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你身上长草了》无所得

8、执念 负责镇守的

　　负责镇守的长老眉头微皱，提醒道：“秘境入口即将关闭，你若再不进去，此次试炼便错过了。”

　　姜雪闻言，像是才反应过来，弯了弯唇角，露出浅笑：“多谢长老关怀。我等的人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姜雪身侧。

　　立于一旁的长老见状，瞬间防备，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来。

　　以他的修为，凌霄峰上的风吹草动都应当了如指掌，可若非此人走到了近前，他竟然都无法察觉他的气息。

　　此人仅是化神后期的修为，站在他的面前，神识中却依旧空无一物。这种诡异的隐匿手段，即便是同阶修士也极难做到，不由得让这位长老心中生出几分警惕。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衣，身形挺拔修长，乌黑的长发被白布扎起。

　　尽管看起来风尘仆仆，衣袖边缘留下了几道隐蔽的裂口，是被极快又极锋利的武器割裂，昭示着他经历过一场恶战；可他偏生了一张清冷的脸，将那份隐约的苍白与狼狈压下，反添几分肃杀。

　　来人正是月缺。

　　他仿佛全然未觉长老眼中戒备与审视，向姜雪伸出手，薄唇微动，嗓音清润：“来迟一步，有劳久等。”

　　姜雪翻手，一枚泛着微光的令牌出现在手心，递到了月缺手中。

　　那是参与扶摇宴的身份令牌，亦是出入秘境的凭证。

　　长老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虽眉心一直紧紧蹙起，可终究没多说什么。

　　扶摇宴向来是年轻一代天骄争锋的盛会，此人年纪轻轻便有化身中期的修为不说，那一身内敛的气息与隐隐的煞气，绝非寻常温室里培养出来的宗门子弟可比。

　　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散修？可又和姜雪看上去关系匪浅，难道又是哪个隐世大族的少主出来历练？

　　此番之后，也定会扬名吧。

　　伴随着阵眼处最后一声沉闷的轰鸣，长老看着二人并肩踏入了那尚未合拢的入口，身形消失不见。

　　进入秘境的一瞬，姜雪的脑海中腾起难忍的眩晕与恶心，胃里翻江倒海，耳畔轰鸣不决。视野里的光影也斑驳撕裂，失重感与之俱来，仿佛天地颠倒、四方失序。

　　难以言喻的威压从秘境深处传来，脑中仿佛万把利刃剐绞神魂。极端的压制如巨锤碾压肉身，骨骼似乎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声响，浑身经脉传来剧痛，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移位。

　　她难以稳住身形，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心念飞转间，姜雪没有犹豫，周身气息收拢、凝滞，呼吸与心跳放缓至极致，平静代替疼痛与排挤，两眼一闭失去了意识。

　　下一刻，身侧那道清冷的气息贴近。

　　月缺一手横过姜雪的腰肢，另一只手穿过柔顺披散下来的发丝，扣住她的后颈处，将她的身躯稳稳揽入怀中，又极其小心地托住她无力垂下的头，顺势将其脸颊按在自己的颈窝。

　　月缺扯开一个嘲讽的笑，似是自言自语的呢喃：”还好有傀儡，不过这真是区别对待啊……“

　　他神色自如，别说像姜雪这样毁灭性的威压排斥，就连寻常修士传送的轻微不适都没有。

　　唯一的不适来自于本体。月缺微微低头，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人的发丝，在传送的气浪中卷起她的墨发，缓慢缠绕在指尖。

　　即便龟息敛去全部气息与生机，可到底未曾彻底死绝，秘境的倾轧依然不可避免，连带着控制月缺这副傀儡时，有些无伤大雅却依然明显的滞涩。

　　穿梭虚空带来的撕裂与压迫并没有持续太久。

　　取而代之，是铺天盖地冲撞而来的刺骨冰凉。

　　姜雪在月缺怀中，骤然清醒。

　　诡异的粘稠感如附骨之蛆，冰冷的水甫一包裹周身，身上便传来似针刺般的疼。黑水仿佛化作活物，毫无浮力可言，拖拽着人向下坠去。喉头也瞬间泛起被深水碾压带来的窒息感。

　　他们落入了水中。

　　眼前漆黑如墨，无边无际的水深邃，吞噬了一切方向和界限，跌入混沌之地一般，令人难分上下。

　　姜雪冷得打了个哆嗦，在水中微微抬手，一颗莲子便落在了掌心。她艰难启唇，在水中无声开合几下。

　　纯粹的生机激荡开来，灵力如涟漪一般层层推开，小小的莲子在黑水深处生长开来。根茎破开混沌稠密的水，合拢的花苞迅速伸展向上，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径直立于水面之上。

