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机器人同居的日子》一撮玫瑰

13、揭秘

　　“啪嗒——”
　　一声脆响划破死寂，头顶的白炽灯骤然亮起。郑因梦在黑暗里浸泡太久，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抬手捂住眼睛。她透过指缝眯眼看来人，短头发、齐刘海，黄外套。
　　正是实验室的主人黄碧梧。
　　“郑小姐，”黄碧梧将肩上的包丢在桌上，迈开脚步一步步向她逼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高跟靴踩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嘚嘚”的声响，在这个寂夜里，分外清晰。
　　郑因梦脊背一僵，下意识退后半步，后背重重地撞在机器人身上，借力站稳。
　　“你说呢，黄教授？”缓缓放下捂眼的手，郑因梦看着她，“是你偷了我的手机，现在倒问我为什么来找你？”
　　“含血喷人，你有什么证据？”黄碧梧停下脚步，抬眼回视，“对，我的确是不喜欢你，你配不上辛仁宇。但还没到偷你东西的地步。”
　　郑因梦站得笔直，怒火压住慌乱，顾不得她指点自己的情感，直奔主题：“别装了，黄教授。那天，在历史长廊，你接电话的时候，我全都看见了。你那个达菲熊大脸包里，塞了三部手机，其中有一部，手机壳和我的一模一样。我查了手机的ip，定位显示，它就在这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听到这里，黄碧梧反倒卸下了先前的紧绷，神色坦然：“那不是我偷的，是我的机器人给我的。”
　　“618？”机器人还在沉睡，脸上掉了块皮，透出丝丝冷意，“你别撒谎了，我是十月底丢的手机，十二月底，才第一次见到618。中间隔了两个月，怎么可能和她有关？”
　　“我可没说是618，”黄碧梧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两眼扫着郑因梦的脸，欣赏她的疑惑，“你身后，不还是有一个吗？”
　　对方这么一说，郑因梦才条件反射般弹了起来，转头望向身后的机器。他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眸光依旧发紫，静静地注视着二人的争执，眼底依然一片悲伤。
　　真是怪事。一个机器人，居然会有情绪。
　　她被灯砸昏迷前，618似乎也露出了这样的神情。
　　“黄教授，你可真是优秀啊，”郑因梦转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眼睛的女人，娃娃脸，巫婆心，“打压女性，抄袭小说，倒打一耙，毁人清誉，就连做你的机器人，都笑不出来。”
　　“这些事，都是褚碧玉告诉你的吧？”往厕所的方向看了一眼，黄碧梧轻嗤道，“那家伙，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当初，要不是我见她可怜，才接受她的调剂，她现在还有机会当研究生？”
　　“她求你收留，就是你打压她的理由？”郑因梦的声音陡然拔高，恰在此时，厕所的呕吐声停止了，“你们是师生，不是主仆！”
　　“郑小姐，你没读过研究生，不懂规矩，我不怪你。”毫不掩饰地嘲弄里，夹杂着居高临下的同情，黄碧梧轻轻摇摇，“现在是信息透明的年代，你当真以为，她求我收留之前，没调查过我的脾性吗？即便如此，她还是来了。路是自己选的。”
　　实验室门口，高挑纤细的黑影一闪而过。黄碧梧背对着门口，毫无察觉，仍控诉着郑因梦眼里的弱者：“我承认，我脾气是差了点，的确给褚碧玉派了很多苦活、累活，但物质上，我从没亏待过她。实验室守夜，每晚两百，阮州乐园出差，一天两百，你可以打听打听，全阮州的研究生导师里，有几个比我大方？”
　　脑子里的计算器飞快运转，郑因梦粗略一算，褚碧玉的津贴，快赶上自己做前台的月薪了。
　　抛去黄碧梧的古怪不谈，在实验室工作，既有学位，又有钱赚，真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是你们自己的恩怨，我也不懂。”郑因梦语气弱了下去，甩了甩头，“差点被你转移话题了，快把我的手机交出来！”
　　“不在我这。”黄碧梧摊手，见郑因梦不信，又掏遍浑身口袋，两手仍是空空。
