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黑色标记 我明明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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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我睡的并不安稳。
明明已经将全身蜷在棉被里，却总感觉有人在触碰自己。
起初，我还以为是赵天磊夸张的睡姿影响到了。
但渐渐的，我发现那种触碰是有迹可循的，而赵天磊在我左侧，觉沉的和死猪一样正打着呼噜。
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凉意，全身都随之紧绷起来。
意识已然清醒，可四肢却被死死钉在床上，全身都被吸入无声无息的黑暗漩涡中，很快倦意重新蔓延向全身…
早晨是被一阵响亮而空灵的吟唱拽出梦乡的。
几人都坐起来，大眼瞪小眼盯着各处发愣，俨然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我擦…”
没等赵天磊叫出声，我赶紧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城里的日子过的太久，居然忘了在刘村，是有晨祷的。
村里所有人此刻都跪在各自家中或神社的东北方，村头广播里混在刺啦的电流声中吐出独属于向青狐仙祷告的调子，因其老旧和破损，发出的声音时高时低，时断时续，但村里人丝毫不受影响，沉浸在飘渺清冽的音调中，连成一片，如同大合唱一般，整齐到浸透着股让人心里发毛的诡异。
联想到昨晚的奇怪感觉，我不禁头皮发麻，凉意从指尖迅速爬上后颈。
何欣怡使了个眼色，我们立刻反应过来，蹑手蹑脚的套上外套，捞起手记本，踩着拖鞋像小偷一样悄悄下楼观察。
小时候，母亲会牵起弟弟和我的手，到后院的一个小房间里，和大家一起晨祷。那时也不像现在这样规规矩矩，而是更轻松、更自由的称颂，是赞美、是感激、也是许愿和期盼。没有统一的的时间，也没有固定的音调，那只是种村民们表露发自内心中心绪的时刻。
然而在记忆中，似乎早在弟弟去世不久后，一切都悄然改变。
除了村里的祷告歌声和我们轻微走动的声音以外，再无其他杂音，就连那天空的鸟虫，水中的鱼虾，都配合地按下了静音键。
那块已快褪尽颜色的紫红色垫子静静躺在地上，除了连同青狐像和石制香炉等一起被从庭院明堂搬到了庭院东北方，其他的倒是一点也没有变化。母亲微微低头跪坐在上面，紧闭双眼，双手抱拳抵在额头眉心处，正对着那座象征青狐仙的石像——膀阔腰圆拢着宽袖，垂眸含笑，不知是雕刻师傅技艺高超，还是那青狐仙原貌本就颇有气质，混合香火气，竟透出几分山野间独有的风流道骨。
母亲跟着广播声低低虔诚诵念着什么，我没能听清，但总觉得透露一种死板的循环。她太过专注，以致于完全没注意到在客厅偷看的我们。
［这个祷告不对劲 你们要小心］
在手记本上潦草写下这段话后，源柒将本子递给我们看。
在看到那行字后，我不禁有些诧异。
虽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在这之前，我就已经知道，包括源柒在内，他们之前并没有来过我们村，甚至连青狐仙都未曾听说过，我也没有和他们提起过任何关于村里之前是如何祷告的。集体晨祷这种事其实在各大宗教中并不少见，按理说在平常第一次来的外地人看来，这应该只是个广播比较简陋、氛围有些压抑沉静的普通例行民宿活动而已，是什么让源柒会觉得其中有异常呢…
原因大概不同，但与我看到这段文字后同样有些惊讶和奇怪的何欣怡，也没有多多询问。她点了点头，示意大家在原地等待到晨祷结束。
“你前面为什么说不对劲？”
待晨祷结束，我们溜出家门，找了个没人的树荫下的石墩子上坐着。
源柒看了看我，嘴张了张又闭了回去，有些古怪的看着我，迟疑的说：“嗯…就是…第六感你知道吧，第六感。”
很显然，我们不是傻子，都不吃这一套。
“小柒，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欣怡歪过头，眼神盯在源柒身上，试图从表情中查出蛛丝马迹。
“啊…”
源柒不自觉眼珠子乱瞟，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一别扭让我们三个更加好奇了，开始合力逼迫其开口。
“好吧好吧，如果我说，我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你们信吗？”
