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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云渡山·终 又不带我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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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的药箱,却需要两个人搬。
风御柳放下粥碗,目光没有抬,只借着喝粥的动作往廊柱外扫了一眼。
后院方向隔着一道矮墙,矮墙上方搭着晾药的竹架,竹架上铺着半干的陈皮和苍术,遮住了大半视线。
两个人影在竹架后慢慢移动。
他们抬着一只木箱,箱子不大,约莫两尺见方,外面用粗麻绳缠了三圈。
君河说得没错——不重。
若是真重,两个人的脚步不会这么齐。齐,说明不是吃力。
是小心。小心到像在抬一只装着活物的箱子。
风御柳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温声道:“糖糕去领了吗?”
君河立在廊下,手里抱着那盏小鱼灯,灯罩上绘着游鱼,是他昨夜在市集上买的。他应得很快:“还没。”
风御柳道:“去吧。”
君河抬眼看了看天色:“现在?”
风御柳道:“趁热吃才甜。”
君河没有立刻动,目光在风御柳脸上停了半息,像是在确认什么。
风御柳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只把木牌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
“若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在药圃。”
君河把小鱼灯抱在怀里,站直了身。
他没有立刻走。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师兄。”
风御柳看他。
君河道:“你答应过我的。”
风御柳问:“哪一句?”
君河道:“你说,想活的人装没看见。”
风御柳沉默了一息。
君河继续道:“可你也说过,该露的时候,要露一点。”
风御柳低声道:“你记性太好。”
君河认真道:“因为你教得好。”
风御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根细线,轻轻勒在胸口。
他温声道:“我答应你,不逞强。”
君河道:“那你去吧。”
风御柳道:“你呢?”
君河低头看小鱼灯:“我去吃糖糕。”
风御柳道:“一块。”
君河想了想:“半块。”
风御柳忍不住笑了一下。
君河抱着灯走了,脚步不快,却稳。
走出几步,他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风御柳听见:“师兄,若你半个时辰没回来,我就说你在药圃晕倒了。”
风御柳道:“我为什么要晕倒?”
君河认真道:“这样他们就会把你抬出来。”
风御柳看着他,片刻后低声道:“这个主意,比你聪明。”
君河嘴角弯了一下:“那算我教你的?”
风御柳道:“算。”
君河这才转身走了。
风御柳等他走远,才起身往药圃方向去。
君河在拐角处的墙后,静静看着风御柳远去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小鱼灯的灯柄。
药圃不大,种着常见的草药。
薄荷、紫苏、白芷、金银花,一行一行排得很整齐。
风御柳沿着田埂慢慢走,像真的在闲逛。
走到药圃尽头时,他看见一名老药工蹲在井边洗药。
老药工背对着他,动作很慢。
风御柳停了一下。
井边放着三只木桶,桶里泡着切好的药材。
可风御柳闻得出来,桶里的水不是清水。
是淡醋。
淡醋泡药,能去腥,也能压味。
压什么味?他走近两步,低声道:“老人家,这井水酸吗?”
老药工没有回头。“不酸。”
风御柳道:“那为何用醋泡?”
老药工终于抬头。他满脸皱纹,眼神却清亮。
“去腥。”
风御柳问:“什么腥?”
老药工看着他:“你闻不到?”
风御柳摇头。
老药工道:“那就不用知道。”
风御柳没有追问。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老药工忽然开口:“风公子。”
风御柳停住。
老药工道:“旧药房辰时开。”
风御柳回头。
老药工道:“你若真想看方子,就去。”
风御柳温声道:“多谢。”
老药工道:“不过有一样。”
风御柳看他。
老药工道:“别带灯。”
风御柳眼底微动。
老药工已经低下头,继续洗药。
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风御柳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别带灯。
君河手里的灯,昨夜替他挡过视线。
老药工怎么会知道?
