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我们》极地阳光

20、第20章：老同学的婚礼

　　生活在北方这座城市逐渐步入正轨。办事处的工作虽然忙碌，但也慢慢捋顺，团队磨合得不错，业务也开始有了起色。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里干燥的气候，习惯了早晚高峰拥堵的车流，也习惯了与那个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名字，和平共处。

　　就在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平静无波地继续下去时，我收到了一份婚礼请柬。

　　新郎是高中时班上的体育委员，一个热情爽朗的男生。新娘也是同班同学，文静秀气。请柬设计得很别致，封面上是两人穿着校服的卡通形象，背景是我们母校的轮廓。

　　看着请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为老同学高兴，也有些许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昨天我们还穿着宽大的校服，在操场上奔跑，在教室里埋头苦读，转眼间，已经有人要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了。

　　而我和他……却还停留在那个共享耳机的午后，停滞不前。

　　婚礼定在一个周六的中午，在一家颇具规模的酒店。

　　我犹豫过是否要去。我知道，这样的场合，很可能……会遇见他。

　　自从回到这座城市，我们虽然从未“遇见”，但通过一些老同学零星的提及，我知道他也在这里。我们像两颗运行在各自轨道上的行星，知道彼此的存在，却恪守着那道无形的界限。

　　最终，我还是决定去了。穿上得体又不至于太过刻意的连衣裙，化上淡妆。我想，总是要面对的。或许，亲眼看到彼此都已经成长为成熟的、陌生的成年人，就能彻底放下那份执念了。

　　婚礼现场布置得温馨而浪漫，充满了鲜花和气球。很多多年未见的老同学都来了，大家聚在一起，寒暄，玩笑，交换着近况。气氛热烈而怀旧。

　　我努力融入其中，微笑着回应大家的问候，说着“挺好的”、“还不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悄悄搜寻。

　　他还没来。

　　直到婚礼仪式即将开始，宾客陆续落座，我才在靠近舞台的那一桌，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来了。

　　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比少年时更加清瘦挺拔，侧脸的线条愈发清晰硬朗。他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一位同学说话，表情平静，带着一种属于成年人的、沉稳内敛的气质。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带来一阵绵长的、沉闷的回响。

　　他变了，又好像没变。依旧是那个沉默的、带着些许疏离感的陈默，只是褪去了青涩，披上了岁月赋予的冷静外壳。

　　仪式开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上幸福的新人身上。我坐在靠后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背影。他坐得很直，专注地看着舞台，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我看着他挺直的背影，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个画面——课堂上传来的纸条，共享的耳机，毕业册上的密码，梧桐树下的刻字，列车上错过的身影……

　　十年了。

　　我们竟然，已经认识了十年。而其中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错过和沉默中度过。

　　仪式结束，婚宴正式开始。大家推杯换盏，气氛更加热烈。我们那一桌基本都是老同学，话题自然离不开当年的趣事。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提到了当年班上那些“疑似”的暧昧情愫。然后，几个活跃的同学，目光便有意无意地在我和他之间逡巡。

　　“哎，我说陈默，林晚，你俩当年可是咱们班的‘金童玉女’啊！老实交代，是不是有过什么？”一个男生带着促狭的笑容，大声问道。

　　瞬间，我们这一桌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带着好奇和善意的调侃。

　　我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跳骤然加速。我下意识地看向他。

　　他也正好抬眼看向我。

　　我们的目光，在嘈杂的空气中，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他的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那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随即，他的眼神便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礼貌的、略带疏离的笑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微微抿了一口。

　　我也慌忙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强装镇定地笑了笑：“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别瞎起哄。”

　　“就是，陈医生现在可是大忙人，神经内科的专家，哪还记得我们这些老同学的小打小闹。”另一个同学打着圆场。

　　话题被岔开，大家又开始聊起别的。

　　我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承认，没有否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听到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玩笑。

　　原来，那些曾经让我心跳加速、辗转反侧的“暧昧”，那些刻在心底的密码和约定，在他那里，真的就只是年少时一场无足轻重的“小打小闹”吗？

　　最怕玩笑话里，藏着真心话。

　　而更怕的是，你的真心话，在别人那里，真的只是一句玩笑。

　　接下来的宴席，我有些食不知味。周围的喧嚣仿佛都离我很远。我能感觉到，他偶尔也会看向我这边，但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多年未见的老同学。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圆桌，隔着一群喧闹的同学，却像隔着一整个银河系。

　　原来，时间的洪流，早已将我们冲散到了不同的彼岸。我所紧紧攥着的那些回忆，或许在他那里，早已被现实的尘埃覆盖，变得模糊不清。

　　宴席接近尾声，新人开始逐桌敬酒。当他和新郎新娘走到我们这一桌时，他端着酒杯，站在我对面。

　　新郎笑着对我们说：“来，陈默，林晚，老同学了，一起喝一个！”

　　他举起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我，声音低沉而客气：“好久不见。”

　　我也举起杯，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得体：“好久不见。”

　　酒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是一声仪式性的钟鸣，为我们这场长达十年的、无声的默剧，画上了一个看似圆满，实则苍白的休止符。

　　我们喝下了那杯酒。辛辣，带着苦涩的回味。

　　然后，他随着新人走向下一桌，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那片荒芜了十年的土地，终于彻底沉寂了下去。

　　原来，这就是我们十年后的“重逢”。

　　在别人的婚礼上，在众人的玩笑中，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客气地互道一声“好久不见”。

　　没有波澜，没有故事，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而我那场持续了十年的、一个人的兵荒马乱，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它可笑而悲凉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