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咩咩也

11、第十一章：反早恋 “学霸，那

　　青春懵懂的感情，从来不需要什么深思熟虑。认识几天，几个眼神交错，几份礼物来回，就可以在放学后的走廊里悄悄牵起手。深市一中的小情侣们像春天的野草，割了一茬又冒出一茬，老师们头疼不已，学生们乐此不疲。

　　除了楚霁。

　　他对所有递过来的情书、课间“偶遇”、篮球场边的尖叫，始终保持着同一副表情——客气，疏离，像隔着一层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有人私下说他傲慢，有人猜他家里管得严，也有人说他大概是个只会读书的木头。时间久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也就慢慢散了，他课桌里塞满情书的日子终于成了过去式。

　　而距离期末考试的最后一次模拟考，整个高一年级的成绩曲线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集体往下出溜。领导们坐不住了，开了三轮闭门会，最终的结论简洁而笃定——早恋。

　　深市一中近几年势头正猛，高考战绩一年比一年亮眼，校领导在各种场合提及“冲击全国顶尖高中”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在这股近乎严苛的进取氛围下，任何可能影响“升学率”这颗明珠的因素，都被放到放大镜下反复审视。

　　于是，一场由校方自上而下、雷厉风行的“反早恋”风暴，在期末考前便已全面铺开。

　　各班主任仿佛领了指标，化身嗅觉最敏锐的侦察兵，教学楼后的自行车棚、实验楼拐角的楼梯间、操场看台下的阴影处，甚至食堂排队时多说了两句话，都在重点监察范围内。一旦被请进办公室，面对的再也不是苦口婆心的劝导，而是更直接的警示——通报家长、写检讨是家常便饭，情节严重或态度不佳的，直接停课反省，绝不含糊。

　　然而青春期天然的好感从来不是一纸禁令能压得住的。那些原本只是眉来眼去的小心思，在高压之下反而被淬炼成了某种悲壮的地下革命。尤其是成绩好的那批学生，把刷题的精神原封不动地移植到了感情上，越挫越勇，地下恋情愈发隐蔽而热烈。

　　于是期末考结束后的这场年级大会，要求全体家长出席，一个都不能少，班主任一个一个通知家长。

　　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息，还有一种压抑的、心照不宣的紧张。领导在台上言辞铿锵，从名校录取率谈到人生关键阶段，数据图表一张接一张地切，最终落点毫不意外。

　　“有些同学，是不是觉得考上好高中就万事大吉，可以松懈，可以分心了？”教导主任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带着金属质感的回音在每个人头顶盘旋，“目光要放长远！为了眼前一点点似是而非的好感，耽误了前程，值不值得？古话都说，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这话未必全对，但道理你们要明白！现在这个阶段，什么才是重中之重？”

　　沈婷婷坐在姜嘉仪旁边，听得直咂舌，手里的小笔记本倒是记得飞快，从学习计划到心态调整，一字不落，那副模样放在学生堆比学生还认真。听到这里，她笔尖一顿，凑近女儿，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好奇：“哎，你说，楚霁会不会也早恋？”

　　姜嘉仪的目光落在前排某个后脑勺上。那个后脑勺的主人坐得笔直，肩膀线条平稳。她看了两秒，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但她直觉，楚霁没有。

　　这个直觉没有任何证据支撑，但姜嘉仪就是知道。楚霁那个人，如果谈恋爱了，一定不会藏着掖着。他要么不说，说了就是真的。而他从来没说过。

　　台上讲了许久的校长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从严肃凌厉变得缓和，甚至带上了几分由衷的赞许：“接下来，有请本次期末考，同时也是自高一入学以来历次大考均稳居年级第一的楚霁同学，上台为大家分享他的学习心得与经验。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楚霁从座位上起身，信步闲庭般从容地离开座位，步伐平稳，不快不慢地走向讲台。校服穿在他身上，竟比什么衣服都好看。

　　“大家好，我是楚霁。”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清晰、稳定，不高亢却足够抵达礼堂的每一个角落。礼堂里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渐渐安静下来，连后排几个一直在刷手机的家长都抬起了头。

　　“刚才听到老师讲到‘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关于这个，我有别的想法。”

　　此话一出，台下瞬间泛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大家错愕地交换眼神，有些学生甚至吹起口哨，坐在第一排的校领导表情也微微凝住。

　　楚霁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继续用他那平铺直叙的语调往下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踩得很稳。

　　“在我看来，这句话的关键，可能不在于‘斩’，而在于你是否清楚自己真正要去的‘岸’在哪里。”

　　他微微调高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很多人问过我怎么保持成绩，有没有特别的学习方法。刷题、总结、错题本、时间规划——这些具体的方法，各科老师已经分享了很多，都是有效的。但我觉得，在这些之前，可能更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又仿佛洞穿了层层人群。

　　“你想要什么。”

