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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十年》的合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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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的宴席在喧嚣中接近尾声,空气中弥漫着酒气、食物的香气和一种属于庆典的、微醺的快乐。新郎新娘开始逐桌敬酒,笑声、祝福声、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
我坐在座位上,感觉像是参加了一场漫长的、情感消耗巨大的仪式。那声客气的“好久不见”,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我多年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幻想气球。内心那片因为他的出现而刚刚泛起涟漪的湖面,此刻已经彻底冻结,只剩下冰封的死寂。
我甚至开始觉得,来参加这场婚礼是一个错误。亲眼见证他的平静和陌生,比任何想象中的疏离都更加残忍。
就在我准备找个借口提前离场时,我们那桌最活跃、也是当年班长的一个男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个麦克风,跳上了临时搭建的小舞台。
“安静!安静一下!”他带着几分醉意,大声喊着,“今天是我们老班的大喜日子,这么高兴,光喝酒怎么行?得来点助兴的!”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咱们班当年,可是藏龙卧虎啊!尤其是——”他故意拉长声音,目光在我们这一桌扫过,最后定格在我和……陈默的方向。
我的心猛地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尤其是陈默和林晚!当年可是我们班的文艺骨干!大家说,让他们俩上来合唱一首,好不好?”班长大声起哄道。
“好!”
“合唱!合唱!”
“来一首《今天你要嫁给我》!”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和口哨声,带着善意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我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血液仿佛都涌到了头上。我下意识地看向陈默。
他依旧坐在那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看向我,只是沉默着,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来来来,就唱《十年》!应景!从认识到现在,可不差不多十年了嘛!”班长还在台上兴奋地喊着,并且自作主张地让工作人员开始播放《十年》的伴奏。
熟悉的前奏,那带着淡淡忧伤的钢琴声,在喧闹的宴会厅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
我不会发现我难受”
歌词像命运的判词,一字一句,敲打在我的耳膜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带着期待和笑意。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上去唱?和这个刚刚用一句“好久不见”将我推远的人,合唱这首承载了我们所有开始和遗憾的歌?我做不到。
陈默在众人的起哄和催促声中,缓缓站起了身。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迈步向舞台走去。
他的动作,像是默认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演出”。
看到他起身,班长更加兴奋,跑下台来拉我:“晚晚,快,陈默都上去了!就差你了!”
我被半推半就着,拉向了舞台。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站上小小的舞台,灯光有些刺眼。我看着台下模糊的笑脸,感觉像是一场公开的处刑。陈默就站在我身边,不到一米的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酒味。
我们之间,隔着一首《十年》的距离。
音乐在继续,班长把另一个麦克风塞到了我手里。
陈默拿起麦克风,开口唱出了第一句。他的声音比少年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沙哑,唱得并不投入,甚至有些刻板的平稳,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
我不会发现我难受
怎么说出口
也不过是分手”
他唱着,目光看着前方的虚空,没有看我。
轮到我唱的部分了。我举起沉重的麦克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那里。
歌词在脑海里盘旋,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生疼。
“怀抱既然不能逗留
何不在离开的时候
一边享受一边泪流”
享受?泪流?我们连“怀抱”都不曾真正拥有过,又何来的“逗留”和“离开”?
台下的同学们开始觉得有些奇怪,目光疑惑地看着我。
陈默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他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深处却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一种了然的无奈?
不,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伴奏还在继续,等待着我接下去的部分。
“十年之前
我不认识你
你不属于我”
这句歌词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我的心脏。
十年之前,那个午后,我认识了他。从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再也没有完全属于过自己。
可是后来呢?后来我们拥有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巨大的悲伤和一种近乎荒谬的讽刺感,如同海啸般向我袭来。我再也无法站在这里,无法在这个人面前,唱出这些为我们量身定做却又无比残忍的歌词。
眼泪即将决堤。
在情绪崩溃的前一秒,我猛地将麦克风塞回旁边班长的手里,几乎是语无伦次地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去下洗手间。”
然后,我不顾台下所有人错愕的目光,像逃难一样,跌跌撞撞地冲下了舞台,穿过喧闹的人群,朝着宴会厅出口的方向跑去。
我将那些起哄声、音乐声,还有他可能投来的目光,统统抛在了身后。
冲进洗手间,反锁上隔间的门,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脱力般地滑坐在地上。
终于,压抑许久的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十年。
整整十年。
我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最好的年华,都耗费在了一场无望的等待和一场一个人的爱情默剧里。
而今天,在这场属于别人的婚礼上,在那首《十年》的歌声中,我这十年的痴傻和执念,就像一场蹩脚的笑话,被赤裸裸地摊开在了阳光下。
他平静的“好久不见”,他沉稳地唱出《十年》,都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我:看,只有你还停留在原地,只有你还把这些陈年旧事当真。
“直到和你做了多年朋友
才明白我的眼泪
不是为你而流
也为别人而流”
宴会厅里,那首未唱完的《十年》,隐约还在继续,透过门板,微弱地传进来。
是啊,也许总有一天,我的眼泪,也会不再为他而流。
但绝不是今天。
今天,我的每一滴眼泪,都是为了祭奠我死去的青春,和我那场盛大而无声的、持续了十年的,一个人的爱情。
我在洗手间里呆了很久,直到确认情绪平复,脸上的泪痕干涸,才用冷水仔细敷了敷红肿的眼睛,重新补了妆。
看着镜子里那个强装镇定、眼底却带着破碎痕迹的自己,我在心里轻轻地说:
林晚,是时候了。
是时候,彻底告别了。
婚礼散场,我随着人流走出酒店。我抬起头,外面的月光有些刺眼。
看着如墨一般的天空,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十年的浊气。
再见了,陈默。
再见了,我兵荒马乱的整个青春。
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只是,老同学。
那场未完成的《十年》合唱,就像我们之间未完成的故事。
没有结局,就是最好的结局。
从此以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只是那心底被撕裂的伤口,需要多久才能结痂,或许,只有时间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