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我们》极地阳光

22、第22章：电梯里的香水味

　　婚礼那场未完成的合唱，像一道清晰的分水岭。从那以后，我仿佛真的将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所有悸动和遗憾，都封存在了名为“青春”的琥珀里。

　　生活重新被工作和琐碎填满。我更加努力地经营着北方办事处，业绩稳步提升，团队也越来越有凝聚力。我学会了享受独处的时光，周末去逛逛博物馆，看一场话剧，或者就在家里研究新菜谱，把小小的公寓布置得温馨舒适。

　　我甚至开始尝试接受一些朋友的聚会邀请，认识一些新的、与过去毫无关联的人。我不再抱着寻找伴侣的目的，只是单纯地拓展社交圈，感受不同生活的气息。

　　表面上，我似乎真的痊愈了。那个在婚礼洗手间里崩溃痛哭的林晚，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直到那个寻常的工作日早晨。

　　我和往常一样，在早高峰时段走进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充斥着匆忙的脚步声和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我低着头，看着手机邮件，随着人流走向一部刚刚到达、即将满员的电梯。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刹那，一个身影侧身挤了进来，站在了我斜前方的位置。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充满了各种气味——咖啡的醇香，早餐包点的甜腻，还有不同香水、须后水混合在一起的、属于都市早晨的复杂气息。

　　我依旧低着头，专注于手机屏幕。

　　然而，一股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味道，穿透了这所有的混杂，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我的嗅觉神经。

　　那是一种很淡的、带着清冽雪松和些许皂感干净气息的香水味。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

　　这个味道……

　　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经过十年的时光冲刷，哪怕只在记忆的深处残留了模糊的影子，我依然能在瞬间将它辨认出来。

　　是那种……他少年时代用过的香水的味道。

　　那个牌子的香水并不大众，带着一种独特的、干净的少年感。在那个MP3和校服的年代，这种略显“成熟”的气息，曾是他身上一个隐秘的、让我心跳加速的标识。

　　我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在斜前方那个身影上。

　　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商务西装的男士，身材挺拔，肩膀宽阔。他背对着我，我只能看到他修剪利落的短发和一小部分干净的后颈。

　　不是他。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背影、身高、气质……都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清瘦少年。

　　可是，这味道……

　　怎么会这么像？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不断变换。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大脑，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凉的麻木和一种巨大的、失重般的眩晕感。

　　是他换了这个牌子的香水吗？十年了，一个人的喜好会改变吗？
　　还是说，这只是某个巧合，某个陌生人，恰好用了和他当年相似，甚至可能是同一款的香水？

　　无数个疑问像沸腾的气泡，在我脑海里翻滚。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陌生的背影，仿佛想用目光将他看穿，确认他到底是谁。

　　电梯里的人进进出出，空间时而拥挤，时而宽松。那个男人始终背对着我，没有任何回头的迹象。

　　我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塑，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股若有若无的、却足以搅动我整个世界的香气上。

　　记忆的闸门被这股熟悉的味道轰然冲开。

　　那个共享耳机的午后，当他靠近时，我闻到的，就是这种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阳光的味道。
　　那个毕业典礼后，在雨中为我撑伞，他转身走入雨幕时，残留在我鼻尖的，也是这种味道。
　　甚至在那场平安夜的演唱会上，当我逆着人流拼命挤向A区时，仿佛也在混乱的空气中，捕捉到过一丝这样转瞬即逝的、属于他的气息。

　　这味道，像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了我青春里所有关于他的、隐秘而心动的瞬间。

　　而现在，它出现在一个陌生男人身上，出现在这个寻常的、令人窒息的电梯里。

　　这算什么？

　　是命运又一次恶劣的玩笑？还是我思念成疾，产生的可笑幻觉？

　　电梯到达了我所在的楼层。

　　“叮”的一声轻响，将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随着其他人，迈步走出了电梯，没有回头。

　　我愣愣地看着他消失在电梯门外，那股熟悉的香水味，也随着他的离开，迅速被电梯里其他的气味稀释、淹没，最终，消失不见。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只是我的一场白日梦。

　　电梯门再次缓缓合上，载着剩下的人继续上升。

　　我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感觉浑身虚脱，手心一片冰凉。

　　心跳依旧紊乱，像是刚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电梯里的其他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异常，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楼层数字，或者低头刷着手机。

　　只有我，还沉浸在刚才那场由一股香水味引发的、内心世界的滔天巨浪里。

　　是错觉吗？

　　一定是错觉。

　　只是味道相似而已。世界上用同一款香水的人那么多。

　　我努力说服自己，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可是，那股味道带来的、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回忆和悸动，却是如此真实，如此刻骨铭心。

　　它像一把钥匙，轻易地打开了我以为已经牢牢锁上的心房，让我看清了一个残酷的事实——那个我以为已经放下、已经告别的人，其实一直住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只需一个熟悉的信号，就能让所有筑起的防线，顷刻崩塌。

　　电梯到达顶层，我失魂落魄地走出来，走向办公室。

　　坐在工位上，我久久无法平静。那个陌生的背影，那股熟悉的味道，反复在我脑海里交织。

　　这温柔的错觉，这残忍的巧合。

　　它让我在那一刻，真真切切地以为，他就在我身边。

　　可现实却是，我们依然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平行世界里，连一次真正的、确认的相遇，都是奢望。

　　那一整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宁。

　　直到晚上下班，再次走进电梯，看着里面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我才终于接受——

　　那真的，就只是一场错觉。

　　一场由命运导演的，最温柔，也最残忍的，独角戏。

　　而戏里的我，直到幕落，才恍然惊醒，原来观众，始终只有我自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