　　走到桌旁，打开提包，里面只有她自己的手机，不见Ipoo Meo5的踪影。
　　“不是你，又是谁？”
　　“我可不看弱智小说，”黄碧梧嘴角抽/动，“我那好学生，倒是格外爱看。”
　　黄碧梧这一说，那可是露了馅。
　　文章被盗一事，除了平台方和她，便只有辛仁宇和褚碧玉知道。辛仁宇不会告诉她，褚碧玉没有动机，黄碧梧还能知道，答案显而易见了。
　　郑因梦怒发冲冠：“黄教授，刚才不还说不会偷人东西的吗？你怎么知道，手机与小说有关？难道，是你偷了我的小说？”
　　“谁偷你那不入流的东西，我连看都没看过。”黄碧梧满脸不屑，朝褚碧玉身后机器人微微抬首，“你问问他。”
　　被指名道姓，身后的机器人还是愣在那里。
　　黄碧梧迈着碎步，走到地插旁边，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充电器拔掉，小声嘀咕道：“夏正涛设计的好东西，连插头都那么难拔！”
　　夏正涛？
　　那身后的家伙，应该就是621了吧！
　　想起自己差点被黄碧梧设计，和这位机器人同居，郑因梦一阵恶寒，往远离他们的方向退了退。恍惚间，她看见621似乎要哭了。
　　情感如此脆弱，像极了陈敬尧。
　　她刚刚留意到，621的右臂上也有一颗黑色爱心，这点和陈敬尧相同。
　　也怀疑，621就是陈敬尧，但还有两点问题。
　　第一点，之前，褚碧玉曾经说过，621不仅拒绝执行她的命令，还偷用她的手机，花了一笔钱。这说明，621并不愿意和她同居。
　　第二点，621身材壮硕，并不似陈敬尧那般文弱。
　　期望621能给出合理的解释，郑因梦急切地望过去。黄碧梧像是故意吊她胃口，不紧不慢地握住621的右臂，另一只手的拇指，重重按在黑色爱心上。
　　“要说我怪，那可全是有样学样。”黄碧梧没看郑因梦，自顾自地说，“我那位导师，更是恶趣味，不仅造了一个娘不唧唧的男机器人，还非要把他的开关，设置成爱心形状的胎记。”
　　黄碧梧的话音刚落，621眼里的紫光骤然消逝。他那双一直半睁着的眼睛，终于有了动静。眼皮轻轻翕动了几下，脑袋也迟钝地左右摆了摆。
　　窗外的月光恰好洒在他脸上，古铜色的肌肤被映得苍白，这么一看，竟真有几分陈敬尧的影子。
　　只是，他一直不开口。
　　“黄教授，他怎么不说话？”618技术尚不如他，都能完成基本的接待任务，这621，却像个哑巴。
　　黄碧梧举起手，朝着621就是一巴掌，“这家伙，一贯会装无辜。你的手机，就是他偷的。”
　　“手机在哪儿？”
　　黄碧梧指了指621的脑袋：“被他吃掉了，你手机的数据，现在全在他的系统里。”
　　郑因梦以为自己听错了：“黄教授，你别跟我开玩笑了。”
　　“我读取了他的黑匣子记录。” 黄碧梧的语气终于正经了几分，她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扫了621一眼，缓缓道来，“圣诞节后，你那位不告而别的室友，揣着你的手机，一边哭一边往实验室跑。半路上，他被一伙人抢了。为了保护你的手机，他和那些人打了一架，脸都被刮花了。我花了好几天时间，才给他换了这身新皮肤。”
　　难怪。
　　难怪眼前的621，除了那双眼睛，没有一处和陈敬尧相似，肤色也相差甚远。
　　原来是换了一层皮。
　　“那这发型……” 郑因梦盯着 621 那头突兀的金色卷发，疑惑更深。
　　“这蠢货，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怪癖。” 黄碧梧又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621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无奈，“非要换成这副鬼样子，不给他换，他就不肯充电。一个一米八五的成年男性机器人，天天学小孩子耍赖，真不知道他的情感程序里，都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郑因梦扶着额头，只觉得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散乱的毛线球，拼命尝试将那些零碎的线索理顺。
　　十月底，621偷走了她的手机，又伪装成陈敬尧，请求合租，还对她示爱。之后，他借故偷走了《与他同居的日子》的底稿。圣诞节前，她和他摊牌决裂。十二月二十六日，那个抄袭的账号突然发布盗文，还用AI续写了后续内容……