除非——
昨夜旧药房外,不止中年医者在看着。
风御柳回到东偏院时,君河正坐在廊下啃糖糕。
只啃了半块。
另外半块用油纸包着,放在旁边。
风御柳看他:“怎么不吃?”
君河道:“留给你。”
风御柳道:“你留着自己吃吧。”
君河道:“那留给下一顿。”
风御柳道:“糖糕会硬。”
君河想了想:“那留给明天。”
风御柳看着他:“你倒会省。”
君河认真道:“因为你说过,贪心要有分寸。”
风御柳没有再说话。
他坐下,把那半块糖糕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袖中。
辰时很快到了。
旧药房的门果然开了。
门是半开的,只露出一人宽的缝。
风御柳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门内很暗。
药香从里面飘出来,沉而苦,像压了许多年的旧灰。
君河抱着小鱼灯站在他身后。
风御柳低声道:“灯留下。”
君河抬头:“为什么?”
风御柳道:“有人让我别带。”
君河问:“谁?”
风御柳道:“一个不该知道你的人。”
君河沉默了片刻,把小鱼灯放在门边的石阶上。
“若有人问?”
风御柳道:“你就说灯太重。”
君河点头:“好。”
风御柳侧身进了旧药房。
门在他身后合上半扇,光线一下子暗了。
君河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他低头看了看石阶上的小鱼灯,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院门,手指轻轻按在灯柄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屋里比昨夜更安静。
昨夜他来时,旧药房里还有锁、有灰、有被人匆忙翻过的痕迹。
今日不同。
桌上摊着几卷旧方,旁边放着研钵和铜秤。
像有人刚整理过。
风御柳走到桌前,低头看那些方子。
温散方、祛湿方、活血方……
都是船工常用的方子,可这些方子,不全。
每一卷都缺了最关键的一味药。
风御柳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缺的不是普通药。
是“引”。
药引。
船工寒湿入骨,寻常温散方只需姜、枣、附子。
可这些方子里,姜枣都在,附子却被划去。
旁边用极小的字批注:
“附子性烈,恐伤船工久病之体。改用青囊引。”
青囊引。
风御柳眼底微沉。
他曾在父亲的药阁里见过这三个字。
灵榭尊主的私藏药典,封皮上烫着银线,他幼年时偷偷翻开过一页,上面记的便是“青囊引”的制法。那时他尚不知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字迹与寻常医书不同——笔画里藏着灵榭独有的暗纹,像水波,又像蛇行。
后来他成了世人口中的神医,走遍山川替人诊脉开方,才渐渐明白,灵榭的术法从来不只是术法。
它是一套完整的体系,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药典,自己的规矩。
而灵榭,是座水上的岛。
世人提起那座岛,语气里总带着三分畏惧、七分厌恶。他们说灵榭人邪,说岛上的人不讲道理,说灵榭的术法伤天害理。
风御柳从小听这些话长大。
他的父亲是灵榭的尊主,母亲是天下第一宗宗主的女儿。两个截然不同的血脉在他身上交汇,像两条从不相容的河流,硬生生灌进同一条河道。
所以他既懂灵榭的暗语,也懂天下正统医道的规矩。
所以他既能看出这些方子缺了什么,也知道缺掉的那一味,意味着什么。
风御柳没有继续翻。
他抬头看向屋角。
屋角放着一只旧药柜,柜门半掩,昨夜他来时,这只药柜是锁着的,今日却开了。
不是全开,只开了一指宽,像有人故意留给他看。
风御柳走过去,没有伸手推。
他蹲下身,从药柜底部的缝隙往里看。
柜底铺着一层旧棉布。棉布下面,压着一张纸,纸很薄,边角发黄。
风御柳没有取。他只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一幅图。不是药方,而是人形图。
人形图上,从喉间到心口,画着一条红线。
红线尽头,写着两个字:
“渡灵”。
风御柳指尖微凉。
渡灵。
不是药名。
不是穴位。
是灵榭的术语。
他曾在灵榭旧卷里见过这个词。
渡灵,是指以药引渡人残魂,使其不入阴司,不化怨气。
这是灵榭独有的术法,外岛之人闻所未闻。
可灵榭的术法,为何会出现在一间山脚药庐?
