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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暗料理与笨拙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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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男人请的哈根达斯,累了一下午的郑因梦只想回出租屋躺着。
在深秋,那柔软暖和的小床,比冰淇淋诱人的多。
十一月,太阳已不怎么制热,但还没到开空调的季节,盖层厚被刚刚好。
蜷缩在自己用被子筑成的堡垒里,她懒洋洋地看着微信。
把男人发来的名字改成备注,把宾馆经理置顶,检查陈敬尧是否给她发消息,再随便看了看朋友圈。
有的人在晒结婚照,有的人在秀好工作,看起来都很幸福。
只有她,房租都交不起,就连面试前台,都得靠别人帮忙。
她甚至不好意思告诉别人,堂堂阮州大学毕业生,就找了个前台的工作。
以后可怎么办呐……总不能当一辈子前台吧?
她翻来覆去,床单都多了几坨褶子。
还没为将来苦恼一会儿,眼前又有麻烦事找上门。
她家最固执、最强势的人,也就是她的老妈——徐晓虹女士,打电话来了。
徐晓虹女士像一只老鹰,这么些年来,将她这只小鸡捏得死死的,喘不过气,十分窒息。
为了尽早逃出生天,大学期间,她省吃俭用赞跑路钱。某天,假装自己要来紫山工业园实习,抓紧机会搬了出来,此后任徐晓虹千呼万唤,她也不回去。
她盯着来电提醒上巨大的“妈妈”二字,不敢挂断,但也不想接听,任铃声肆意吵闹。
本以为这是结束,没想到只是开始,微信语音通话又开始吟唱语音通话的提示音。
依旧是徐晓虹女士。
准备息屏装聋,却看到徐晓虹又发了消息:不接我电话在干什么不想当我女儿翅膀硬了要和我断绝母女关系是吧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在徐晓虹那里,文字不是交流的工具,而是机关枪扫射出的子弹,要炸毁她的眼睛和心脏。
她本应该装没看见,事后找个借口敷衍一下。可独立的时间太短,工作不稳定,不足以让她有和徐晓虹彻底闹僵的底气。
接这通电话,一定利大于弊吧,对,肯定是这样。她做足了思想建设,不断深呼吸,才接起电话,但不敢吭声。
电话那段气压极低,分贝却极高。徐晓虹再度巨声咆哮了屏幕上的文字,又像催命鬼一样命令她快点搬回家住。
郑因梦把手机拿得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在听见指令后才收回,壮着胆子说:“妈,我不去。我在外面找到工作了。”
“什么工作?多少钱一个月?”徐晓虹声音又细又尖,像一根针。
郑因梦不敢说是酒店前台,电光火石之间,想起自己曾见过陈敬尧的工牌,脱口道:“我现在,在学校里当科研助理!”但没有提钱的事。
徐晓虹认为在大学工作很光鲜亮丽,罕见地没有批评,但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工作找好了就赶紧回来,你年纪也不小了,妈给你找人相亲。”
郑因梦很无语。
她刚毕业,工作没有起色,手机丢了都买不起新的,还去相亲?
这么多年,徐晓虹从不考虑她的感受,未成年时,她期待成年了逃脱牢笼,可成年了,却依然无力切割。
她没有弟弟要扶,也知道母亲爱她,但还是无法心甘情愿地逆来顺受。
“妈,我现在不想相亲……”
“你现在不相亲不结婚,再过两年,就嫁不出去了!”徐晓虹急了,仿佛不结婚是诛九族的罪名,“这周末,你赶紧回来,我带你去相亲。”
痛苦地闭上眼睛,郑因梦打心眼里抗拒。
一毕业,就催找工作;一有工作,就催结婚;结婚以后,是不是就得生孩子?
她大学刚毕业,社会水平也就是个孩子,要怎么给小生命当妈?
这不是害人吗?
荒谬!
这比惹怒徐晓虹要恐怖的多。
她直接拒绝:“不去!”
没想到她会拒绝自己,徐晓虹气得破口大骂。黑白相间的头发气得乱抖,眼睛瞪得像鱼眼,郑因梦甚至能想到她发飙的样子。
这些年见得太多了,她有点疲劳,也不想再哄了。
只是,眼泪还没有觉醒,一听见徐晓虹的尖叫,就大颗大颗滚下来。
她在悲伤里浸泡了一个小时,才被肚子的“咕咕”声拽上岸。打开房间门,准备煮泡面垫垫肚子,却看见厨房的白炽灯已经亮起。陈敬尧穿着粉色围裙,站在灶台前忙活。水溅得到处都是,炒熟的生菜七零八落地躺在盘子里,品类不详的肉块糊得像黑色砖头,看的她目瞪口呆。
“陈敬尧,这……”郑因梦受伤的痂都要吓掉了。
“嗯……啊……我想你心情不太好,所以想做点好吃的让你开心一下。但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陈敬尧支支吾吾,手里的锅铲迷茫地左右挥舞。
比起他什么时候进门,郑因梦更担心家丑是否外扬。
“你都听到了?”
