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机器人同居的日子》一撮玫瑰

11、马甲掉了

　　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密密麻麻爬满脊背。
　　静影沉碧从《与他同居的日子》开文起，便一路陪伴至今。那些没法对旁人说的心事、创作瓶颈时的烦躁，她都向其倾诉，更不必说和陈敬尧同居的日常。
　　如果静影沉碧是辛仁宇呢，那他岂不是把自己这几个月的心事、与陈敬尧的纠葛，全都看在了眼里？
　　不过，为了维护文内外的一致性，自己谈天说地，就是没说过辛仁宇，也不曾透露，和陈敬尧闹崩的事情。
　　如同言情剧播出期间，为了收视率，男女主即使没有私情，都得深度捆绑抄cp。
　　站在他的视角，自己恐怕依旧心系陈敬尧，还在琢磨，对方为什么迷恋女主。
　　其实，自己给出的答案，就在未公开的六七千字里。就是那日，她对陈敬尧说的，不过是荷/尔/蒙作祟而已。
　　但是，读者喜欢大团圆结局，她也不得不进一步加工，让一时冲动，演变成日久生情，让故事絮因兰果。
　　郑因梦在心里想了千遍万遍，但始终没有勇气质问辛仁宇。一来，自己的病房费用，是辛仁宇出的；二来，自己隐瞒他同居史在先，尽管他对自己隐瞒身份，但细细想来，还是自己欺瞒更多，哪有立场质问他呢？
　　病房里的空气冷得像冰，连被子掀开的一条细缝，都像冰川裂开口子，稍有不慎，就会殒命湖底。
　　调暗手机屏幕，她不由自主地盯着静影沉碧的对话框看。对方从前句句关心，如今看来，是字字刺眼。
　　都怪陈敬尧。
　　她找不到出气口，又埋怨起这个打破平静的罪魁祸首。
　　像是感受到她的怨念，辛仁宇微微叹了口气，清浅又清晰，仿佛就在她耳畔身侧。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攥紧了手机。
　　紧接着，站短对话框也有了动静，正中间静影沉碧的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正中间的文字，在这两个状态之前来回跳动，可见，对方也不知道从何说起，犹犹豫豫，删删改改。
　　最终，静影沉碧发来了三个字：“出来吧。”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索性还是装睡，不愿让梦境醒来。。
　　病房格外安静，辛仁宇的脚步声从床畔缓缓挪开，停在沙发附近。

