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国》落花有昳

25、布局（一） 这日和

　　这日和风煦煦，吹得人微醺，毓㚢闲得无聊，跨过落地窗的栏杆坐在红木檐边，晃着脚丫眺望着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荷塘，她从袖口摸出玉龙笛，小巧的笛子差不多手掌大小，她失神地摩挲着，磨得指腹隐隐地疼。
　　笛子的颜色是新芽初发的嫩绿，笛身浮雕着栩栩如生的行龙穿梭云间，她摸了又摸看了又看，紧张得跟宝贝似的。
　　她凑近嘴边悠悠地吹起了弘羿经常吹给她听的小曲，缠绵的曲调凄凄楚楚哀婉低靡，笛声清脆悦耳，却有着说不出道不明的忧伤，仿佛有什么扼在喉间，令人喉头哽咽。
　　不知不觉泪满衣襟，听说他过得不好，她只能干着急，她能改变别人的命运，可面对自己的命运，她像个手脚被缚的柔弱书生无能为力，所以总想着让身边人能多幸福一点，这样就能多沾沾别人的喜气，冲淡生活的苦涩。
　　外人肯定会唾骂她矫情，都这样的生活了，还会有苦涩？确实，她已经拥有至尊地位了，还独得帝王专宠，年轻的帝王，对她体贴备至，给了她极致的宠爱。她感动他的温柔，她感激他的呵护，内心深处像有东西在慢慢滋生，却又被另一股力量压制，这样的纠缠往复令她胸闷郁结，她不知道怎么解决这种纠结，多可笑，连自己的心意都捉摸不透，她的心，到底怎么了？
　　她心烦意乱地站起来，迎着风，衣袂翻飞，发丝纠缠在空中，似万千烦恼，剪不断理还乱，挥之不去，萦绕不散。
　　妙人迎风而立，这番情形痴得身侧的红豆转不开视线。
　　“心乱如麻。”她叹息。
　　醒秋不语，她看了看毓㚢手中的玉龙笛垂下头悠悠地吐了口气。
　　红豆不知缘由：“主子为何事烦恼啊？”
　　毓㚢侧身朝她虚弱一笑：“红豆，我想喝果子露。”
　　“哦，主子稍等片刻，红豆马上端来。”
　　“不急……”
　　等到红豆的身影消失在玉房，毓㚢才转回身子，把脸贴在玉龙笛上，想让冰凉的触感驱散心中的燥热，许久，她把玉龙笛藏回袖兜，面朝荷塘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醒秋，脑子好乱，我想冷静冷静。”
　　醒秋歪了歪脑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惊慌失措地伸手想去抓住她，可还是晚了，她飞入荷塘，像一片随风飘摇的花瓣，身后散落了一地的珠釵翠钿，一头乌黑的发丝翻飞在空中，飘逸的丝带缠着发丝凌乱飞舞，裙裾飞扬，仿若天仙不似人间。
　　水花四溅，她没入清凉的水中，像一只鱼，往下沉……往下沉，没有目的地。她很久以前就想体验一下跳进湖里的感受了，总觉得深邃的湖底像有魔力，引诱着岸边人下去探寻，奈何若耶溪的淤泥太脏，而华清宫的荷塘被宫人打理得很干净，勾起了她跃跃欲试的想法。
　　“小姐……”醒秋惊呼，她抓着栏杆探出大半个身子。
　　没容得及她说完，一道影子跳入池塘。
　　毓㚢正闭目享受着池水的冰凉刺激，忽然一只大手抓住她的手臂，拉着她往上冲，头顶越来越明亮，终于，破开水层，呼吸到久别的空气。
　　毓㚢睁开眼，撞上一张气急败坏的脸：“陛下……？”完了，应该被误会了。
　　允琰气得不打一处出，对她的行径匪夷所思。
　　她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连半个字都插不进去，他说得激动时还不时地戳戳她的脑袋骂着愚笨，捏捏她的脸蛋骂着荒唐，像个痛心疾首的老父亲。
　　她实在没忍住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看她这副没心没肺的神情，他料到自己是误会了，不禁又气又好笑，受她的感染，他也笑得直不起腰来。这孩子气的人也确实会做出这样孩子气的事，在她身上一点不奇怪。
　　醒秋也掩嘴偷笑，忙唤了泛菊吹梅拿来干毛巾。
　　允琰把她捞进房，似生气不再搭理她，毓㚢接过醒秋送来的毛巾向她使了使眼色，醒秋招呼着泛菊吹梅等人一并退了出去。
　　毓㚢也顾不上自己的湿漉漉，忙拿着毛巾在他身上一顿乱擦：“好了，陛下，别生毓儿的气了，谁教您，来了也不通知一声。”
　　他气结，这话说的好像还是他的过错，她反倒还怪起他来了。
　　她瞧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暗暗窃笑：“陛下别生气了，误会一场，毓儿也不是真寻短见不是，您还生什么气嘛？”她凑到他面前扮着鬼脸逗他笑。
　　“朕不是生气，是害怕。”他低沉的嗓音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就那样无声地钻入她的心窝，给了心脏一拳，突然一痛。她鼻子有点发酸，喉咙有点发涩，有话却说不出。
　　他轻轻地搂住她：“陪着朕，哪也别去。”他声音有微微的颤抖，像小孩子委屈地忍着哭腔。
　　请过安后，毓㚢走出蓬莱宫，轻松地缓了一口气，由醒秋搀扶着，她屏退了软轿想步行回宫，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闲来无趣逛一逛也好。
　　“小姐，萧妃她们……又刁难您了？”
　　毓㚢冷笑：“有她和荣嫔在，就没有清闲的日子，不得安宁。”她捶了捶肩，神经十二分的紧绷。
　　“她们，迟早会对我们下手的。”醒秋盯着前方，神色冷峻。
　　毓㚢驻足，警戒起来：“……那就……先发制人！”她望向醒秋，邪魅一笑：“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可不逆来顺受的人。”
　　醒秋迟缓地点着头，她突然觉得心疼，像百合一样纯粹的人，原本可以一直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只是偶尔耍点小聪明弄点恶作剧，可是现在，不得不面对复杂的后宫，面对明里暗里的争斗，提心吊胆地提防每一个人，尝试步步为营的艰难，小小的肩膀担负起整个家族的使命，亲手埋葬自己的爱情，她要怎样承受？她独自隐忍了多少嗜血噬骨的疼痛？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
　　她快步上前，握紧毓㚢的手，含笑的眼眸里坚定沉毅：“小姐，醒秋陪着您。”
　　毓㚢微微一笑，笑得如出水的芙蓉，静谧地绽开粉色的花瓣，烟笼雾霞，美如梦幻。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她有醒秋相伴，她们就像一对双生儿，总能感知到对方的心思，只需一个眼神，便能了然于心，就算全世界都背叛了她，可是醒秋，绝对不会，她依旧会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出黑暗，引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