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机器人同居的日子》一撮玫瑰

14、噩梦

　　郑因梦一出现在楼门口，辛仁宇便主动迎了上来，习惯性地站到了她的左侧。
　　对于身份的这种微妙转换，郑因梦还有些不习惯。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足无措地盯着屏幕。
　　已经是夜里十点半了。
　　冬夜里的校园，格外寂静，只有朔风呼啸和耳旁人的呼吸声。
　　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从口袋里掏出口罩，轻车熟路挂上耳朵，郑因梦忽地想起，身边辛仁宇的脸颊依然空空。
　　抬头看他，鼻头通红，呼出白气如雾，显然是很冷了。小麦色皮肤，也如霜般发白。
　　也许陈敬尧的新皮肤，也是仿照辛仁宇的来。辛仁宇与黄碧梧，究竟是青梅竹马，有这层前尘在，黄碧梧操刀时，完全有可能夹带私货。
　　她正出神，辛仁宇忽然低下头，嘴角噙着笑：“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麻烦你专门来一趟。”即使不说，也能想到通风报信的人是褚碧玉，“会不会影响你工作？”
　　“没事的。这几天，没有机器人在，我也不用天天过去。”辛仁宇双手插兜，脚步不紧不慢。
　　他的工作，本是分析机器人对日常工作的加成，专职看管景点的，另有他人。如今，两个机器人都不在，他便没必要日日打卡。
　　郑因梦张开嘴巴，又过于在意二人的关系，反而不知从何说起，幸而口罩盖住了她的动作。
　　低头望着脚尖，气氛陷入沉默，两人并肩而行，脚步缓慢。
　　路过操场，竟有几个少年还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
　　“我初中的时候，也和他们一样，常打篮球。”辛仁宇双手插兜，双眼追随着传球的人，
　　对方主动打破尴尬，郑因梦松了口气，顺着他给的台阶，一步踏回了当年。
　　中考前与他相见，他胖若圆球，很难与运动健将相联系。
　　“你初中的时候，看起来不像爱运动的类型。”郑因梦说得委婉。
　　“黄碧梧常去，她说，打篮球可以减压，我妈每次都让她带着我。”还是提到了那人，“认识这么久了，好像还没告诉过你，黄碧梧曾在我家，寄住过一年多吧？”
　　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同居史？
　　郑因梦摇摇头，示意他继续说。
　　“初二的暑假，她父亲带着小妈出国定居了，从此就再也没回来。”
　　“黄碧梧没去吗？”
　　“我听说，小妈不愿意，非要和她爸过二人世界。头一年，她爸还定期转生活费。大四考研的时候，小妈生了个儿子，就再也没管过黄碧梧了。”
　　“我妈说，她很可怜，让我有空的时候，多陪陪她，自然而然地，跟她接触就多了。”辛仁宇说，“你也知道，青春期嘛，相处又多，自然而然就情窦初开了。可黄碧梧那么慕强，当然不会对还是小屁孩的我有好感，她带着我，完全是因为寄人篱下。本科毕业，她考研来了阮大，有了补助和生活费，自然就不愿意再和我联系了。”
　　“那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在对你撒娇……”
　　“因为我们是合作伙伴啊，我们公司会给钱支持他们机器人的研发。过年前，我要出阶段性验收报告，这决定了下半年拨给她实验室的资金数额。”辛仁宇说得直白。
　　居然这么现实。
　　“话说，那个津贴。黄碧梧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啊？”
　　“反正不少，阮大挺重视那个研究室的。我听说，之前牵头这个项目的，是黄碧梧的导师，只是那位英年早逝，还没开发出成果，就去世了。”
　　“那导师人怎么样？”
　　“应该还不错吧，不然黄碧梧也不会喜欢他。”
　　“喜欢？”黄碧梧瞪大了眼。这再一次应证了，褚碧玉没说实话，“褚碧玉说她们师生关系不好，真的在骗我？”
　　“也不见得是故意的，可能，也是听别人说的吧。学术枯燥乏味，圈子里好不容易有点风吹草动，怎么能轻易放过？当然要添油加醋，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辛仁宇见怪不怪，“夏正涛已死，无法辩解；黄碧梧呢，又是相当现实的人，不会为了旧事多费口舌。”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夏正涛啊？”
　　“她给我写过信，说我太小，什么都不懂，给不了她想要的。夏正涛成熟稳重，在科研上又有建树，那才是她眼中的强者。” 辛仁宇低下头，声音有些自嘲，“你也知道，我高中和大学的班级都是卧虎藏龙。虽然在你们眼里，我还算出色，但在那个圈子里，我并不拔尖。很多时候，我是自卑的。
　　“不要这么说，你很优秀。”不擅长安慰人，郑因梦只能说些干话，“话说回来，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了？”
　　“我以为你大晚上来找黄碧梧，是为了我。”他停住脚步，轻轻握住了郑因梦的左手，“不如把话说开。”
　　不好意思，还真不是这么回事。
　　她俩对峙的时间很短，除了开头，黄碧梧借着辛仁宇，贬了她几句，几乎再也没提过他了。
　　要不是为了科研经费，黄碧梧或许根本就不会搭理辛仁宇。