陈敬尧点了点头,不做无用的安慰,而是一盘接一盘地端菜。那诡异的菜肴不忍卒视,郑因梦便把目光放回到厨师本身。
他确实是精心准备了,连碎发都用魔术贴贴起,干净利落,细致得不像男生;粉围裙是她的,他穿起来却毫无违和感;新添了许多佐料,是为这顿饭专门买的。
虽然成品不尽人意,但态度确实到位。
细密的汗珠布满了陈敬尧的额头鼻尖,郑因梦拿纸给他擦,意外地发现他有一条腿伸在桌外,姿势古怪,像饺子从中间劈开。
这比菜更有吸引力。
“你的腿怎么了?”郑因梦目不转睛。
“呃……”陈敬尧思索片刻,“刚刚买菜的时候不小心摔了。”
先前在沙县小吃门口那条路上时,他也是走路奇奇怪怪的,现在又摔了,这腿也太坎坷了。
“我去给你拿药吧。”
郑因梦怕他疼着,起身要拿,却被陈敬尧一把拽住,那细白的胳膊竟有如此大的力量。
“唔……先吃我做的饭嘛。”陈敬尧一脸期待,“我真的不疼。”
男人也撒娇,郑因梦很诧异。但物以稀为贵,她也很受用,一脸嫌弃却还是坐下,“哎,吃就吃嘛。虽然你很白净,但也是大老爷们,别撒娇啊。”
她抱着必死的决心,夹起一块黑炭,倒也没那么难吃,将就着也吃了不少。可厨师本人,却不动筷子,甚至没拿自己的碗筷。
“我在学校吃过了。”陈敬尧解释道。
郑因梦狐疑。
自己大费心思做出来的菜,岂有不吃的道理?又游说他几句。
他涨红了脸,像有什么难言之隐,连连摆手,郑因梦看他这样,又觉得有趣,非得叫他吃一口,于是亲手夹了一块,送到他嘴边。
郑因梦身体靠得越近,陈敬尧面色越是潮红。
“好吧,我吃。”陈敬尧妥协了,张口吃下那块肉,但没有吞咽的动作。
郑因梦顾不上这些。
二人亲密接触的时候,双颊绯红的,又岂是陈敬尧一个?
只是在感情关系中,郑因梦也想做主导方,如同是她把房间转租给陈敬尧,而不是相反一样。
她强装镇定,云淡风轻地退回座位。希望陈敬尧识趣,感受到刚才的暧昧,主动推进他们的关系。
女相的男生,的确更懂女人的心。下一秒,陈敬尧便发问了:“嗯……小郑,你是不是在房间哭了?”
郑因梦哭笑不得,小郑来、小郑去,搞得他们像革命年代的战友,而不是二十一世纪的男女。
“喂,陈敬尧,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吧?叫我小郑,很奇怪耶。直接喊我郑因梦就行。”
陈敬尧歪着头,停顿了好几秒,如同进行某种仪式。
郑因梦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摆正姿势:“嗯……明白了,以后就叫你郑因梦。”
他听话,她也就不藏着掖着,将母女矛盾全盘托出。
在分析聊天内容上,陈敬尧的反应倒是相当快。郑因梦话音刚落,他便追问:“所以,你和妈妈吵架的原因,是因为你妈妈太强势了?”
“只是一部分。主要还是生活太不如意了,她又老强迫我做这做那,我感到压力很大。”
“生活不如意?是指交不起房租吗?”
交不起房租,只是很小的一点吧。郑因梦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自己的未来何尝不是如此呢?
“钱,只占一部分吧。”如果她真的只看钱,回到家里继续扮演乖女儿就好了,“以前,我以为自己能成为一个小说家。现在呢,只能当前台了,还是你介绍的。”隐去了辛仁宇的存在。
“郑因梦不喜欢做前台。”陈敬尧一字一句地复述,像机器人输入指令,“那为什么没能成为小说家?”
“我写得太假了。”这是她收到的唯一一个书评,“我是写言情的,可是读者说,我写的恋爱很假,一看就是万年单身狗的臆想。”
陈敬尧并不惊讶,反而迫不及待地引出接下来的话题:“那你为什么不谈?”
“小时候,老妈不让跟男生玩,担心我早恋;成年了,学的又是文科,连男的都没几个。”郑因梦翻白眼,“你说,我跟谁谈?”
陈敬尧露出了紧张而羞涩的微笑,像新人男演员第一次拍戏,终于轮到了自己,害怕对错台词,又希望戏份顺利进行。
他也望了望天空,只不过,看见的不只是黑,还有微弱发亮的几颗星子。
“啊,那我呀。”这一晚,他不知脸红了多少次,“我也是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