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种缺口》南宴欢

5、第二种 姜言有序 姜言有序

　　姜言有序

　　在遇到言序之前
　　我做好了孤独终老的一切准备
　　“孤独”一词于我而言
　　并非贬义
　　它是自由与我而言的最好诠释《爱情，不过困兽之斗》
　　1、
　　我不喜欢他
　　从嫁给他那天我就知道
　　可我为什么还要跟他结婚呢？
　　因为我想从那个对外表演家庭和睦，对内吵得你死我活的家里出来
　　以任何方式都可以
　　毕竟在高考的前一天
　　死亡，我也考虑过
　　好在我们家住二楼
　　我妈因为抓住了我爸出轨的证据
　　把我和我爸锁在了家里
　　我是从房间的窗户跳下去
　　一瘸一拐去的考场
　　考完试回到家
　　满屋的狼藉和碎了的电视
　　我妈问我，跟我爸吃还是跟她吃
　　他们各吃各的，我习以为常
　　闹成这样还能吃的下饭
　　我也习以为常
　　可我什么也吃不下
　　哪怕我一瘸一拐的回到房间
　　他们也习以为常
　　我爸妈结婚是因为怀了我
　　而他们不离婚
　　说的好像也是为了我
　　只有我知道
　　“体面”二字
　　在我们家
　　重如泰山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貌合神离
　　可他们依旧在我的婚礼上哭得泣不成声
　　这么多年
　　他们的演技早已磨练的炉火纯青
　　我上婚车的那天，对我妈说，”你可以离婚了。”
　　她说：”夏家没有离婚的女人。”
　　而她没有想到的是
　　我成为了第一个

　　2、
　　陈岁问我，”我又没出轨，你为什么要跟我离婚？”
　　我说，”因为我不爱你。”
　　“就为这个？”
　　“而你，也不爱我。”
　　是的，我跟他离婚
　　是因为我发现
　　他不爱我
　　我可以不爱他
　　但他必须要足够爱我
　　这也是我嫁给他的原因
　　在我发烧快四十度的时候
　　他跟我说他去酒店住
　　因为他第二天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
　　他不能被我传染
　　他走了两个小时以后
　　我体温就降下来了
　　这可能就是心寒的物理表现
　　即便现在我说我不爱他
　　他也不在乎这个理由
　　“那你为什么要娶我呢？”
　　“你漂亮能干，家里条件也不错，是一个好妻子，而且你父母不和，你不会动不动就吵着回娘家。”
　　就凭他最后一句，我想离一百遍
　　但真正让我离婚的是他说，”我们要个孩子吧，有了孩子，你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我跟他说，”我去了精神科，医生说我有严重的抑郁症，现阶段不适合要孩子。”
　　他第当天晚上就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了
　　还分了我一大笔钱
　　生怕我后悔
　　又不离了
　　我们离婚不到半年
　　他又找了一个
　　还是我爸介绍的
　　我们父母的公司都有合作
　　利益共同体，没办法
　　这是我爸给我的原话，让我理解他的难处
　　我都理解他和我妈这么多年了
　　他们想要的体面，在我这里邋遢得不成人样

　　3、
　　三年的时间
　　陈岁换了两任
　　而我一直没找
　　他有一天喝多了来找我
　　“你是不是一直惦记着我？”
　　“你虽然是屎，但我不是狗。”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找一个？”
　　“因为你看不上的那个东西，我很看重。”
　　“你想要有爱情的婚姻？哈哈哈，林鹿，你都多大了，怎么还有这么幼稚的想法？”
　　“所以你觉得我重新跟你在一起，就成熟了？”
　　“我们毕竟熟人熟事，再次合作，应该能更加融洽。”
　　我猛灌了半瓶红酒后，问他，”那你现在，爱我吗？”
　　“这对你就这么重要？”
　　“是。”
　　“即便我现在骗你说我爱你，你也信？”
　　“那你愿意骗我吗？”
　　“我爱你。”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因为这三个破字儿，我一晚上没睡着，凌晨四点多，收到他的信息，”我喝多了，你别当真。”
　　我搬家了，删除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把他电话拉了黑名单。

