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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瑾色.失策 欲望与理智 ...

  •   乌兰珠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那条灯火幽暗的长廊。绣鞋踏在光洁的石板上,发出急促而轻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廊道里回响,敲打着她自己狂跳不已的心鼓。她的呼吸有些乱,精心描绘的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不能输,尤其不能输给那个赫连雪洛!

      转过廊角,那几间供贵客休憩的偏殿就在眼前。其中一间的门虚掩着,廊下挂着两盏略显孤清的宫灯,映出门内隐约透出的、不同于宴会喧嚣的安静光线。门口侍立着两名身着玄甲、面覆寒霜的御前侍卫,正是方才搀扶陛下前来的那两人。见到乌兰珠,他们并未阻拦,只是依礼微微躬身——左贤王嫡女,太后眼前的红人,他们认得。

      乌兰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理了理因疾走而稍有散乱的鬓发,抚平了华美宫装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将那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的下颌微微抬起,重新端出那份属于王府嫡女的骄傲与从容。然后,她朝着那扇虚掩的门,稳步走去。

      “陛下可在里面?听闻陛下不适,臣女特来问安。”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而关切,眼神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扫过门口侍卫。

      侍卫对视一眼,稍作犹豫。陛下只吩咐不得让闲杂人等打扰,但乌兰珠小姐的身份……似乎不算“闲杂”。且她言语恳切,又是女眷……

      就在这片刻迟疑间,乌兰珠已不着痕迹地侧身,纤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身影一闪,便滑了进去。随即,反手便听“咔哒”一声轻响——她竟从里面,将门闩插上了!

      门外的两名侍卫猛地一惊,下意识上前一步,手按上了刀柄。但门已从内闩住,里面是陛下和左贤王嫡女……未经召唤,他们岂敢破门而入?两人脸上同时露出极度为难与警惕的神色,僵在了原地。

      偏殿内,光线比外间廊下明亮许多。数盏琉璃灯静静地燃烧着,将室内陈设照得清晰: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铺着厚厚的锦褥;榻边小几上摆着醒酒汤和清茶;墙角鎏金兽首香炉吐出宁神的淡淡青烟。此刻,这一切宁静的布置,却因榻边之人的状态,而弥漫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

      呼延檀石并未躺在榻上。他一手撑在榻边的小几边缘,背对着门口,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极力调整呼吸。玄色的帝王礼服依旧穿得整齐,但领口处却被他扯开了一些,露出里面中衣的领缘和一小片紧绷的皮肤。听到门响和落闩声,他撑在几上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素来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锐利如刀,却又仿佛有火焰在底层灼烧,带着一种近乎兽性的躁动与极力维持的清明之间的剧烈挣扎。他的呼吸明显粗重,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力气去对抗体内奔腾的灼热。

      当他的目光落在刚刚闩好门、转过身来的乌兰珠身上时,那眼神中的火焰猛地蹿高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冰寒与……了然所覆盖。

      几乎是在瞬间,所有的线索——太后近日异常的热络与暗示、乌兰珠过于刻意的接近、今夜宴会上她那些闪烁的眼神、以及此刻这杯明显有问题的酒、这被反锁的房门、她恰到好处的“关心”——如同散落的拼图,咔嚓一声,严丝合缝地拼凑完整,露出其下冰冷而丑陋的全貌。

      一个局。一个设计精妙、算准时机、甚至可能得到高位者默许的,针对他北漠帝王的,龌龊之局!

      “是……你。”呼延檀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沙砾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热气,却又浸透了刺骨的寒意。不是疑问,是陈述。

      乌兰珠被他那仿佛能洞穿一切、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准备好的温言软语险些堵在喉头。她强自镇定,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无辜,向前走了两步:“陛下,您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是不是酒意太猛?臣女扶您到榻上歇息可好?” 她说着,便伸出手,试图去搀扶呼延檀石的手臂,指尖的目标,似有若无地滑向他扯开的衣领附近。

      “别碰朕!”

      一声低吼,如同受伤困兽的咆哮,骤然在安静的偏殿内炸响。

      呼延檀石猛地挥臂,力道之大,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格开了乌兰珠伸来的手。乌兰珠猝不及防,被他挥得踉跄后退了两步,手腕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精心保养的指甲甚至差点折断。她愕然抬头,对上的是一双几乎被怒火与欲念烧红、却又强行凝结着帝王威严与极度厌恶的眼睛。

      “乌兰珠,”呼延檀石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灼热的气息与不容置疑的威压,“看看你的身份!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如冰锥,刺穿她所有伪装的关心与无辜:“左贤王府的嫡女,太后的座上宾,北漠贵族女子典范……就是用这等下作手段,来博取所谓的‘机会’?嗯?”

