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色流年》清风雪

37、瑾色.元宵宴 元宵宴上的

　　元宵夜，北漠王宫张灯结彩，盛况空前。

　　巨大的宫灯如莲花般缀满长廊檐角，烛火透过精致的绢纱，将暖融的光晕洒在清扫得一尘不染的汉白玉地面上。主殿“乾元殿”内，更是灯火通明如白昼。数十盏鎏金蟠枝灯树高擎，上千支牛油巨烛燃烧，将殿内梁柱上彩绘的飞天神女、瑞兽祥云映照得璀璨辉煌。殿中设席百余，按品级排列，紫檀木案上已陈列着金盘玉碗，盛着时令佳果、精致点心，尚未开席，空气中已浮动着酒香、果香与熏香混合的奢靡气息。

　　宗室亲王、藩部首领、文武重臣皆携家眷盛装赴宴。男子多着锦袍貂裘，女子则珠翠环绕，锦绣辉煌，笑语寒暄声盈满殿宇，一派盛世欢腾景象。按照惯例，宴席分设左右：左列为男子席，右列为女眷席，中间以一道浅底流水盆景和数座半人高的仙鹤衔芝铜灯稍作区隔，既不失礼，又显雅致。

　　呼延檀石端坐于北面正中的九龙御座之上，一身玄底金绣十二章纹的帝王礼服，冕旒垂珠，在璀璨灯光下神情更显深邃难测。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臣属，接受着一波波山呼万岁的朝拜。

　　就在内侍官准备唱喏“入席”，众人依照惯例各自归位时，御座上的帝王却忽然抬了抬手。

　　“赫连雪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隐约的嘈杂。

　　侍立在女眷席附近、正欲随引路宫女走向赫连家女眷位置的雪洛闻声停步，转身面向御座，敛衽行礼：“臣女在。”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的。并未选择北漠贵女常穿的浓艳之色，而是一身月华银线暗绣缠枝莲纹的宫装长裙，外罩一件轻薄如烟的淡紫色云锦披帛。墨发绾成精致的凌云髻，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步摇，并几点细小的珍珠钿花。脸上薄施粉黛，唇点朱红，褪去了往日的素淡与刻意收敛，在满殿华灯映照下，宛如一株悄然绽放在月下的雪莲，清艳绝伦，风华内蕴。

　　呼延檀石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有那么一刹那，殿内煌煌的灯火似乎都黯淡了一瞬，唯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挺秀的鼻梁、淡色的唇瓣上缓缓掠过，最后停在她发间那支随着她动作微微颤动、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白玉步摇上。那是秋狩时他赐予的扳指，如今被她巧匠改制成了发饰。

　　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深了深，喉结微动，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今日元宵家宴，不必过于拘礼。你，坐到朕身边来。”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

　　连丝竹声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坐在左列前排的赫连明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几滴酒液溅出，落在紫檀案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猛地抬头看向御座，又迅速转向女儿，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更深沉的忧虑所覆盖。陛下此举……无异于将雪洛置于炭火之上！这破格之恩，这昭然若揭的特别对待，会引来多少目光，多少揣测，多少……明枪暗箭？雪洛她……如何承受得起？

　　其他亲王大臣更是神色各异。右谷蠡王捋着胡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几位老臣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些年轻将领则难掩好奇与探究，偷偷打量着那位名声不显的赫连次女。而更多的目光，则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飘向了左列最前方、仅次于御座下首的尊位——那里坐着左贤王。

　　左贤王乌兰赤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亲王蟒袍，腰缠玉带，面沉如水。在呼延檀石开口的瞬间，他执杯的手指便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那些视线里充满了惊讶、玩味、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嘲讽？仿佛在说：看啊，一向自视甚高、深得太后青眼、其女被视为后位最有力竞争者的左贤王，此刻陛下身边的位置，却坐了一个赫连家的、名不见经传的次女！

　　他努力维持着面部肌肉的平稳，甚至扯出一丝极为僵硬的笑容，仿佛对陛下的决定欣然乐见。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却骤然结起一层寒冰。赫连家……又是赫连家！一个女儿死了，另一个女儿竟又以这种方式，再次闯入权力的中心视野？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意？是对他左贤王府的敲打？还是真的对那赫连雪洛……

　　乌兰珠坐在女眷席的前排，身着一袭正红色绣金牡丹的华服，妆容精致，明艳不可方物，本是全场焦点之一。然而此刻，所有的光芒似乎都被那个走向御座的身影夺走了。她看着雪洛在众目睽睽下，微垂着头，步态却异常平稳地穿过中间的盆景与灯盏，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之侧；看着内侍匆忙在御座左下首、比亲王席位更近的位置添设了一张稍小的紫檀案；看着呼延檀石甚至微微侧身，目光随着雪洛移动，直到她在新设的案后款款坐下。

　　那目光……乌兰珠从未在陛下眼中看到过那样的目光。不是帝王的威严审视，不是对臣子的淡漠，而是一种专注的、带着温度，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与包容？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足够敏锐的人都能捕捉到。

　　一股混杂着尖锐嫉妒、被轻视的愤怒以及计划即将实施的紧张，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乌兰珠的心。她精心准备的盛装，她引以为傲的姿容，此刻在陛下眼中，竟比不上那赫连雪洛一身素淡？太后说的没错……苗头已经出现了，甚至比她预想的更快、更张扬！

　　她不能被比下去，更不能让计划出现任何意外。

　　趁着众人注意力大多被御座旁的动静吸引，殿内恢复交谈但气氛仍显微妙的当口，乌兰珠极快地侧首，对侍立在身后、一个面容平凡、眼神机警的贴身婢女使了个眼色。

　　那婢女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融入往来奉酒布菜的宫人行列，身影一转，便朝着殿侧通往偏殿膳房的方向悄然隐去。

　　殿内，丝竹之声重新悠扬响起，宫人们如流水般奉上珍馐美馔。御座上，呼延檀石已收回目光，正与近前的右谷蠡王说着什么，神色如常。雪洛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眼帘低垂，姿态恭谨，仿佛对周遭一切探究、震惊、担忧的目光浑然不觉。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袖中轻轻交握的冰凉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左贤王举起酒杯，向御座方向遥遥一敬，笑容已然调整得自然许多，只是眼底的寒意更重。

　　赫连明食不知味，目光不时担忧地飘向御座旁那个单薄的身影。

　　而女眷席上，乌兰珠端起面前的玉杯，浅啜一口果酒，甜美的滋味入口却有些发苦。她抬眸，目光穿越中间影影绰绰的灯影与水景，看向御座旁那一幕“和谐”的景象，又迅速收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灯火辉煌，笙歌鼎沸。

　　这盛宴之上，欣赏与担忧在男子席间无声流淌，算计与妒火在女眷席下暗暗燃烧。一方紫檀案，咫尺之距，仿佛划开了一道无形的鸿沟，又似点燃了某种一触即发的引线。

　　玉液琼浆即将斟满，而某些沉入杯底的“佐料”，也正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