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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哭包子 “你很好。 ...

  •   “楚霁,你到底在干什么?”

      楚霁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手机那头温知行的咆哮声几乎要把耳机振碎。

      楚霁皱着眉把音量往下按了两格,手指在屏幕上心不在焉地划拉。操作稀烂,他自己也知道。

      姜嘉仪已经整整四天没理他了。

      这段时间姜嘉仪在生他的气,不理他,心中烦闷。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关门声,震得墙壁都仿佛抖了一下。

      楚霁手上动作一顿,屏幕里的角色站在原地发愣,被对面一套连招带走。

      “楚霁你做什么?快杀啊,你坑我!!”温知行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绝望。

      屏幕上弹出四个大字——团灭。

      “楚霁你做什么?快杀啊,你坑我!!”

      “你们玩。”

      “哎哎?别啊,说好的带我升段位的!”温知行的语气从愤怒切换成哀求,声音再次拔高了八度,“还掉一段了!你赔我楚霁!你赔我!!”

      楚霁没理他,直接把游戏退了,耳机摘下来扔在茶几上。

      他打开门,看到跑下楼梯,连楼梯都不坐的姜嘉仪,转身穿鞋也跟着下楼。

      一圈两圈三圈......姜嘉仪绕着公寓的花园慢悠悠地走了五圈,楚霁也跟着走了五圈

      直到路灯亮起,姜嘉仪坐在秋千上,肩膀一缩一缩的。

      “哭包子。”楚霁蹲了下去。

      “呜呜呜呜嗝。”姜嘉仪哭到打嗝。

      无论楚霁说了什么,姜嘉仪只会看着他流泪。

      “要去冒险吗?”楚霁问。

      姜嘉仪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楚霁,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了一层更亮的水光,但不是因为难过。

      她当然记得。

      十岁那年的冬天,小姜嘉仪也是这样,受了委屈哭得停不下来。她趁着大人不注意,攥着刚拿到手的新年红包,跑去找隔壁的小楚霁。红包的边角都被她捏皱了,递出去的时候还在抽噎。

      “楚霁,要去冒险吗?”

      小楚霁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小孩就这样出了门,在街边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司机以为他们是后排那对年轻夫妻的孩子,也没多问,就让他们上去了。

      车开了很久,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楼房。那是一辆长途巴士,目的地是S省。

      “你们两个真可爱,也是去S省吗?”坐在过道对面的年轻女人笑着探过头来,从包里摸出几颗水果糖,朝两个小孩递过来。

      姜嘉仪犹豫了一下,伸手想去接,但楚霁在下面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不了,谢谢姐姐,”楚霁看着那个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有礼貌,“吃过了会蛀牙。”

      女人笑了笑,把糖收回去,没在意。

      汽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光线从明黄变成橙红,又渐渐暗下来。那对年轻夫妻忽然对视一眼,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从上车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大人来找过这两个孩子。

      “你们的父母坐哪呀?”女人声音放得很轻。

      姜嘉仪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不敢说话,只是把身体缩了缩,紧紧靠在小楚霁身旁。小楚霁伸手握住她的手,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姜嘉仪才真正感到害怕。车窗外是陌生的黑暗,偶尔有车灯闪过,照亮车厢里一张张陌生的脸。她开始发抖,手指冰凉,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自己往楚霁身上贴。

      “楚霁……”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小楚霁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孩子就这样依偎在一起,在长途巴士的后排座位上,被窗外掠过的车灯一遍遍照亮,又一遍遍沉入黑暗,驶向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

      等到姜嘉仪的父母终于发现女儿不见了,天已经黑透。他们翻遍了小区和学校,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最后抖着手报了警。监控一段一段地查,画面一帧一帧地看,终于在那辆长途巴士的上车口,看到了两个小小的身影——姜嘉仪攥着一个红包,楚霁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再也没下来过。

      而楚霁的母亲在外地出差,对这场小小的逃亡一无所知。平时看着楚霁的是远房亲戚,她花钱请亲戚帮忙看着小孩,给到的价格完全可以请两个保姆,但平时没有尽到责任,就连这个时候也以为孩子只是贪玩,直到晚上还不见人影才开始着急,正六神无主的时候,姜嘉仪父母的电话打了过来,这才知道两个小孩一起离家出走了。

      姜嘉仪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楚霁背着姜嘉仪去超市买吃的,将熟睡的她放在超市门口的凳子上,楚霁付个款的功夫,她差点被拐走。

      巴士在一个小镇的站点停了下来。司机宣布休息二十分钟,乘客们纷纷下车活动筋骨,楚霁牵着姜嘉仪也下了车。她很困,肚子也饿了,站在候车厅里可怜巴巴地看着楚霁,嘴唇动了动,没好意思说。

      楚霁看了她一眼,把她领到超市门口的长椅上。

      “坐在这里,不要动,”他把她按在椅子上,语气跟大人似的,“我去买吃的,很快回来。”

      姜嘉仪乖乖点头,腿悬在椅子边缘晃了晃,困得眼皮直打架。楚霁转身进了超市,在货架前飞快地拿了几样东西——面包、牛奶、两瓶饮料,想了想又抓了一包糖。他把钱递给收银员,眼睛还时不时往门口瞟。

      他付款的功夫,前后加起来不过两三分钟。就是这两三分钟。

      一个穿着格子纹外套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长椅旁边,弯着腰,笑眯眯地拉着姜嘉仪的手。

      “你干嘛?”姜嘉仪被吓一跳。

      “这小孩,不给你买东西妈妈都不认了吗?”女人的声音又甜又腻,脸上挂着热络的笑,手上却用了十足的力气,指节都掐进了姜嘉仪细嫩的胳膊里。

      姜嘉仪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手腕上立刻红了一圈。她迷迷瞪瞪地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吓得浑身一激灵,拼命往后缩。“你不是我妈妈!你不是——”

      “好了好了,妈妈答应给你买芭比娃娃,行了吧?”女人的笑容纹丝不动,语气甚至更加亲昵,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强行拖着姜嘉仪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姜嘉仪尖叫起来。

      “楚霁!楚霁!!”

