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机器人同居的日子》一撮玫瑰

9、身心俱伤

　　些许光亮出现在漆黑的视野里，郑因梦张开双眼，一寻光的来源，只见玻璃窗大敞着，白色的布帘被拉开，阳光从外面洒进来，照在她的床上。
　　窗边支了一张浅白色的圆桌，上边放着花篮和水果，还有一副碗筷。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张双人沙发，上面叠了一床被子，还放着枕头，枕头上仍有凹痕，看起来有人睡过。
　　郑因梦用手撑起身，准备下床，却发现自己的腿笨得沉重，几乎动弹不得。掀开被子一看，左腿打上了厚厚的石膏。
　　记忆定格在元旦那晚，自己飞身扑向618，此后眼前便是无边的黑暗。
　　被单上写着“阮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想必是辛仁宇收摊回来，把自己送进医院的吧。
　　还在思考单人间病房的价格，两条笔直的大长腿，便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郑因梦，你醒啦！吃点东西吧。”褚碧玉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桌上，将里面的皮蛋瘦肉粥盛在碗里，端到郑因梦手边的床头柜上，“自己能吃吗，需不需要我喂你？”
　　那粥还冒着热气，似乎有些烫嘴。
　　“我等凉一会再吃吧。”郑因梦用手扇了扇，又摆了摆手，把碗推到一边。见褚碧玉素面朝天，没涂口红，也没戴耳饰，有些奇怪，“你今天没去历史长廊吗？”
　　“今天一早，我把618带回实验室检修了。”褚碧玉紧紧握住郑因梦的手，一脸感激，“昨天，真的谢谢你保护618。辛组长带我看了摄像头，如果不是你，618就要被砸的稀巴烂了，黄碧梧那家伙会骂死我的。”
　　辛仁宇是历史长廊校企合作试点小组的组长，褚碧玉虽然比他年长，但为表尊重，平日里都喊他辛组长。
　　被人如此感谢，郑因梦不好意思，“举手之劳。还好没砸到游客，不然，麻烦就大了。”
　　“不过，你也真是太善良了。”褚碧玉话锋一转，“618虽然很贵，但毕竟也只是机器人，砸坏就砸坏了，我们实验室还有别的机器人。你可是活人啊，居然牺牲自己去保全机器人。要是我，我肯定自己先跑。”
　　郑因梦双手托腮，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
　　那日，618一反常态，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不用指令，便会主动帮她的忙，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识。况且，这些日子以来，618与她朝夕相伴，不是战友，胜似战友。
　　怕褚碧玉觉得她被砸傻了，没有说出心中所想，嘿嘿一笑，敷衍道：“辛仁宇人那么好，618要是坏在他手里，恐怕不好向黄教授交代吧！我只好牺牲自己了。”
　　“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的确是没什么大事。”褚碧玉轻拍郑因梦的石膏，发出沉闷的声响。
　　粥已温，郑因梦端起碗，小口小口喝了起来。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在门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男一女的谈话。男人声音浑厚低沉，女人声音又娇又尖，像蜂蜜中扎了一根针。
　　郑因梦腿不利索，耳朵还灵得很，听出是辛仁宇和黄碧梧在交谈。
　　她问褚碧玉：“辛仁宇和黄教授也跟你一起来了？”
　　“不是，那家伙是和我一起来的，”褚碧玉指了指自己的脸，“要不然，我能素颜就出门了吗？”
　　“那辛仁宇呢？”
　　“辛组长昨晚上把你送到医院，就一直守着你。”褚碧玉指了指沙发上的床枕，回过头，一脸暧昧地看着她，“辛组长是不是喜欢你啊？”
　　说的是辛仁宇，心虚的却是郑因梦。她一巴掌打在褚碧玉胳膊上：“你瞎说啥？要是让辛仁宇听见了，多不好？”
　　“哎呀，我说真的。我在监控里都看到了，辛组长抱着物料进门，看到你瘫在地上，那个急得呀，直接把物料往地上一扔，打马上就掏手机打120了。他还跪在你身边，喊你名字，可是你怎么都不醒，快把他吓死了。”褚碧玉手臂乱挥，不停比划，“本来他急疯了，还想抱着你走，据说，还是618提醒他不能乱动，要等专业人士来呢！”
　　“618昨天真是太过智能了，以前就是算盘珠子，拨拨动动，只会执行固定的指令。”看来不是她疯了，是大家有目共睹，“对了，她现在怎么样了？”
　　“检修了呀。她的主体被你保住了，但是，闪躲的时候磕烂了一大块，能把小孩吓哭。”褚碧玉指了指右脸，“黄碧梧在考虑拿621替618参与实验，这次过来，就是找辛组长协商的。”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郑因梦依旧好奇。之前褚碧玉和她不熟，随口便敷衍过去，现在避无可避，终于拿上台面。她没有翻旧账，忘记过去的不快，当作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621是谁？”