　　4、
　　我爸爱惨了我妈
　　希望能陪我妈岁岁年年
　　所以给我取名叫陈岁
　　即便亲眼见我妈出轨
　　他也装作没看见
　　甚至还试图洗脑十六岁的我
　　就像我八岁时跟我说的一样
　　“那不是你妈，只是跟你妈长得像而已。”
　　他们离婚
　　都是我妈主动提的
　　拿着菜刀抵着脖子
　　我爸不同意，她就要去死
　　我也不知道我爸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或者，干脆就让她去死
　　他们离婚的那年，我从倒数第一，冲到了全级第一。
　　如果我知道他们还会复婚，我可能都考不上大学。
　　好在，他们是在我大四毕业的时候，才复婚的。
　　我妈怀生大肚的跑来跟我爸复婚，我爸感激涕零，觉得他的真爱回来了。
　　孩子从出生到落地，比我出生那会儿还照顾得用心，我想他这大概就是他想要的草原
　　后来我的结婚对象是我妈在我爸一堆合作伙伴的女儿照片中，选了一个她最不喜欢的。
　　她的理由是，”这个长得太好看了点，你以后管不住。”
　　她就差举例说明，你看，你爸就没管住我。
　　所以，我毫不犹豫的选了她不喜欢的。
　　我想，我不用管住她，我不爱她就行。
　　结婚那天，她父母哭得比我父母厉害，她在车里冷笑的样子，和我妈看我爸那不值钱的表情一样。
　　我知道她不爱我，好在，我也不爱她。
　　可是当她发烧到四十度的时候，我居然慌了，慌到我只能借口说我明天有会，怕她传染赶紧离开。
　　可我又不放心，还是给她妈打了一个电话。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慌，就好像有一瞬，我希望发烧的是我。
　　就是一个发烧而已，我怎么就能被她牵动情绪
　　我怎么能在酒店一晚上没睡着，甚至联想到如果她生了那种快死的病，我大脑也立马冲出来反应到，如果要死，我希望先死的是我
　　她怎么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世界上呢？
　　后来她提了离婚
　　我想离婚好，这样我的情绪就不会受她裹挟
　　我怕她狠不下心，所以她问的每一句话，我都照着她一定会跟我离的方向说
　　你看，我比她还要了解她自己
　　可真正离了，我才发现，我的情绪早就跟她跑了。
　　我像个娘们儿一样，天天关注她的动态，想法设法的去窥视关于她的一切
　　这婚，还不如不离。
　　为了彻底摆脱这种神经病一样的被她牵动的情绪，我试着谈了两次，都是她爸介绍的
　　怎么能差她差这么多
　　三年了，我一直压制着自己不去想她
　　可越是压制，爆发起来，越是让我心惊
　　我开会开到一半，突然想她想到窒息
　　我给自己身上倒了半瓶酒才去敲了她的门
　　其实我知道她会问我什么，我都已经练习了上百遍那三个字
　　可最后真的说出来
　　我又后悔了
　　我怕自己像我爸那样
　　给多了，就不值钱了
　　不值钱的东西，就留不住人。
　　直到我在急诊室里遇到这个为了救猫把自己胳膊划伤的傻子
　　可能在这个世界独行久了
　　没有办法对周遭的人事物释放太多的善意
　　我习惯了凡事都以最坏的结果去揣度思考
　　或许是医生这个职业
　　见多了生离死别
　　在医院，人性会被无限放大
　　善恶都有
　　可怜的和可恨的
　　都能见到
　　所以我帮言序缝合伤口的时候
　　看见他忍着痛还在安抚怀里被他救下的小猫时
　　我想的是
　　老天爷到底还是公平的
　　精心挑选了一副好看的皮囊
　　挑脑子的时候
　　心力都耗完了，只能瞎选
　　缝好以后，我嘱咐避免日后留疤的注意事项
　　他说：”没事，留疤的话就当这小家伙送我的印记，以后记不住事的时候，这个印记比翻照片管用多了。”
　　我抬手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烫伤的印记
　　不记得当时有多疼了
　　不过那碗鸡肉的啫啫煲，确实好吃
　　他也看到了我手腕上的疤痕印，打趣我，”姜医生当时应该也没好好遵医嘱吧。”
　　“嗯，我这人……懒。”
　　“我挺勤快的。”

