顺,心里却把每一次转角都记得更紧——越是规矩的路,就越像预先收好的网。
她们经过北侧回廊。
那扇不透光的门仍旧黑着。门旁没有灯,纸面也透不出里面的半点动静。再往前,便是滑轨发暗的无声门。
侍女走到门前时压低声音:
「今夜别乱走。」
汐乃垂眼。
「我明白。」
她们没有进去。
侍女带她绕过北侧暗角。越往里,灯盏反而越多,一盏接着一盏,把廊板照得明亮体面。
前方有一间座敷。
两名侍女跪在纸门外,脊背与双手摆在相同的位置,像被人操纵的木偶。听见脚步,她们同时抬眼,又同时俯下头。
带路的侍女停在门前。
「到了。」
她伸手推开纸门。
座敷里的灯放得很低,酒盏中沉着一层暗红。蕨叶屏风立在后方,叶片一层压着一层,遮住了更深处的门。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位客人斜倚着,衣料贵,酒气也贵,笑意懒散,仿佛这屋里的热闹都是他用钱买来的。
另一位,是蕨姬花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