      那个女人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女孩能有这么大的嗓门,更没料到真的又跑来了一个小男孩。

      楚霁从超市门口冲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瓶刚买的饮料。他看了一眼被拖出去好几米的姜嘉仪,二话不说拧开盖子,冲上去就把整瓶饮料劈头盖脸泼在了女人身上。

      “放开她。”

      一个十岁的孩子,声音还带着没变声的稚嫩。

      女人被泼得一愣,格子纹外套湿了一大片,黏糊糊的饮料顺着头发往下淌。她本能地松开手去擦脸,楚霁趁机冲上去,挥着拳头朝她身上砸。他才十岁,力气能有多大?但他红着眼睛,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砸出去。

      女人回过神来,一巴掌甩在他脸上。那一声又脆又响,楚霁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上立刻浮起一个红印,耳朵嗡嗡作响。但他没有退,甚至没有捂脸,只是把姜嘉仪拽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前面。

      看到楚霁挨打的那一刻,姜嘉仪的恐惧忽然被另一种更猛烈的东西冲散了。她憋了一路的委屈、后悔、害怕,全部在那一瞬间爆炸开来。

      “你这个坏人!我打死你啊啊啊啊啊——”

      她的嗓门比刚才更大,大到候车厅里的乘客纷纷回头,大到超市的收银员从窗口探出脑袋,大到几个等车的路人皱着眉往这边走过来。

      女人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松开手,灰溜溜地挤出人群,消失在了停车场的阴影里。

      姜嘉仪的嗓子喊哑了,浑身还在发抖。她死死揪着楚霁的衣服,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胸前的布料洇湿了一大片。楚霁站在原地,脸上还顶着一个红肿的巴掌印,一声不吭地任她揪着,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两家人最后是在S市的客运站把人接回来的。楚霁的妈妈在国外谈一个重要的单子,实在赶不回来,得知消息后又额外托了国内的朋友专程跑了一趟,抽空在电话里把那个远房亲戚骂了整整十分钟。

      两个小孩灰头土脸地坐在候车大厅的塑料椅上,姜嘉仪歪着脑袋靠在楚霁的肩膀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像小花猫。她手里攥着一个咬了两口的面包,攥得紧紧的,面包屑掉了一裤子都不知道。楚霁醒着,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破了一点皮,结了薄薄的血痂。他看见大人们急匆匆地跑进来,也没哭,也没喊,只是把姜嘉仪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拿下来,小心地交到她妈妈手里,动作很稳,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楚霁的那个远房亲戚被楚霁的母亲直接请辞,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第二天就换了新保姆。姜嘉仪回家之后则被爸妈混合双打,哭得比离家出走那天还惨,整栋楼都能听见她的嚎。但奇怪的是,挨完打她反而安心了,好像那顿打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打散了一样,哭完了就趴在床上呼呼大睡,梦里还在喊楚霁的名字。

      而现在的楚霁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了,个子拔高了一大截,肩膀也宽了,下颌线条变得分明,说话的声音也低沉了许多。

      但他看她的眼神,和十岁那年一模一样——平静的,笃定的,好像无论她提出多离谱的要求,他都会点头。好像她撺掇他上那辆不知开往哪里的巴士、害他挨了一巴掌、让他顶着一张肿脸在客运站坐了大半夜、就连长大后他也是一直迁就着她,好像这些事从来都不算什么。

      姜嘉仪看着他,心里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自己都分不清。又想哭,又想笑,嘴角扭出一个难看的角度,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你那时候不怕吗?”

      楚霁几乎没有犹豫。

      “不怕。”

      她低下了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太生分,说对不起又太矫情,说你真好又感觉别扭。沉默了几秒,她听见楚霁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语气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陈述。

      “你去哪的话,记得带上我。”

      姜嘉仪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这么多年都在一起,你不烦啊。”她的声音闷闷的。

      “不烦。”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甚至没有停顿,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就想好了,根本不需要思考。

      姜嘉仪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声音从膝盖缝里透出来,变得瓮声瓮气的。

      “读大学怎么办,你成绩那么好,我可读不了你读的大学。”

      她说的这也是真的。楚霁的成绩稳得吓人,竞赛拿奖拿到手软。而她呢,成绩不上不下,发挥好了能冲个一本,发挥不好就是二本保底。他们俩的人生轨迹,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一直重合下去的样子。

      楚霁沉默了两秒。姜嘉仪以为他在想怎么安慰她,或者是在组织一些“你可以努力”之类的废话。但他开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姜嘉仪,你很优秀的。”

      他的语气很平,但很认真,不是那种敷衍的鼓励,而是像在说一个他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

      姜嘉仪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只眼睛,怀疑地看着他。

      “是吗?”

      “是的,”楚霁看着她,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姜嘉仪,你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

      他说话很少重复,但这句话他连说了好几遍,每一遍都稳稳当当,没有浮夸的语气,没有刻意的煽情,就是认认真真地、一遍一遍地告诉她——你很好。

      姜嘉仪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她把整张脸重新埋进膝盖里,埋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尖。

      “好了,我知道了。”她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点含糊的鼻音。

      楚霁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又问了一次:“所以,你刚刚为什么哭?”

      “考砸了。”这才是姜嘉仪的少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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