　　“不是别人告诉你该要什么，不是社会默认你应该追逐什么，甚至不一定是‘梦想’那么庞大的词。而是，什么东西能让你在深夜合上书的那一刻，心里感到踏实。什么东西能让你在遇到困难时，自然愿意多付出一分心力。那个‘想要’，不是外来的压力，而是你内在真正的引力源。”

　　沈婷婷看着台上那个这个自己也算是看着长大的孩子，心里也有一股强大的骄傲。

　　“所以，对我而言，保持第一从来不是一个需要咬牙切齿、靠意志力去死撑的目标。它只是那个想要自然衍生出的结果之一。因为我清楚自己为何而学，走向何处，于是我的精力、注意力、时间，就像水流归海一样，很自然地流向那些能让我接近它的事情上。阻力依然存在，但方向本身，已是一种动力。”

　　他收回目光，身体重新站直，向台下微微颔首。

　　“这就是我想分享的。祝所有人，想要的都能得到。谢谢。”

　　短暂的静默后，掌声响了起来。由缓至疾，从零星几处蔓延到整片礼堂，顷刻间淹没了所有角落。

　　这样的楚霁，让姜嘉仪觉得又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从小到大都没变过；陌生的是，他身上给她一种大人的感觉。

　　她喜欢这样耀眼的楚霁。

　　“感谢楚霁同学的精彩分享。”年级主任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里满是赞许，显然对这位年级第一的表现十分满意，“有需要的同学现在可以举手提问我们的第一名。”

　　教导主任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一个戴方框眼镜、看起来老老实实的男生身上。

　　他点了他。

　　然后他就后悔了。

　　那男生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学霸，那你会早恋吗？”

　　全场的气氛瞬间从肃穆变成了某种微妙的沸腾。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憋着笑，有家长皱起眉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

　　楚霁笑了：“感情却不是跟学习一样努力就能得到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否认，又像是什么都没否认。好像没有早恋，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感谢高一三班同学的问题——”教导主任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半句话，然后飞快地接上，“也感谢楚霁同学的回答！好了，提问环节到此结束！”

　　沈婷婷在台下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翘起来。她偏过头，自以为很小声地对女儿说了一句。

　　“如果你和楚霁谈恋爱的话，妈妈不会反对的。”

　　音量控制得不太好。

　　前后左右好几个家长同时转过头来，目光各异，还有一个年轻妈妈的眼神里分明写着“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不敢说”。

　　“你说什么！”姜嘉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把头埋进膝盖里。她完全没想到，平时把成绩看得比什么还重的妈妈，居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

　　“学霸的成功，当然也离不开家庭环境的熏陶与家长的悉心辅助。”教导主任推进着会议，“下面，有请本次期末考试年级第二名的李心菡同学的家长，上台分享她的育儿心得。大家欢迎！”

　　又一阵掌声中，一位穿着得体、面容和煦的母亲从礼堂中部的座位上站起身，带着略显紧张却十足自豪的笑容，沿着过道快步走向讲台。

　　姜嘉仪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另一个方向。

　　这样的大会，几乎没有家长会缺席。主席台两侧的屏幕上滚动着学生的成绩排名，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里，每一张面孔都带着对孩子未来的焦虑或期盼。可偏偏，楚霁身边的那个座位是空的。

　　那个空位在满座的礼堂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排整齐的牙齿中间缺了一颗。

　　家长心得分享的环节顺延到了年级第二的家长身上，一切流程都进行得滴水不漏。

　　姜嘉仪抿了抿嘴唇，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问沈婷婷：“楚霁的妈妈又没有回来吗？”

　　沈婷婷往那个空位的方向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清楚。”

　　她嘴上说着不清楚，心里却大概有数。楚霁这个孩子，和母亲聚少离多，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几乎没人管的孩子，长成了台上那个不需要任何人操心的模样。

　　散场的时候，人群像开闸的水一样从礼堂的各个出口往外涌。家长们三三两两地交流着心得，学生们低着头跟在父母身后，祈祷回家之后不要被算总账。沈婷婷在人群里踮着脚找了半天，终于捕捉到了楚霁的身影，他正独自往校门口走，书包单肩挂着，步伐不紧不慢，在一簇簇团圆的家庭中间显得有些孤单。

　　沈婷婷想都没想，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小霁，对，我是姜阿姨，晚上有约吗......那太好了，跟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不用了阿姨，我回去吃就行。”

　　“姜嘉仪说请我们吃饭，肯定要去呀。”沈婷婷面不改色。

　　“……好。”

　　挂了电话，姜嘉仪瞪着她妈，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我什么时候说要请他吃饭了？”

　　沈婷婷把手机往包里一塞，理所当然地看着女儿：“我有事要问他。”

　　“你想问他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沈婷婷微微一笑，那个笑容让姜嘉仪后背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