源柒用求饶的眼神望向我们，试图逃过一劫，不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这么说的话，好像确实！之前在土家烂尾楼里也是，你突然提醒我们注意脚下，结果我真的摔倒了！”赵天磊脸上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只是因为你没看路踩空地板了吧…”
“平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指的是神仙鬼怪之类的吗？”何欣怡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衣角，思考了一会，认真的问。
“可以这么理解吧…”源柒抓了抓侧边的头发，“嗯…在民间，大家都称之为'阴阳眼'，我们家族也代代都有阴阳师。”
我瘪嘴叹了口气，没当真，“你少看点漫画吧…”
什么阴阳鬼怪，不过是人编造出来用以警示世人的故事罢了。至于刘村的晨祷大变样，多半是村子联合青狐社，为了更加团结村子居民所讨论出来的方子罢了，只是对于我这种离家去大城市生活了好几年的人来说，才感觉有些怪诞荒谬，我还未习惯而已。
一定是这样的，就算我早已没有了对青狐仙的信仰，成为了纯粹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青狐仙本身也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毕竟从小，大人们就是这么教导的。
源柒没有理会我的阴阳怪气，手指随意扒拉着手记本的页边，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问我。
“你们这的神社，有能参观的吗？”
“怎么…这么远…”
赵天磊吃力地手脚并用，哀怨声回荡在山林间。
“这才爬了十分钟！赵二傻，你真的滚去多锻炼吧！”
“天磊同学，你可以先从每天夜跑开始慢慢锻炼。”
将某个老弱病残甩在后面的两人，对着他一阵“苦口婆心”，吊车尾也只得苦笑称是。
沐香山上没有特意人为修建的楼梯山路，即便是刘村人常走的那条安全路，也只是立了几块木头当路标，对于从小生活在山腰上的大家，确实无需再特意修路就可以轻松上山，但对于一些身体素质差的外乡人就不一定了，这种靠人踩出来的野径，即便赵天磊再努力追赶，山上的路也只会愈发陡峭，更加难走，于是进度很快又被拉开。
这附近的青狐神社并不少，但大部分小型神社里都谢绝外人参观，只接受附近居民前去祈祷，没办法，只好带他们去山里最大、最早建立的青狐神社。这几年蝉联神子的那位就住在里面担任主持，若是运气好，应该还能看到布道。何欣怡对此非常高兴，因为那样的话，就能记录更多更全的相关民俗信息了，我赧然庆幸自己带他们来这了。
那附近，有个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再靠近的地方。
没关系…不往那边走就好了…我无力的安慰自己。
“…青哥，”赵天磊一只脚半跪在泥泞山地上，双手死死掐着下腹两侧，吐着粗气，努力向上伸出右手，“拉…拉我一把…”
嘴角不受控地抽搐了下，无奈地抓住他的手，将他努力往上提。
“兄弟，你该减肥了…”
“这里，就是第一座青狐神社了。”
那座深藏于沐香山中的土地神社，如其他土地神社一样，没有华丽繁复的装饰，建筑简单古朴但不失庄重，神社被李子花树环绕，但因季节原因，树干上只有零零星星几个白色小花苞，显得有些苍凉。大门前两侧放置了两尊惟妙惟肖的狐狸雕像，石柱上爬山虎蔓延而上，应是故意留着不清理的。本殿坐落于整个神社最中心的位置，巨大的香炉摆在本殿前的空地上，之前的香炉大概已被更换，现在摆在眼前的，是我从未见过的三足方形香炉。
“这里的人真不少啊。”赵天磊环顾一圈，压低嗓音。
我点头，同样低声说：“很多人都会特意来神社晨祷，晨祷结束后过段时间，可能各个神社会有对应的主持出来布道。”
源柒在本子上疯狂记录着，时不时看向围在香炉旁边的人群。
“你们觉不觉得，有点…安静？”何欣怡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
前来参拜的村民围在香炉前，即便没有合掌乞讨的人，也只是静静跪坐，呆望着香炉上巨大的香薰，仿若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原因。
“看来主持还没有开始布道，先四处转转吧。”
四人一拍即合，为保险起见，并没有分开行动。
待了不过半柱香时间，几人还未全部观摩完神社，位于本殿正中心的门，被人从内朝两边缓缓拉开。