　　没等她酝酿好情绪，手机又震了震。她眯眼瞥去，静影沉碧发来一张照片：一张病床，占了房间的大半。部分，被子的款式，也和她身上的一样。拍摄角度，正是沙发靠窗户的位置。
　　拽紧被子的手微微颤/抖，不愿美梦破碎，但更渴望真相。
　　郑因梦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被子，咬紧下/唇，抬眼看向沙发方向，声音带着颤意：“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找她？
　　眼睑低垂着，步伐缓慢地走到床边。他刚从外面回来，羽绒服还没脱，周身裹着一股寒气，郑因梦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又拉了拉被角。
　　辛仁宇抬起头，眼里藏着歉疚，微微向她欠身，带着几分无措：“我不是故意窥/探你的隐私的。”
　　他就那样站着，身形颀长，郑因梦仰头望着他，没一会儿就觉得脖子发酸，只好叹口气：“你坐下说吧，老抬头看你，我脖子疼。”
　　辛仁宇一声不吭，乖乖照做了，与下午的主动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在这无声的较量中，郑因梦恢复了一些理智。
　　一个家境优渥的男生，怎么会无端去看言情小说，还精准锁定她的文？这里面一定有人牵线。网名末尾的“璧”被替换成“碧”，应该与原号主的姓名有关。
　　她的身边，正好有一位符合上述条件，并一直针对她的女性。
　　“是不是黄碧梧告诉你的？”她急于求证。
　　辛仁宇摇了摇头：“不是，是褚碧玉，有一次你在历史长廊更文，被她发现了。我答应她，可以内推来我们公司。”
　　几十天的交情，当然敌不过offer的诱惑。郑因梦再次意识到现实的残酷。
　　十一月二十五日，小说正式发表，没多久，静影沉碧就开始和她互动了，之后，她如实相告与陈敬尧同居。
　　直到十二月七日，应辛仁宇之邀，去历史长廊打工，她才正式与褚碧玉相识。当晚，静影沉碧便说，男主爱得太突然了。
　　此间，所有聊天，完全是女性口吻，与辛仁宇的风格大相径庭。就算是辛仁宇登录的账号，那平日里与她聊天的，应该也不是他。
　　这样分析，她便冷静下来。同样是女性，褚碧玉应该知道，有些事是不能泄露给辛仁宇的。
　　她心存侥幸：“平时和我聊天的，也是褚碧玉吧？”
　　“是她。”辛仁宇的食指轻轻敲着膝盖，语气坦诚，“但香瓜文学网的账号能多设备同步登录，我能看到你们所有聊天记录。”
　　也就是说，辛仁宇肯定知道，她一直和陈敬尧同居。并且在此期间，还和他搞暧昧。
　　他仪表堂堂，家世不凡，怎么会愿意和她这种平平无奇、还跟人同居过的女生纠缠？陈敬尧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选中她尚且像杀猪盘，辛仁宇这样的级别，难道有更可怕的目的？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些东南亚诈骗的社会新闻，她脱口而出：“你该不会是想把我卖到东南亚去吧？”
　　“你呀，在想什么？”辛仁宇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敲完后，立刻垂眸观察她的表情，见她没皱眉头，才悄悄松口气，继续说，“其实，我早就认识你妈妈了。一开始帮助你，也是因为，你是她的女儿。”
　　她惊讶地张大了嘴。
　　徐晓虹常年在学校里，能和辛仁宇有什么联系？
　　她顺着辛仁宇的目光望向窗外，月光穿过枯黄的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片。忽然，窗外的路灯亮起，暖黄的光线裹住辛仁宇的身影，将他的轮廓拉得很长。
　　“中考前，你帮过我。”辛仁宇转过身，坚毅的侧脸被灯光映得柔和，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高一那年，阿姨又帮了我一次。”
　　他背过身，双手背在身后，两眼看向窗外。
　　徐晓虹刀子嘴豆腐心，见义勇为并不稀奇，但她是大喇叭，要是救了人，肯定会大肆宣扬，可她却连郑因梦都没告诉，太反常了。
　　“她没和我说过。”郑因梦顿了顿，语气里充满试探。
　　“是我求她别说的。”辛仁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缓缓开口，“那时候我在争少年班的名额，要是这事传出去，我就彻底没机会了。”
　　郑因梦瞠目结舌，完全没料到还有这茬。
　　辛仁宇终于转回头，却没再靠近病床，而是走到沙发上坐下，双手掩面深深吸了口气，再抬眼时，眼底满是沉郁：“那年黄碧梧不告而别，我打击很大，中考发挥失常，虽然进了一中重点班，却是吊车尾。开学后，为了赶进度，我申请走读，回家学到深夜，高一下学期才冲进年级前五十，勉强够得上阮州大学少年班的申报线。”
　　阮州大学少年班的申请，并非唯分数论，不仅要看考试成绩，还需要各校校长出具推荐信，同时还规定，每位校长能推荐的人才数量是有限的。
　　如果成绩遥遥领先，那推荐信，校长自然会双手奉上。可辛仁宇的排名十分尴尬，正好在标准线后一名。
　　“我爸妈请校长吃过饭，希望能通融一下，但校长没有明确表态。”辛仁宇回忆着，“我本来想，如果考上少年班，就能向黄碧梧证明，是她错了，我比她想的要厉害得多。”
　　人一着急，就容易出错。
　　“快截止的时候，校长还不给我发推荐信，我特别绝望，课也听不下去。”辛仁宇抱紧头，“那时，我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个loser？”
　　郑因梦完全不理解他的想法。进不去少年班，就参加普通高考呗。
　　“那段时间，我经常骗家里人，说我要在学校上晚自习，实际上是去操场发呆。待得久了，经常看见几个人躲在厕所后面抽烟，是外面溜进来的小混混。可能是怕我举报他们吧，他们也给了我几根。”
　　“你真抽了？”这和辛仁宇的形象完全不符。
　　“我抽过几次，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放松。”辛仁宇说，“最后一次闹大了，他们觉得我看不起他们，就把烟头往我身上扔。我一闪，他们把草坪点了。他们是外校的，一跑了之。我可就倒霉了。”
　　“然后呢？”郑因梦听得心都提了起来。
　　“我那时吓傻了，想去救火，身上又没有水，又不敢大声呼救，怕被人抓个正着。”辛仁宇捂住胸口，表情凝重，“就在这时，阿姨去总务处领了新灭火器，刚好路过，见到草坪着火，立刻就冲了过来，三下五除二，就把火扑灭了。”
　　“我妈说什么了吗？”
　　“她训了我一顿，就像接你电话时那样，”辛仁宇耸肩，眼底却带着笑意，“可她看我吓得快哭了，就松口了，说这次就帮我瞒下来，不上报学校，还警告我下次再碰烟，就新仇旧账一起算。”
　　说到这里，郑因梦有了印象。徐晓虹信守承诺，对此守口如瓶，但那年，学校却因为这件事，专门开展了防火专题讲座。
　　“那我妈今早认出来你了吗？”
　　“没有，我那时依然很胖。”辛仁宇摇头，两眉一伸，嘴角向上扯，“要是阿姨当时揭发我，我肯定拿不到推荐信，更进不了少年班。”
　　“可就算她帮你瞒下来，你的成绩也没达标啊，怎么拿到名额的？”郑因梦还是不解。
　　“是前面有人放弃名额，直接出国读本科了，我才补上去的。””辛仁宇的指尖摁住太阳穴轻轻揉动，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你总说我条件好，可我心里清楚，比起那些家世、成绩都顶尖的人，我差得还远。”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过如此。
　　“那……我妈帮了你，你就要送我这个？”郑因梦拿过粉红色袋子，指了指里面的玩/偶。
　　“这是我关注你的原因，送你这个，只是因为喜欢。褚碧玉也是因为知道我喜欢你，才给我账号的。”辛仁宇抽出袋子里的玩/偶，小心翼翼地拆开，直截了当，轻声细语道，“不怕你笑话，我是个很相信缘分的人。先是偶遇你，再是被阿姨帮，工作了，还能在住宿的宾馆与你相见，我真的认为，这是老天爷的安排。”
　　他说得认真，郑因梦也不再遮掩，准备解释和陈敬尧的关系：“我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郑因梦，我是个男人，不想听这种细节。”辛仁宇轻轻打断她，抬手捂住她的嘴，语气温柔却坚定，“聊天记录里有，我都看到了。谁不犯错误？我也为黄碧梧做过荒唐事，但那都过去了。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吧。”
　　郑因梦看着他，对方的眼神澄澈无比，干净得像一滩清泉。
　　她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