      乌兰珠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她没想到,药性之下,他竟然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还能用这样犀利直白的话语,撕开她所有不堪的算计。那眼神中的厌恶,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难堪,仿佛她精心准备的华服美妆,在他眼中只是一滩令人作呕的污秽。

      “陛、陛下……”她试图辩解,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臣女只是担心您……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呼延檀石嗤笑一声,那笑声却因压抑的痛苦而扭曲,“锁门是何意?趁朕……趁朕这般模样前来,又是何意?乌兰珠,你的野心,和你父亲一样,都写在脸上了!但朕告诉你——”

      他猛地向前一步,虽然身体因为药性而微微摇晃,但那股属于帝王的磅礴气势却如山岳般压下,带着滚烫的怒意:“朕的枕边人,岂容尔等用这等龌龊伎俩算计得来?给朕滚出去!”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乌兰珠耳边,也穿透了厚重的门板,清晰地传到了门外两名竖起耳朵、焦急万分的侍卫耳中。

      乌兰珠彻底僵住了。羞愤、难堪、恐惧、以及计划失败的巨大失落,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被药性折磨得双眼赤红、呼吸灼热、额角青筋暴起,明明应该失去理智、任由摆布,可他却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用惊人的意志力禁锢着本能,用冰冷的怒火守护着帝王的尊严与底线。

      她知道自己彻底失败了。不仅失败,可能还触怒了他,为父亲、为左贤王府带来了难以预料的祸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侍卫小心翼翼却又带着焦急的叩门声:“陛下?陛下您可安好?乌兰珠小姐,请开门!”

      呼延檀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火焰似乎被强行压下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不容违逆的决断。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乌兰珠,直接对着门外,用尽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却依旧难掩沙哑与颤抖:

      “来人……送乌兰珠小姐……回席。不得声张。”

      “是!”门外的侍卫再无犹豫,其中一人稍一用力,那并不十分牢固的门闩便从外部被震开。门被推开,两名侍卫迅速进入,看到室内情景——陛下衣衫不整、神色痛苦却目光如冰,乌兰珠小姐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瞬间明白了大半,心中俱是骇然。

      两人不敢多问,更不敢多看,迅速上前,一左一右,几乎是“请”的姿态,将呆若木鸡的乌兰珠半搀扶半强制地带离了偏殿,并顺手紧紧掩上了房门。

      偏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呼延檀石一人,以及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熊熊燃烧的煎熬。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强撑的意志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部分,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没有滑倒。他扯着衣领的手更加用力,昂贵的丝绸发出不堪承受的细微撕裂声。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更添燥热。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从喉咙到胸腔,再到四肢百骸,无处不在地烧灼、叫嚣、冲撞着他理智的堤防。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一些属于本能深处最原始的渴望在咆哮。他咬紧牙关,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用疼痛来对抗那无孔不入的燥热与晕眩。他知道那药是什么,药性有多烈,更知道若无人“解”,这般硬抗下去会对身体造成何种负担。

      但他宁可这样熬着,宁可经脉贲张、气血逆行,也绝不愿……屈从于那样肮脏的算计。

      意识在炽热的熔浆与冰冷的坚持之间浮沉。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门外远处,又传来了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正飞快地朝着这边靠近……是谁?侍卫?还是……

      而此刻,长廊的另一端。

      赫连雪洛正提着裙摆,尽可能地加快脚步朝着偏殿赶来。她心中那无由的担忧不仅没有因为靠近而平息,反而随着四周越来越安静、灯火越来越幽暗而愈发浓重。方才,她似乎隐约听到了某处传来一声模糊的低吼?还有侍卫匆忙的身影?

      她的心揪紧了,几乎要跳出胸腔。不再顾及仪态,她小跑起来,月华色的裙裾在身后荡开涟漪,发间的白玉步摇剧烈地晃动,折射着廊下昏暗的灯光。

      她离那扇刚刚重新紧闭的偏殿门,越来越近。

      门内,是正在与药性和痛苦殊死搏斗、尊严与意志遭受严峻考验的帝王。

      门外,是心怀忐忑、被莫名情愫驱使、正匆匆赶来的她。

      一门之隔,两重天地。

      煎熬在寂静中沸腾,脚步在长廊中回响。

      无人知晓,当那扇门再次被推开时,映入眼帘的会是怎样的景象,又将如何改变所有人的命运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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