“神子大人来了！”“獴主持！”“是神子大人！”
众人兴奋地欢呼呐喊，刚刚的静默已全然不复存在，那些沉默的脸庞如同幻觉全部消失了。
被称为神子的男子从那扇木门中走出，明显是个青年——长至过眉甚至遮去些眼的齐刘海下，是同样整齐乌黑的到肩短发，发梢朝两侧微微翘起，如同江南水乡的飞檐翘角，眼尾上挑并沾有朱砂点过的绯红，总笑盈盈地半眯着眼看人，身披青绿色大袖衫，内里是普通的白色衬衣，腰间由与袖衫色调相符的腰带束住，一根挂有玉佩的长流苏被绑于其上。
他高高站在布道台前，手捧着一本厚重的书籍，向台下一个个虔诚跪坐的民众们讲述书中的一个个故事。
我们学着人其他的样子，盘坐在地。
越看越发觉得他有些眼熟，好像小时候在哪里见过。那消瘦地不太正常的脸庞，和拉扯的夸张笑容，就像狐獴一样，我的脑海中，也有类似这样一张脸，但我怎么也记不起来那是谁。
目光陡然对上，他更甚眯起眼睛，也盯着我，盯着我的脸。
只感觉浑身不自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眼皮开始不受控地弹跳抽动起来，实在难受，忍不住抬手按压揉搓。
那股压迫感迅速隐去，但仍未完全消失。
偶然瞥见背后木门里有一团比常人高出不少的黑影，也许是一个人？我不敢肯定，一眨眼功夫，那团黑影就消失了，但随之而来的，是许久没感受到的注视，那股沉重的压迫感，死死缠住我的脖颈，裹的喘不过气来，总觉得连腿都被灌了铅，无法顺畅动弹。
我下意识看向源柒，和最开始的兴奋不同，源柒的表情很古怪，但当我用眼神询问时，却朝我摇头，什么也不愿意说。
我咬着牙，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上下齿无意识地狠狠磨了磨，直到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才猛然停下，察觉手掌火辣辣的刺痛。
正值周中，布道时间并不长，很快那个叫獴的神子合上书，退回木门后。在刚刚那次对视之后，他再也没看向我。
果然是我太神经大条了吗，自从回到这里后，那股愧疚和心虚空前高涨，让我无法以正常的心态面对生活。
我们顺着人流离开了神社，选择了一条更远但更平坦且没什么人的小道。
“青哥，你腿咋了？”
下山比上山的路好走多了，赵天磊总算没有掉队。
“腿？”
我怔怔的朝下望去，并没有察觉什么不对。
“是崴了吗？怎么走路有些坡脚。”
何欣怡停下脚步，等着我们走到她身边，半蹲下来，轻手撩起我的裤脚。
“啊！”不知看到了什么，她惊呼出声。
“这是…”我抓住右脚裤腿的手猛地往上一提，连同脚腕彻底露出，一道乌黑的圆环印迹深深刺入皮肤，如同刚做了刺青，微微刺痛，周围皮肤还有些发红。
“骗人的吧…”源柒看到的瞬间便瞪大眼睛，下意识后退两步，难以置信脱口而出，“项青，你…你这是被鬼标记了。”
已顾不得脚下有多泥泞，我脑子一热直接屈膝坐下，手指用力搓着黑印，试图擦掉。那东西看着像实体的铁制脚环，但却怎么也摸不到，手指的触碰，只让脚踝处的皮肤更加酥麻刺痒。
“鬼？源柒，你这可不能瞎说，我们可是刚从青狐神社出来呢，就算是标记，也不能是鬼干的吧。”
“谁瞎说了！”源柒没好气的白了赵天磊一眼，“黑色脚环，是与鬼结缘的信物，无论你在哪里，他都能找到你…你们看不到，我可看得到，这黑气冒得都快冲我脸上来了！”
“先别争这些了，”何欣怡顺势半跪在我旁边，指尖悬在空中犹豫了一下，轻轻触碰那被我摩地发红的皮肤，目光里掺着几分担忧，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也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线。
她的触碰，让我脸瞬间发烫，猛地将腿往后缩，羞耻和窘迫压在身上，喉咙堵的发紧，什么也说不出口，心跳声震耳欲聋，简直快要冲破胸腔。
我无法形容，只是有些，不希望她这样。
躲闪的动作让何欣怡呆愣在原地，气氛开始微妙的压抑，我干咳两声以掩尴尬， “那个…该怎么把这个环取下来？”
“没…没办法吧，”源柒看了我一眼，面露难色，眼神有些心虚的旁边瞟，“本来这应该是双方同意才能结缘的，所以除非其中一方死去，或者双方同意断缘…等下，你是不是认识什么鬼啊？”
我僵了片刻，半眯起一只眼，想开口反驳的话又因为无语到极致硬生生咽了回去，噗嗤气笑出了声：
我？认识鬼？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黑色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