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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渡山·肆 我好甜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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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后,中年医者开口:“你若留下,需守这里的规矩。”
风御柳道:“什么规矩?”
中年医者道:“不该问的不问。”
风御柳道:“可以。”
中年医者道:“不该去的地方不去。”
风御柳道:“昨夜是门没锁。”
中年医者看着他:“下一次,门会锁。”
风御柳道:“那我就等它开。”
中年医者道:“若它不开呢?”
风御柳温声道:“那我就证明,我值得它开。”
中年医者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倒不像病人。”
风御柳道:“我也没说自己是病人。”
中年医者道:“那你是什么身份?”
风御柳道:“暂住。”
中年医者道:“暂住的人,也要登记。”
风御柳道:“可以。”
中年医者道:“名字。”
风御柳道:“风御柳。”
中年医者重复了一遍:“风御柳。”
他的语气很平,可风御柳听出他在记。
不是记名字。
是记这个名字后面可能牵连的人。
风御柳没有解释。
中年医者又看向君河。
“他呢?”
风御柳道:“我师弟。”
君河抬头,很配合地露出一副乖巧模样。
中年医者问:“名字?”
君河道:“君河。”
中年医者道:“会什么?”
君河想了想:“会吃。”
风御柳闭了闭眼。
中年医者看着他:“你师弟倒是诚实。”
风御柳温声道:“他诚实的时候,通常最不好骗。”
中年医者道:“那不好骗的人,留在云渡山合适吗?”
风御柳道:“合适。”
中年医者问:“为何?”
风御柳道:“因为不好骗的人,才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
君河在旁边小声道:“三师兄,我不用装。”
风御柳看他:“为什么?”
君河认真道:“我本来就不太聪明。”
风御柳忍了忍:“你刚才那句话不像不太聪明。”
君河想了想:“那我下次说得笨一点。”
中年医者看着他们,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松动。
不是信他们。
是觉得他们至少像两个能被留在山里的人。
他转身走到桌边,取出一枚木牌。
木牌不大,正面刻着“云渡”,背面刻着一个“客”字。
他把木牌放到风御柳面前。
“从今日起,你们住在东偏院。”
风御柳接过木牌:“东偏院靠近哪里?”
中年医者道:“药圃。”
风御柳道:“后院小屋呢?”
中年医者眼神一紧:“那里不放药。”
风御柳道:“我知道。”
中年医者道:“所以不该去。”
风御柳温声道:“我昨夜也没想去。”
中年医者看着他:“可你去了。”
风御柳道:“所以我现在问。”
中年医者沉默片刻:“问也问不出什么。”
风御柳道:“那您为何提醒我?”
中年医者没有答。
风御柳看着他,忽然低声道:“因为您也知道,那里不该留人。”
中年医者手指微顿。
风御柳没有继续逼。
他只把木牌收进袖中,拱手道:“多谢。”
中年医者看着他:“谢什么?”
风御柳道:“谢您没有立刻赶我走。”
中年医者道:“你确定这是谢?”
风御柳温声道:“在您这里,不被赶走,已经算客气。”
中年医者盯着他片刻,忽然笑了。
“风御柳。”
风御柳抬眼。
中年医者道:“你这个人,比药汤难辨。”
风御柳道:“药汤辨不辨,看舌头。”
中年医者问:“那你呢?”
风御柳道:“我难辨,是因为我还没喝。”
中年医者笑意微冷:“若我请你喝呢?”
风御柳道:“那要看您请的是补气汤,还是留人汤。”
屋里再次安静。
中年医者的目光落在风御柳脸上,像要一层层剥开他的伪装。
风御柳没有躲。
他知道此刻不能躲。
躲了,就是怕。
怕了,对方就会知道他在意。
在意,就会露出破绽。
所以他站着,像真的只是贪旧方、想留下、又不愿显得太干净。
中年医者看了很久,终于道:“明日辰时,旧药房会开半个时辰。”
风御柳眼底微动。
中年医者继续道:“你若想看,就来看。”
风御柳道:“只看?”
中年医者道:“只看。”
风御柳道:“若我看了之后,想抄呢?”
中年医者道:“不许。”
风御柳道:“若我记下来呢?”
中年医者看着他:“你记性很好?”