　　十月底，621偷了她的手机，并伪装成陈敬尧，请求合租并示爱，之后，借故偷了《与他同居的日子》底稿，圣诞节前，郑因梦与他摊牌；十二月二十六日，陈敬尧开始发布盗文，并AI续写之后的内容。
　　可是，621不是拒绝执行吗？为什么，陈敬尧又会出现呢？总不能，是他人格分/裂吧？

　　“少看点垃圾小说。” 黄碧梧听见她的嘀咕，嘴角抽了抽，“他是机器人，哪来的人格分/裂？不过，和歹徒搏斗的时候，他的情感系统受到了严重损伤，才变成现在这副傻了吧唧的样子。我尝试过修复，但是…… 破译不了他情感系统的密码。”
　　“什么意思？” 郑因梦心头一紧。
　　“意思就是，如果破译不了，你想知道的一切——同居的原因，盗文的动机，没有人能告诉你。”
　　黄碧梧的高跟鞋尖在地上反复敲击，嗒嗒的声响，磕得人心烦意乱。
　　她长叹一声，满脸遗憾，“不止你有心结，我也有。夏正涛临死之前，什么都没跟我说。我相信，他肯定把所有秘密，都锁在了621的系统里。只是当年，我技艺不精，没学会他的技术…… 唉！”
　　“你们不是关系不好吗？” 郑因梦抓住了话里的破绽。
　　褚碧玉说，夏正涛不愿意教，黄碧梧却说，是自己没学会。
　　笃定是褚碧玉泄了密，黄碧梧再也顾不上什么教授风度，冲着郑因梦低吼道：“白/痴啊你？有没有脑子？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怪不得连个机器人都能骗得你团团转！”
　　郑因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总算想明白了。
　　褚碧玉不过是把自己的臆想，投射到了黄碧梧身上。她编造谣言，传播谣言，最后又借着自己的口，把这些话传到了当事人耳朵里。从头到尾，她都被褚碧玉当枪使了。
　　“不过，傻人有傻福。” 黄碧梧的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她盯着郑因梦，眼神耐人寻味，“这家伙，能为了保护你的手机，不惜和人拼命。想必，你在他心里，还是有一席之地的。或许…… 你能打开他的情感系统。”
　　郑因梦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有些发飘：“我？我怎么打开？”
　　“最近一直忙着抢修 621，还没来得及管 618。” 黄碧梧背过身，拉上了包的拉链，“我会通知辛仁宇，让 621 代替618黄碧梧。”
　　拿起包，甚至没和郑因梦道别，径直朝门口走去。走到走廊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对着墙角的阴影处喊了一声：“褚碧玉，偷听清楚了么？回头，好好配合郑小姐。”
　　角落里没有任何回应。黄碧梧也不在意，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实验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郑因梦望着眼前的621，情感系统崩溃后的他，和呆若木鸡的 618 没什么两样，只会做些简单的肢体动作。她试着喊了一声陈敬尧，对方毫无反应。
　　这…… 还有救吗？
　　她和辛仁宇的关系才刚稳定，就要当着他的面，和一个男性机器人培养感情？
　　这开的是什么国际玩笑！
　　可是……
　　郑因梦看着 621 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心里的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真相就像一块诱/人的蛋糕，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没人能抵挡得住这种诱惑。
　　衣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震，是辛仁宇发来的消息：“我在楼门口等你，别怕，我来了。”
　　郑因梦心头一暖，眼眶瞬间有点发热。她抬头望向窗外，昏黄的路灯下，果然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