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色流年》清风雪

38、瑾色.算计伊始 夜色，掩去

　　元宵夜宴正酣，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愈加热络。觥筹交错间，谈笑声、丝竹声、宫人轻盈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太平盛世的华彩乐章。御座之畔，赫连雪洛始终安静，只偶尔在帝王目光扫过或低声问询时，才抬眸应答一两句，多数时候，她的注意力看似落在案上精馔或殿中歌舞上，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未曾远离身侧之人的动静。

　　呼延檀石今夜饮得并不算多。身为帝王，敬酒者众，但他大多只是浅酌即止，态度雍容而克制。然而，就在又一轮宗室亲王集体敬酒后，他饮下杯中酒液，放下金杯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雪洛的心，也跟着那细微的停顿，轻轻一悬。

　　她看见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极快便舒展开，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但雪洛看得分明。紧接着，她注意到他原本沉稳搁在案上的手，指尖微微向内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他的呼吸……似乎也比方才略沉了一分，虽然面上依旧是一片沉静的威严，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与……不易察觉的燥意？

　　这不是寻常酒意上头的模样。雪洛自幼长在深闺，却也并非对世事一无所知。母亲萧氏打理后宅，偶尔与心腹嬷嬷低语时，也曾提及过一些后宅阴私手段。她记得母亲曾蹙眉说过，有些药，下在酒水里，初时只似微醺，继而会让人神思涣散、浑身燥热、举止失当……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窜上雪洛的脊背，让她瞬间手脚冰凉。

　　不可能……在这宫廷夜宴，众目睽睽之下，对陛下……

　　可是，陛下那瞬间的蹙眉，指尖的微蜷，眼中闪过的异常，还有此刻他虽依旧端坐，但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调整了坐姿，仿佛在抵抗某种不适……这些细微之处，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那个可怕的猜想一串联，顿时变得惊心动魄。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殿中。歌舞升平，一切如常。左贤王正含笑与邻座的右谷蠡王说着什么；父亲赫连明眉头微锁，似乎心事重重；女眷席上，乌兰珠……雪洛的目光与乌兰珠撞了个正着。

　　乌兰珠正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身侧的帝王。那双明艳的眸子里，没有往日的骄傲或刻意表现的温婉，而是一种极致的紧绷，一种混合着期待、焦虑、以及一丝……慌乱的复杂情绪。尤其是在与雪洛目光相接的刹那，乌兰珠甚至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迅速别开了眼，端起酒杯掩饰般地抿了一口，动作却略显僵硬。

　　雪洛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荒谬却又逐渐清晰的猜测，在她心中变得无比确定。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阵更猛烈、更让她自己都感到无措的揪心。

　　他……现在一定很难受。那药性……会不会伤身？在这耳目众多的宴席上，他还要强撑多久？万一……万一药性发作，失态于人前……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带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疼痛的担忧。这担忧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对下药之事的震惊与愤怒。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他是帝王，是掌控生杀予夺的君主，是那个看穿她所有伪装、将她置于风口浪尖的人。她本该对他敬畏、疏离，甚至因姐姐之事而心存复杂芥蒂。

　　可此刻，看着他挺拔背影下那细微的、旁人难以察觉的隐忍，看着他明明不适却依旧维持着帝王威仪的侧脸，那揪心的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到她无法忽视，也无法用任何理智的理由来解释。

　　就在这时，呼延檀石缓缓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时低沉了一丝，对身旁侍立的心腹侍卫统领低声道：“朕有些酒意，出去透透气。不必惊扰众人。”

　　侍卫统领低应一声，上前两步，看似恭敬地虚扶，实则稳稳地托住了帝王的手臂。呼延檀石起身，对下方投来关切目光的众臣微微颔首，便在侍卫的搀扶下，转身从御座后的侧门离开了喧闹的大殿。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但雪洛却看出，那步伐比平时稍慢，脊背的线条也绷得比往常更直，像是在竭力控制着什么。

　　他要去的，应是殿后专为贵客预备的几间清净偏殿。

　　几乎是下意识的，雪洛也站起了身。

　　“陛下似有不适，臣女……想去看看。”她对旁边侍奉的宫人低语，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见。她没有看任何人的反应，甚至没有理会父亲瞬间投来的惊急目光，只拢了拢披帛，便沿着帝王离开的路径，快步跟了上去。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有些发慌，那没有由头的担忧驱使着她，让她顾不得礼数，顾不得可能的目光与非议。

　　而就在雪洛身影消失在侧门的同时，女眷席上的乌兰珠霍然起身，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她显然也看到了陛下离席，更看到了赫连雪洛紧随其后！计划出现了意外，那个她最忌惮的女人，竟然也跟了过去！若是被她察觉了什么，或是……或是让她抢先一步，在陛下“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身边……

　　乌兰珠不敢再想下去，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她。她也顾不得维持平日骄傲从容的姿态，对身旁侍女匆匆丢下一句“我去更衣”，便也提着裙摆，几乎是有些失态地，朝着同一方向匆匆追去。她必须赶上去，必须确保计划按照太后的安排进行，绝不能让赫连雪洛坏了事！

　　殿内，歌舞未歇，酒宴正浓。无人知晓，有三道身影先后离开了这繁华的中心，没入殿后那条灯火相对幽暗、通往休息偏殿的长廊。

　　廊外，元宵的圆月高悬，清辉如水，冷冷地洒在殿宇的琉璃瓦上，也照亮了长廊中急促前行的窈窕身影。一前一后，两位盛装的女子，怀着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急切的心情，奔赴向同一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方向。

　　廊檐下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她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石板上，仿佛预示着即将交织的命运，充满了不确定的紧张与无声的较量。那偏殿的门扉之后，是得偿所愿，还是功亏一篑？是真心守护占得先机，还是算计落空徒留笑柄？

　　夜色，掩去了太多秘密，也即将揭开某些不堪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