风御柳正要细看,门外忽然传来君河的声音。
“师兄!”
声音很急,却不慌。
风御柳立刻起身。
他刚走到门口,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君河站在门外,怀里的小鱼灯灭了。
他脸色发白,却稳着声音:“师兄,药童说,后院起火了。”
风御柳看向他身后。
后院方向果然有烟。烟不浓,但很急。
不是柴火燃烧的烟。
是药粉遇火的烟。
风御柳没有问。
他拉着君河往后院跑。
后院里,两只药箱已经被打开。
箱子里没有药,是空的。
地上散落着粗麻绳和碎木片。
昨夜搬箱子的两个人不见了。
火是从药箱旁的炭炉里烧起来的。炉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缕青烟。
药童们正在泼水。
中年医者站在廊下,脸色阴沉。
风御柳走近时,他看了过来。
“你来得倒快。”
风御柳温声道:“听见起火,便来了。”
中年医者道:“只是炭炉走水。”
风御柳道:“那药箱呢?”
中年医者眼神微冷:“什么药箱?”
风御柳道:“空的那些。”
中年医者看着他,没有答。
风御柳继续道:“昨夜两个人搬的箱子,今日空了。”
中年医者道:“药已入库。”
风御柳道:“入哪座库?”
中年医者道:“不该问的。”
风御柳道:“您昨日也这么说过。”
中年医者道:“所以你该学乖。”
风御柳看着他:“可箱子不是装药的。”
中年医者道:“你怎么知道?”
风御柳道:“因为不重。”
中年医者沉默。
风御柳低声道:“而且箱子里有呼吸声。”
这句话落下去后,后院里忽然安静了。
连泼水的药童都停了手。
中年医者盯着风御柳,眼神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
不是愤怒。
是忌惮。
风御柳知道,自己说对了。
箱子里装的不是药。
是人。
那些失踪的船工,根本没有被送出山。
他们被藏在药箱里,藏在旧药房附近,藏在所有人以为“不该去”的地方。
中年医者缓缓道:“你听见了?”
风御柳道:“昨夜。”
中年医者问:“那你为何不说?”
风御柳道:“说了,您会信吗?”
中年医者看着他:“现在说,我就会信?”
风御柳道:“不会。”
中年医者道:“那你为何说?”
风御柳看着他:“因为箱子空了。”
中年医者眼底微沉。
风御柳继续道:“人不见了。”
中年医者没有接话。
风御柳低声道:“昨夜还在,今日没了。若只是转库,不必烧炭炉。”
中年医者道:“炭炉走水,与你无关。”
风御柳道:“那与我有关的是什么?”
中年医者道:“你该走了。”
风御柳没有动。
中年医者道:“云渡木牌,交出来。”
风御柳看着他。
中年医者道:“你已不是客人。”
风御柳温声道:“我从来不是。”
中年医者道:“那你是什么?”
风御柳从袖中取出木牌,放在廊柱上。
“一个看见不该看见的人。”
中年医者道:“看见又如何?”
风御柳道:“看见的人,若活着出去,就会有人来。”
中年医者眼神一紧。
风御柳继续道:“若死在这里,就没人知道。”
中年医者缓缓道:“你在威胁我?”
风御柳道:“不是威胁。”
他看向后院那只空药箱。
“是提醒。”
中年医者问:“提醒什么?”
风御柳压低声音:“提醒你别动不该有的想法。”
中年医者静了一息,回头吩咐药童:“敬灵节快到了,送客!”
风御柳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药童一齐挤出了门。
四人被赶了出来,历练没完成,但又不能回云渡山,就只好回昼苍山给素尘叹交代。
君河走在最后,手里还抱着那盏小鱼灯。灯罩上的游鱼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风御柳的背影,手指轻轻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