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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鬼使 夸父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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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父愈发焦急。
残阳将熄,他们和太阳的距离始终未变,几个时辰的奔波毫无意义。夸父巨大的身体上,承载着的人影也随之躁动不安,身肢乱舞。
月缺亦恍惚了一下。
察觉到不对,他右手蓦地用力,尖锐的青鳞划破掌心,温热的血液瞬间自伤口涌出,顺着指缝淌出。疼痛冲击灵台,他借此短暂清醒了一些。
这秘境着实可怕,随意一点变化,就能让人在无知无觉中,意识滑向虚妄。
月缺环视四周,随着他的目光扫过,异象渐生。
前方是日落之地。赤红的血日半沉,而他们来的方向,一轮明月高踞身后,与那夕阳对望。月华如水,冷冷清清,昭示夜色将近。
左侧无端响起凄惨琴音,幽咽冷涩的弦乐渐起,起初还不成曲调。而后亦有婉转莺啼的唱腔,男男女女、咿咿呀呀,唱响缠绵悱恻的情爱、生离死别的哀悼、尔虞我诈的算计,抑扬起伏,在昏黄之地悠悠回荡。
右侧亦然,妖兽从不知名的地方显形,飞禽走兽展翅亦或露出獠牙,花妖树精生长,一时光怪陆离,兽影交错奔腾,混沌错杂。
月缺被奇异的景象包围,五感被挤满,斑斓的颜色、喧嚣的声音,杂揉诡谲的异象纷至沓来,他的感官几乎过载,眼花缭乱。
夸父对此一无所知,就在这荒诞的场景之中,锲而不舍地向前狂奔。
手心的血在风过之下迅速凝固,结成片片黏腻的血痂。月缺闭了闭眼,右手再度用力,血液再度淌出,带出新的痛楚和片刻清明。
一道修长的身影凭空立在了他们面前。
霎时,所闻所见的一切嘈杂之物褪去,无影无踪,天地归于宁静。
夸父停下了脚步,似乎早知此人到来,并不意外。
那阻拦者不知是人是鬼,身后灰雾弥漫,身姿消瘦宛若幽魂。他身着一袭斑驳破败的衣裳,依稀可见奢靡遗风,羽织锦袍一般缀满金丝银线。不知曾是歌者、舞姬亦或王侯将相。
“不要、再前进……”他垂着头,立在昏暗之处,未冠的长发披散,看不清脸,低声呢喃,几乎听不见。
月缺没听清,微微歪头。
夸父后退一步,身体紧绷,不忘对月缺解释道:“他是来阻碍我的,神使。”
说是神使,不如说是鬼。
鬼气森森,配着他背后阴冷的灰雾,还不如月缺这个傀儡像人。
眼见二人没有退意,鬼使起身暴掠而起,同时双手向后,自身后的雾中凭空高高举起一柄金钺,明明是纤瘦的身体,却轻而易举将金钺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光,向夸父重重劈来。
他起身的一瞬,凌乱的发丝飞扬,一张一直藏匿在阴影中的脸暴露在日月之下。
似男非女,不知老少的脸,冗杂了一切人类的悲喜与面容,变幻交错不断。上一息似枯槁老妪垂垂老矣叹息不已、下一瞬转为少年王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新生稚童的欢笑、将死之人的哀叹,一一浮现。好似光阴迁流、气衰容皱皆念念不停,又滞于一人之身。
月缺悚然,下意识掷出手中青鳞。
“叮!”
青鳞击打在金钺之上,竟令其被带得偏离一分,擦着夸父的肩头入地。
那人先回过头,朝向月缺,再是眼睛看了过来,而后才慢悠悠从地上拔出金钺。
与此同时,月缺的手中有数十枚锋利青鳞乍现,戒备起来。
和那人对上眼的一瞬,他才想起来,夸父所说的这神使,姜家亦有记载。
不过,姜家古籍中对其称呼有一字之差。
称其为,鬼使。
传闻,初神离开此间之后,有面容怪诞,一人千面,身披华服,手执礼器者,称鬼使。鬼使凭空显化而出,盘踞各方禁地,阻碍一切生灵寻找道种。
又是和道种有关。
此刻再看不出这个秘境以道种,或者说以寻找道种为核心,月缺可以原地自刎,不必再出去了。
一路的异象云云,夸父逐日亦或者仅是依附他身上的奔月、填海、移山之人,乃至鬼使的存在,无一例外,都是对过去寻找道种的重演。
可在秘境中寻到道种之后是否就能离开秘境,月缺不得而知。
诸多猜测浮现心头,是该助力夸父取得道种?还是得自己亲手拿到?