　　自己的如意郎君，是别人看不上的男人，这种感觉，像极了吃剩菜。
　　米其林酒店余下的料理，也不如小店现炒的香。
　　黄碧梧不屑的神情，浮现在脑海里。
　　就算和辛仁宇确立了情侣关系，只要他和黄碧梧还有交集，她心里就不舒服。
　　☆
　　之后的几天晚上，郑因梦并没睡好。
　　她总是反反复复做一个梦。
　　梦里，篮球场上，黄碧梧在球场上挥洒汗水，辛仁宇拿着水，为她鞍前马后。郑因梦站在篮球场外，紧抓铁丝网，大声喊着辛仁宇的名字，而后者不理不睬。
　　郑因梦朝着球场的门，一脚踹了过去，那门坚若磐石，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天空响起惊雷，云朵团成了眼睛的形状，沿着两端的连线缓缓睁开，散发出两道紫色的光芒。天降异象，郑因梦东奔西跑，想找一个藏身之所，可她走到哪儿，紫光就跟到哪儿。
　　她实在跑不动了，停下来，俯身双手按腿，大声喘气。余光却看见，辛仁宇和黄碧梧抱在了一起。
　　就在此时，两道紫光合二为一，像聚光灯一样，倾注在她身上。身后一片冰凉，伸手去摸，早已湿透。
　　那道紫光里，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身边的人都有不同的一面，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事还能和谁分享，只能埋在心底。
　　实验室一别后，她便再没有主动联系过辛仁宇，对方忙于出报告，也腾不出时间约她见面。
　　只有房东大哥，还是一样热情。
　　日子一到，微信如约而至：“小郑啊，这个月是你交房租，还是你男朋友交？”
　　陈敬尧不会再回来，郑因梦早把次卧收拾干净。走进空荡荡的房间，郑因梦心里五味杂陈。
　　三个月过去，两份工作连轴转，她早攒够了房租，二话不说转了过去，大哥立即接收。
　　郑因梦补了一句：“大哥，他现在不住了，房租我转给你。”
　　大哥说：“我看那小伙子人还不错哦！怎么，你们吵架啦？”
　　郑因梦哭笑不得：“大哥，那不是我男朋友。”
　　大哥发了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又问道：“小郑，你们那儿过年放假吗？我女儿又想去玩了，她可喜欢你们那儿的机器人了。”
　　就指着节假日挣钱，当然不会放假。
　　发完回答，郑因梦把手机放到一边，伸开手脚，呈大字型躺在那张空无一物的床上。
　　从前单身时，渴望恋爱，有了陈敬尧，又嫌弃他不够阳光，和辛仁宇在一起，又为他要和黄碧梧往来而忧心。
　　无论怎么选，好像都不对。
　　是不是她太贪心了？
　　☆
　　黄碧梧说到做到，小年夜之前，把621安排到了历史长廊。
　　辛仁宇知道她和陈敬尧合租，褚碧玉知道621拒绝了黄碧梧的安排，对于621就是陈敬尧这件事，二人均不知情。
　　即便如此，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和621情感互动，郑因梦还是觉得于德有亏。
　　要真做得来这种事，当初也不会硬着头皮，和陈敬尧摊牌了。
　　又是忙碌的一天，她站在621和褚碧玉的对面，巴巴地望着水道的尽头，照时间计算，下一批游客应该已经要上岸了，不知为何，直到现在也没有露脸。
　　她问褚碧玉，对方摇摇头，说不知道。辛仁宇忙着在值班室写报告，头也不抬。她只好继续等。
　　忽然，两艘船出现在了视野里。领头那只船上，坐着两个。
　　船慢慢靠近，郑因梦认出了左边的人，是房东大哥。
　　大哥坐在船头，整个人绷得笔直，脸色惨白，身旁坐着的，也不是小女儿，而是个满脸横肉的同龄人。
　　不对劲。
　　两个中年男人，有必要挤一条船吗？
　　后面那条船，坐着另一个男人，他怀里抱的，正是房东女儿。房东女儿一动不动，好像是睡着了。
　　这就奇怪了，女儿为什么不睡在爸爸怀里？
　　621突然躁动起来，十分不安，褚碧玉以为他出了问题，抓住了他：“我的祖宗，618已经破相了，你可别折腾了。”
　　621把头转过来，望向了郑因梦，从他眼里，郑因梦读出了不安。
　　这是情感系统工作的表现！
　　和这两个人谈谈，说不定能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郑因梦越靠越近，621拼命摇头，褚碧玉怕他吓到孩子，强制关机。621停止躁动，那双悲伤的眼睛，却没有闭上。
　　“来了。”褚碧玉提醒郑因梦。
　　郑因梦回头，大哥一脚踏上了岸，嘴唇发白，身体哆嗦，额头上全是汗。
　　郑因梦关心道：“大哥，怎么了，不舒服吗？”
　　大哥哆哆嗦嗦：“没……没事。”
　　大哥身旁的男人，似乎在赶时间，不耐烦地催大哥快走。另一个男人，双手抱着女儿，上岸有些吃力。郑因梦伸手去接，那人一哆嗦，“铛”地一声，腰间落下一把匕首。
　　不好！
　　那人见郑因梦发现，把小女孩扔在地上不管不顾，拔刀就朝郑因梦冲来。褚碧玉见状，丝毫没有要救的意思，冲进值班室反锁房门，督促辛仁宇报警。辛仁宇打电话，通知其他人拦截其余的游船后，拨打了110和乐园的保卫处。
　　挟持房东的人，身上没有武器，也腾不出手支援同伙，唯有郑因梦和余下那人较量。毕竟是女生，躲了几个来回，体力渐渐不支，眼看居于下风，就在这时，处于关机状态的621，居然奇迹般地从地上爬起来，直直向那人撞去。
　　☆
　　郑因梦昏迷前，听见那人在耳畔呢/喃：“上次你救了我，这次，我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