　　褚碧玉的笑得尴尬：“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听完了，不能生我的气，也不许告诉别人啊！”
　　郑因梦点头，褚碧玉才娓娓道来。
　　“这621，的确和618出自同一个实验室，却不是黄碧梧的作品。它的创造者，其实是黄碧梧硕博阶段的导师，名叫夏正涛。夏正涛带着黄碧梧，孜孜不倦，筚路蓝缕，终于研究出了阮州第一个情感机器人，也就是我说的621。”
　　“情感机器人？618也是吗？”
　　“你别急呀，听我说完。618是黄碧梧带着我研究的，由于黄碧梧的实力远不如夏正涛，而我呢，又不如黄碧梧，这618和621比起来，自然也就笨笨的。那情感嘛，更是没有。”
　　“夏正涛没有帮你们吗？”
　　“很可惜，我还没考上研究生呢，他就去世了，临终之前，他没有把621的核心数据告诉黄碧梧，就连情感模式的启动方法，都被他加密了。黄碧梧不擅长解码，至今也没能破译成功，那621的真正实力，也就得不到发挥，只能和618一样，做一些简单的招待。”
　　“夏正涛为什么不告诉黄教授啊？他们不是师徒吗？”
　　“对啊，他们是师徒，又不是父女。夏正涛才不想让黄碧梧踩在他的肩膀上呢。”褚碧玉见怪不怪，“有的导师，只把学生当工具。要不是学院出了力，夏正涛都能把621一把火烧了，带到阴间去，谁也不便宜。”
　　“那黄教授那么对你，岂不是有样学样？”
　　“是啊，上梁不正下梁歪！”褚碧玉翻了个白眼，“这两个人，连自恋都一样。6月21日，是夏正涛的生日，所以命名为621。618的名字，也是同理。”
　　路边的阿猫阿狗，都有中文名字，自己殚精竭虑的研究成果，却只用生日的数字称呼，真不知是上心，还是不上心。
　　“故事令人唏嘘，这是恶性循环，夏正涛不把黄碧梧当人，黄碧梧又压榨你。”郑因梦闭着眼睛，嘴角下沉，满脸同情，摇头晃脑，突然睁眼看她，话锋一转，“不过，要说你对不住我，也就是租房的事情，跟机器人又有什么关系？”
　　“啊哈哈，果然，昨天那个大哥还是告诉你了……”褚碧玉突然起身，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坐在沙发上开始削，“不知道为什么，黄碧梧那家伙，好像特别讨厌你，知道你住在那，非要叫我联系房东。不过，那房东大哥说，你已经交了房租，他不能毁约，还挺有原则的。”
　　没想到，房东在外人面前这么给她面子。
　　她一定要好好赚钱，继续当他的租客。
　　“可是那个时候，我还没见过黄教授啊。”郑因梦挠头，“她为什么讨厌我，又怎么知道我住哪？”
　　“这我还真不知道，”褚碧玉把苹果切好，递给郑因梦，又闪到沙发上去，“但是，我知道，她为什么要租房子。”
　　“你说就说呗，跑那么远干嘛？”郑因梦啃了一口，香甜无比，“还怕我打你不成？”
　　“你肯定想打我，”褚碧玉疯狂点头，又往后退了一点，“黄碧梧设法拿到了夏正涛的遗物，发现让621和异性人类发生长期稳定的关系，会促进情感系统的解封。她想设计你，让你和621同居，这样，既能帮助她破解奥秘，用于推进618情感系统的开发，又掌握了你轻易婚前同居的证据，在舆论上拿捏你。”
　　郑因梦气得发抖，苹果都掉到了地上。
　　难怪初次见面，黄碧梧就那个态度。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黄碧梧的设计，和陈敬尧的出现几乎一模一样。
　　可那悲伤的眼神，那痛苦的声音，怎么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握紧拳头。敢做就要敢当，哪怕承认自己为了房租和男人婚前同居，也要确认，两个人相遇，是否真的是情感骗局。
　　没想到，后续却令人哭笑不得：“那621也是随了主人，不仅没听她的安排，还偷了她的手机，跑出去了。”
　　“啊？”
　　连眼泪都酝酿好了，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听说，还拿那个手机花了一笔钱，可把黄碧梧气死了。”褚碧玉捂嘴偷笑，“后来，621就被黄碧梧关在实验室里看着，哪儿也去不了。十一月底的时候，还把脸撞毁容了，我们花了很大的功夫，才给他重新做了一张脸。”
　　门外传来了轻柔的敲门声，郑因梦大声说“请进”，辛仁宇不急不慢地走了进来，他手上提个粉色袋子，图案是阮州乐园的logo，朝郑因梦微笑，硬朗的线条也显柔和。
　　黄碧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瞪了褚碧玉一眼，朝电梯间走去。
　　褚碧玉把手放在颈上，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向二人告别后，追着黄碧梧的步伐离去了。
　　现在，只有她和辛仁宇独处。
　　房间里分外安静，她甚至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是辛仁宇先打破沉默，他站在郑因梦边上，把那粉色袋子递给她：“送你的。上次吃饭的时候，感觉你很喜欢它。”
　　郑因梦心跳加速，既期待，又忐忑。
　　里面装的，是一个娃娃。
　　是水晶宫殿餐厅里，她说“太贵”的那个娃娃。
　　是辛仁宇说，“如果喜欢一个女生，只要她开心，只要买得起，男生都会送”的那个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