也容不得他多想,鬼使动了。
鬼使的眼睛转动一下,周身灰雾翻涌,将金钺再度高举。
他的视线仍紧紧停留在月缺身上,月缺本以为他会向自己砍来,指尖微微用力,手中青鳞蓄势待发。
可那鬼使以一个极为诡异扭曲的姿态,若无骨一般在空中扭身,折转半个身位,抡起沉重的金钺劈向夸父。
夸父僵硬在原地,想要抵抗,却径直被贯穿了胸膛,快到月缺来不及阻拦。
“噗嗤。”
鬼使看都未看,将金钺拔出,温热的血液宛若喷泉一般自夸父伤口喷出。
月缺面上错愕,出于本能拂袖又是几枚青色流光去,那鬼使看都未看,急速后掠,青鳞尽数落空。
该死。
月缺左手微微用力,更多青鳞无声滑入手中。他以为夸父是关键,没想过会死在半路。
夸父应当与他实力相当,虽一路奔波消耗太多,可如此轻易就可以斩杀,可见鬼使实力强悍。
月缺估摸自己是化神后期的修为,神识扫过鬼使,只觉似乎深渊难以探查,气息晦涩飘忽。想必这鬼使远超寻常化神,直指大乘。
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夸父的身上有鬼影孕育,自他的尸身处隐现。月缺聚精会神在鬼使身上,余光瞥见,心下又是暗叹。
只见那些不甘的鬼影,无数人或妖或魔,亦有熟悉的传说中的人物,表情狰狞,有的胸膛被洞穿,有的头颅被破开,皆为一击必杀的惨死状。
仅是惊鸿一瞥,就看得出杀死他们的,都是同样的武器。
此刻正悬在自己身前的金钺。
“当!当!当!”
月缺废了手中三枚青鳞,又狼狈后退几步,才堪堪躲过那鬼使的攻击。
略一回头,夸父身上的虚影张扬开来,凄惨怨毒,亦是万万千千魂灵交错变幻。如此一比,鬼使身后的灰雾都显得和蔼可亲起来。
月缺:“……”
他实在受不了了。
这秘境到底怎么回事?
乱七八糟和梦一样,离奇又不知章法。不明为何被卷入,接连又是无休无止的错乱异象,仿佛要将五界一切贪嗔痴念一一展露,一切人鬼神魔都塞入他的脑海,过多的信息让人脑过载。
压抑许久的情绪上涌,他略有些烦躁起来,心中戾气渐升。
仿佛要将空气都撕裂的利器呼啸声擦着耳畔而过,月缺旋身,避开鬼使又一次挥舞而下的金钺,贴身而去。
此前的桃花剑被遗弃在溪边,化为构筑秘境的桃林,月缺手中唯有从凛狐身上扒下来的青鳞。
就这样攥着十数枚鳞片,月缺在其上灌注灵力,迎了上去。
离得近了,鬼使身上灵力翻涌,威压更甚,空气都凝滞起来。灰雾更浓,宛若尸实体缠绕于四肢,将月缺外放的灵力狠狠压制,使其动作慢下。
不过,压力并没有月缺想象的大。
或许秘境年代久远,鬼使气息有些虚浮,并未真正达到全盛时期,否则月缺一个照面就该被生生碾死。
即便如此,鬼使身形莫测,扛着凶煞的金钺步法依旧精妙,月缺快鬼使更快,直到最后肉眼可见唯有残影,未免太夸张些。
月缺接连几次变幻身形,极力催动灵气,勉强跟上他的步伐。手中青鳞覆上微光,带着剑气刺出,可大多都落空,唯一一片擦着鬼使的脖子过去,却连划痕都没有。
鬼使难得被触到,退了几步停下,枯瘦的右手盖住脖子处被划过的地方,左手单手持钺,随意挥舞几下,又挡住了几枚青鳞。
月缺借机狼狈退出一段距离,开始权衡对策。
他现在连把剑都没有,正面打起来太过棘手,心中升起暂时退下慢慢与其周旋的想法。
鬼使没有追上,停滞在原地直勾勾地望着远去的月缺,手中沉重的金钺唰得一声深深插在足边地里,灰雾缩在他的身后不得寸进。
他的喉中挤出喑哑古怪的言语:
“道种,不可寻……”
似是察觉到月缺隐有退意,没有与鬼使交战的心思,夸父身上本就扭动着的虚影犹如沸水一般突然沸腾躁动。
自夸父的躯壳上,无数乱扭的虚幻肢体之中,缓缓站起一个巨人的身躯。它的胸口是被金钺划开的惨状,伤处仍不断有黑褐的液体淌出。
月缺本以为那些厉鬼虚影会和鬼使打起来,可没想到,它们竟然尖啸着朝着自己扑来,夸父的鬼影也紧随其后。
他一个旋身慌忙躲过,随着它们的靠近,耳畔响起无数呓语,隐隐有方才烟消云散的鸟兽虫蛇、男女戏腔之声,令人毛骨悚然。
“小友……同行……”
“…道种……来……”
“不要后退…前方……”
鬼影张牙舞爪而来,利爪马上要挠到月缺身上。
他算是明白了,秘境这样的幻化,就是逼着他迅速决断是否要寻那道种,不可犹豫。
两害相权取其轻。
比起这种没有实体的鬼魂,月缺还是选择和鬼使打。
于是月缺烦闷地一甩手,数枚青鳞破空而去。
见月缺有所动作,那些虚影瞬间安分,停在原地找不到目标一般茫然游离,月缺耳边恢复此前的清净,一时唯有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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