风御柳温声道:“还行。”
中年医者道:“那就别让我后悔让你留下。”
风御柳拱手:“尽量。”
中年医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东偏院夜里不许乱走。”
风御柳道:“若有人乱走呢?”
中年医者道:“那就不算客人。”
风御柳道:“若客人看见不该看见的事呢?”
中年医者回头。
风御柳温声道:“他该装没看见,还是该说出来?”
中年医者看着他,许久才道:“看他想活,还是想死。”
风御柳低声道:“我想活。”
中年医者道:“那就聪明些。”
他说完,推门出去。
门外两名药童立刻低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中年医者走过他们身边时,脚步没有停。
风御柳站在屋里,听着那脚步声远去。
君河这才小声道:“三师兄。”
风御柳没有回头:“嗯。”
君河道:“他信了。”
风御柳道:“信了一半。”
君河问:“另一半呢?”
风御柳道:“另一半在等我自己露出来。”
君河想了想:“那你露吗?”
风御柳道:“露一点。”
君河问:“露多少?”
风御柳道:“露到他觉得,我还能被收住。”
君河小声道:“若他收不住呢?”
风御柳沉默片刻。
“那就说明,他比我们想的更急。”
君河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小鱼灯。
灯芯烧得很短了。
风御柳忽然伸手,替他把灯接过来。
君河抬头:“三师兄?”
风御柳道:“灯快灭了。”
君河道:“我知道。”
风御柳看他:“知道为什么不换?”
君河认真道:“因为你刚才没空。”
风御柳动作一顿。
君河补充:“而且你手里空着的时候,才像真的在听我说话。”
风御柳看着他。
君河被他看得有些不确定:“我说错了吗?”
风御柳低声道:“没有。”
君河松了口气:“那就好。”
风御柳替他把灯芯换好。
灯火重新亮起来,照在君河脸上,显得很小,也很安静。
风御柳把灯递回给他。
“下次别替我省事。”
君河接过去:“为什么?”
风御柳道:“因为你省的事,最后都会变成我担心。”
君河怔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道:“那师兄以后也别替我省话。”
风御柳看他:“什么话?”
君河道:“你刚才有很多句没说完。”
风御柳眼底微动。
君河继续道:“你说‘尽量’的时候,不像真的只尽量。”
风御柳温声道:“你听出来了?”
君河点头:“中年医者没听出来。”
风御柳道:“也许听出来了。”
君河问:“那他为什么没拆穿?”
风御柳道:“因为他想让我以为,他没听出来。”
君河想了想:“你们都在装。”
风御柳道:“嗯。”
君河道:“那谁赢?”
风御柳看着他,片刻后低声道:“现在还不知道。”
君河认真道:“那师兄要赢。”
风御柳问:“为什么?”
君河道:“因为你赢了,船工才能被救出来。”
风御柳没有答。
君河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个少年。”
风御柳眼底冷意淡了些。
他低声道:“好。”
君河像是终于放心,抱着小鱼灯坐回桌边。
可他刚坐下,又抬头问:“师兄。”
风御柳看他:“又怎么了?”
君河道:“明日辰时,旧药房开半个时辰。”
风御柳道:“嗯。”
君河问:“我们去看吗?”
风御柳道:“去。”
君河道:“只去看?”
风御柳道:“只去看。”
君河想了想:“那若看见不该看的呢?”
风御柳看着他。
君河很认真地复述:“装没看见。”
风御柳忍了忍:“后面那句呢?”
君河道:“想活的人装没看见。”
风御柳问:“那你呢?”
君河沉默了一下。
风御柳没有催。
君河低声道:“我想让师兄活。”风御柳指尖微顿。
君河抬头看他,眼神很稳。
“所以该装的时候,我会装。”
风御柳望着他,许久才道:“你学得不慢。”
君河道:“因为你教得好。”
风御柳低声说:“我没教过你这些。”
君河想了想:“那你天生会?”
风御柳没有回答。
君河又问:“那三师兄以前也这样装吗?”
风御柳看向窗外。
晨光照进屋里,照在桌边那枚云渡木牌上。
“客”字被光映得很清楚。
他低声道:“以前也装过。”
君河问:“装给谁?”
风御柳道:“装给那些以为我懂的人。”
君河问:“那你真的懂吗?”