　　1、
　　他确实挺勤快的
　　第二天我上班就看见他杵医院门口站军姿了
　　“又救猫猫狗狗了？”
　　他把昨天缝合的伤口翻过来给我看，湿哒哒的一片还浸出了血
　　“昨晚洗澡的时候直接忘了缝了针的事，水一冲，疼了才想起来。”
　　我给他拆完纱布，看着发白的伤口处，皱眉，”你昨晚就该来找我的。”
　　他傻傻的笑着，”我是想过来的，就是有点……有点心慌。”
　　我拿起听诊器直接贴在他心口，”心慌还是心悸？你这个伤口不至于引发心率问题，以前有过类似情况吗？”
　　“不是这个心慌，我体检的时候做过心电图，心率没问题。”
　　“一会儿你再去做个心电检查。”
　　“啊？”
　　“你心跳快得有点不正常。”
　　“因为我现在有点紧张。”
　　“清理个伤口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突然深吸一口气，一本正经的看着我，”我叫言序，男，汉族，今年三十六岁，是个律师，和朋友合伙开了家律所，赚钱养家的能力还算不错，身体健康，爱吃内脏，胆固醇有点高，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唯一爱好就是做饭，但做得不好吃。”
　　“所以……”
　　“我……能……能……不能……邀……邀请……请你……吃吃……”
　　前面说的还挺利索，一到后面舌头像是被上了发条。
　　“医院门口新开了一家重庆小面，你能吃辣吗？”
　　“能。”
　　他回答的斩钉截铁，然后……
　　在面馆里辣红了嘴，还强撑着说好吃。
　　我趁着上厕所的功夫把账给结了，顺道给他拿了瓶水。
　　“作为医生，我应该让你忌口的，可就在刚才我突然就不想把你当病人了。”
　　他抬起头来，两眼放光的盯着我看，香肠嘴都翘了起来，”刚才什么时候？”
　　“你结巴的时候。”
　　是的，我和言序的开始，在他走向我之前，我就选择奔赴他了
　　把时间拨回他在我医院门口站军姿的前一个晚上
　　我在家鬼使神差的想起忘记提醒他来医院拆线的时间，我就打了问诊记录上留下的电话
　　号码是他朋友的，可能就是他说的那个律所的合伙人，送他来医院登记后就走了，顺手也就留了自己的号码
　　我刚说明了来电的原因，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见鬼了的喊叫，感受电话被扔下却又没有挂断
　　无聊的夜晚，好奇心教唆着我继续探听，我甚至开了一包薯片，懒散的窝在沙发里，保持着一种追剧的状态
　　“言序，你是不是找虐，拿水泡伤口就算了，你还撕它？”
　　“我怕看着不严重，明天去找她，我会心虚。”
　　“你这样，厨房里有刀，你干脆利落点，直接砍了，明天捧着你的断手去，高低得在医院里住个大半年。”
　　“我是恋爱脑，不是二傻子。”
　　“你不傻？你救那猫附近就有一家诊所，非得让我开车堵了三小时绕了半个城去找她看，还好伤的不重，要不半道就得给你上香，我就不明白了，追个人你至于吗？上去表白不就行了，同意就在一起，不同意就换下家，多简单的事被你搞得这么复杂。”
　　“姜遇不一样的，她的世界无论男女都不好进，高中的时候她们隔壁班有男生表现出了对她的喜欢，后来她就真的能做到整个学期完全避开那男生，直到毕业都没能跟她再说上话。”
　　“这就是你高中没追她的原因？”
　　“那时候我就是个小透明，还比她小一届，能每天看到她就不错了。”
　　“我看过你们辩论社的合照，我觉得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学姐，除了学习好一点，也没你说的那么光芒万丈。”
　　“你当然看不到她身上的光，只有我看得到，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越来越亮。”
　　我挂断电话，娴熟的拿出了那张快被我翻烂的相片，我站在最后一排的边上，斜刘海挡住了我一半的眼睛，空洞的好似没有方向感
　　只有我自己心知肚明，目之所及是那个自以为的小透明
　　他很好，好到足以让高中那个淡漠如水的我，一见钟情
　　我喜欢一个人的方式，是用尽一切的克制
　　天生的悲观主义，坚定的认为拥有即是失去
　　是配得感太低
　　或者骨子里的自卑作祟
　　我把那时的喜欢
　　克制尽了照片背面
　　一行小字
　　写下的”言序，我喜欢你，胜过我此刻喜欢的一切。”
　　我再次提笔，补上一句，”再见，更甚往昔。”