　　姜雪和月缺在花苞之内，沉甸甸附着在身上的水膜瞬间坠去，汇成细密的水珠被莲心慢慢吸收。

　　姜雪觉周身一轻，抬手将额前湿漉漉的发丝随意撩起，盘膝坐了下来。

　　墨莲撑起的花苞别有洞天，宽敞得足够四五个人在此坐卧，只待二人绰绰有余。花苞的内壁呈现出温润如玉的墨绿色泽，层层叠叠的花瓣交拢，将外界的水汽与寒冷隔绝。

　　此莲是姜家提前为姜雪准备好的护身法器，品阶不高，在此地已是足够。

　　虽然很倒霉，一来就传送到了水中，不过看来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这里是玄冥冬。

　　冥灵秘境按五行与季节运化更迭分设五域。最中央为句芒春，为木属性主导。除此之外，分别有朱明夏、后土、蓐收秋、玄冥冬四域，一一对应火、土、金、水。

　　炼气修士进入冥灵秘境还太危险，故此次秘境试炼最低修为便是筑基。周围四域的凶险程度亦是层层递进，不同境界的修士落地便是一处天地。为了防止落地便丧命，玄德宗动了些手段，凭修为强行分配落脚点。

　　玄冥冬相对平稳，是筑基修士的试炼场。

　　姜雪掐诀除了身上多余的水汽，望着月缺发呆。

　　月缺亦是坐下，双眸微阖。确认安全后，姜雪将操纵他的意识彻底收回。此刻，月缺如同冰雕，敛起了所有声息。

　　修长的羽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鼻梁高挺，薄唇轻抿，轮廓俊美，真似一弯明月，极尽疏离。唯有细细观察，才可看出他垂下的眼中，空洞无神。

　　月缺虽大致和活人无异，寻常秘境也可以糊弄过去，可面对冥灵这样严苛的秘境，只会被判定为独立的修士，作为附属姜雪的随身物品……

　　也因此，月缺进入秘境时毫发无损，不受任何排斥；亦不受修为限制，能和姜雪落在一处。

　　愣了一会儿，待催动墨莲所损耗的生机和灵力恢复，姜雪启唇，念了些什么。

　　月缺柔韧紧实的肌肤四肢迅速收缩、塌陷。饱满的肉身被抽干，肌理褪去鲜活的光泽，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修长的四肢与骨骼在无形的气机牵引下萎缩、折叠，不过弹指功夫，便化作一个巴掌大小的草人。

　　草人粗糙，勉强可以看出人形，由一把干枯的桂树细枝胡乱扎成，还有几分歪斜。几簇干瘪的桂花挤在枝杈之间，黯淡无光。

　　但其上又似乎生机盎然，磅礴的生气和枯朽的外表对比鲜明，好似一个新生的灵魂被强行塞入一个腐朽的皮囊。

　　姜雪垂首，将草人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抚一个婴孩。

　　她十指纤长，掌心虚合，唇瓣翕动。

　　颂词起初细弱游丝，却越念越快，转瞬便急促如骤雨。

　　草木之心与之相合，随之狂跳，青碧的灵韵涌现，疯狂注入那干瘪的草人中。

　　面上看不出来，实则月缺走这一趟，受损严重，需要修补。

　　荒古秘境中，月缺和夸父同行后，不多时便遇到了阻碍。

　　彼时日薄西山。

　　满天晚霞织就赤色绸缎，同落日余晖一道，将世间塑得金红苍茫，太阳要落山了。

　　月缺并不觉得太阳的方向有什么，亦不认为有谁可以真正追逐到天象，不过依旧催动灵力，身形轻盈，一直从不疾不徐地跟在夸父的身侧。二人便这样沉默地前行。

　　而后熟悉的桃花香阵阵，扑鼻而来。

　　月缺警惕，凝神守一，压下心头异样的躁动。视线所及，不少传说中的先民的虚影飘掠而过，陆陆续续与夸父狂奔的身影融为一体。

　　夸父对此浑然不觉，但在月缺的眼中，除了夸父的身躯稍微凝实些，其他人皆如鬼魂，交叠重合，虚虚实实。

　　而他们都似夸父一般，执着地奔波，各自扑向自己那份难解的执迷。

　　那些散落在历史长河中或许都是可令人称赞的事迹，可杂揉在一起，人类的执着与愚妄便被放大，显得有些恐怖了起来。

　　一开始，月缺还能分辨究竟是谁。

　　优雅的女子面带笑意，温柔至极，素衣纷飞，可双眸决绝，向天空伸出双手，飘然向上，似要怀抱月华。花首白喙的飞鸟口衔木石，看过去似有海水潮声。佝偻瘦削的老者白发苍白如雪，手执镐锄，叩击山石。

　　而后便是数不清的人与兽、亦或更难辨清的鬼与妖，在夸父庞大的身躯与周围错乱重合，再难辨别。

　　月缺终于明白，这个秘境，满是荒古之人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