风御柳温声道:“懂一点。”
君河道:“可你刚才说,懂一点的人最危险。”
风御柳看他:“你记性倒好。”
君河认真道:“因为你说过的重要话,我都记。”
风御柳沉默片刻。
“那这一句也记好。”
君河立刻坐直。
风御柳低声道:“明日旧药房里,若有人看我的手,你就挡灯。”
君河点头:“像昨夜那样?”
风御柳道:“像昨夜那样。”
君河又问:“若没人看呢?”
风御柳道:“那你就假装灯晃。”
君河想了想:“这算骗人吗?”
风御柳道:“算。”
君河道:“你不是说别学你骗人?”
风御柳温声道:“小事可以。”
君河问:“多大的事算小事?”
风御柳道:“不伤人的事。”
君河认真记下:“不伤人,可以骗。”
风御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许多规矩都清楚。
他没有再解释。
门外传来药童的声音。
“风公子,早斋备好了。”
风御柳应了一声。
君河立刻把小鱼灯收进怀里。
风御柳看他:“灯也带?”
君河道:“它听得见。”
风御柳问:“听见什么?”
君河认真道:“我们刚才说的话。”
风御柳忍了忍:“它若听得见,昨夜就该劝你睡。”
君河想了想:“也许它劝了。”
风御柳道:“那你为什么没睡?”
君河道:“因为它声音太小。”
风御柳看着他,片刻后低声道:“下次让它大声些。”
君河点头:“好。”
他们走出屋子时,东偏院外已经站着一名药童。
药童手里端着托盘,笑容恭敬。
“风公子,请。”
风御柳看了一眼托盘。
上面放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盏茶。
没有药汤。
风御柳没有立刻接。
药童笑容不变:“今日是早斋,不是调理汤。”
风御柳温声道:“我知道。”
药童道:“那公子请用。”
风御柳接过托盘。
药童退后一步,目光却落在君河身上。
君河正低头闻粥。
药童问:“这位小公子也喝粥?”
君河抬头:“粥是甜的?”
药童道:“白粥。”
君河有些失望:“那不算甜。”
药童笑道:“公子若喜欢甜,药庐有糖糕。”
君河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药童道:“用过早斋后,可以领一块。”
君河立刻看向风御柳:“师兄,我可以吃吗?”
风御柳温声道:“可以。”
君河很高兴:“那我要两块。”
药童笑容微顿。
风御柳道:“一块。”
君河委屈地看他。
风御柳不为所动:“贪心也要有分寸。”
君河小声道:“可你刚才说,贪心的人更容易留下。”
风御柳看着他:“所以你不能太像。”
君河想了想:“那我像一点?”
风御柳道:“像半块。”
君河认真点头:“好。”
药童看着他们,眼底终于有了一点轻慢。
风御柳知道,这正是他要的。
一个太聪明的人,会让药庐警惕。
一个聪明却偶尔贪嘴、偶尔犯傻、又愿意听师兄话的人,会让药庐觉得他们好拿捏。
药童退下后,君河才小声道:“师兄,我演得像吗?”
风御柳低声道:“太像了。”
君河一喜:“真的?”
风御柳道:“所以我有点担心。”
君河立刻紧张:“哪里不像?”
风御柳道:“太像真的想吃两块糖糕。”
君河怔住。
风御柳看着他:“你刚才不是装的?”
君河认真想了想:“一半一半。”
风御柳问:“哪一半?”
君河道:“想留下像一点,是真的。想吃糖糕,也是真的。”
风御柳沉默片刻。
“那你以后分清楚。”
君河点头:“好。”
风御柳道:“什么时候分?”
君河道:“吃完糖糕以后。”
风御柳:“……”
他们坐在东偏院廊下用早斋。
晨风从药圃那边吹来,带着淡淡的药香。
可风御柳闻得出来,这药香和昨夜旧药房里的不同。
这里更轻,更淡,像故意散开。
旧药房里的药香更沉,更苦,像压在炉底多年。
一个给外人闻。
一个留给里面的人。
风御柳低头喝粥。
君河坐在他旁边,吃得很认真。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风御柳看他:“怎么了?”
君河小声道:“后院有人。”
风御柳没有抬头:“几个人?”
君河道:“两个。”
风御柳问:“做什么?”
君河道:“搬药箱。”
风御柳道:“药箱重吗?”
君河想了想:“不像重。”
风御柳眼底微沉。
不重的药箱,却需要两个人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