　　2、
　　我跟言序在一起半年的时间
　　我发现他最大的缺点就是过于善良
　　说起这个，身边的朋友总说我有些凡尔赛了
　　可我打心底觉得，人活着，不能太善良
　　人性里总要带些卑劣，才可以背负利刃去披荆斩棘
　　比如我和他在一起后，也极为现实的去设想我们的将来
　　他有不错的经济条件，父母离异且长居国外，婚后我会免去很多婆媳矛盾
　　是的，在他和我倾述没有在爱里成长起来的童年时，我的第一反应，只是出于我本身的考量而感到窃喜
　　我是喜欢他，可我更爱我自己
　　他的合伙人也总在抱怨，他喜欢接一些不挣钱的案子
　　替农民工讨薪，帮孤寡老人起诉不赡养的子女
　　我是个坚信升米恩斗米仇的人，所以讨厌他这么乐于助人的性子，尤其是在工作上
　　他一边答应我以后不乱管闲事，一边又背着我偷偷帮人
　　我说了很多医院里发生的农夫与蛇的故事
　　他说：”我皮厚，不怕咬。”
　　我无奈地捏着他的脸，”可我怕你疼。”
　　我时常笑话他，”菩萨暂且高坐庙堂，你一个凡人，救苦救难，下辈子，就你这功德簿，多半也是要当菩萨的。”
　　他说：”我才不当什么菩萨，真有功德簿，我就拿来换你，下辈子，还想跟你一块过。”
　　“这辈子才到哪跟哪？没有到死同寝的那天，谁都不敢说白头偕老，说不定我们三年、五年或者十年以后，就腻了，那还记得什么怦然心动什么下辈子的誓言，能记住的只有分手前的彻底失望又或者毫无波澜。”
　　他突然抱住我，”姜遇，你真是个固执的悲观主义者，我甚至都不敢跟你保证不会出现你说的这种情况，因为就像你说的，没有到闭眼的那天，我无法证伪，可我喜欢你本身已经成为我生命里无法抽离的事。”
　　我对浪漫的情话，自动免疫，他经常说一些很深刻的甜言蜜语，我就淡淡的笑着，偶尔回他一个好字。
　　约莫是淡人的性子，天生凉薄
　　直到那一天，一个极其平淡的下午
　　我刚做完一台手术准备休息，就听到他的合伙人声嘶力竭的喊着我的名字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眼，见惯了血的人，一瞬的腿软
　　他躺在担架推车上，胸腔上插着一把水果刀，只能看见刀柄。
　　他的合伙人在我耳边急切的说着原委，大抵是他帮老人保住了六百万的房子，欠赌债的儿子气不过拿刀捅了他。
　　言序突然握住我的手，涣散的瞳孔紧紧地看着我，我甚至不知道那么虚弱的人怎么还有力气把我拉近他的唇边。
　　那是他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要去做菩萨了，给你找个好人，比我还好。”

　　3、
　　我辞去了医院的工作
　　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开了一家小诊所
　　养了一只猫一只狗
　　独来独往
　　喜欢上了爬山
　　遇见寺庙 总要进去拜一拜
　　跪在菩萨身前
　　也不求什么
　　只是唠唠这些年平淡如水的生活
　　身边也有过许多追求者
　　可怎么说呢
　　“都没你好。”
　　很多人说，人这一生不能遇见太过惊艳的人
　　我觉得，我这一生遇见一个他
　　半年的共处
　　余生的想念
　　就已经够我幸福的了
　　——写于六十二岁生日
　　我依旧独身
　　却被某个人，某段时光托举至此
　　且不曾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