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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桂枝 鬼使拂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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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拂袖,灰雾自其袖口涌出,青鳞便尽数化为齑粉,其身后灰雾铺天盖地席卷开来,显然也是要动真格了。
月缺面上带了几分认真,他闭了闭眼,微微启唇。
“与月转洪濛……“
明明是一字一字念下,可飘忽悠远,恍若天外传来。
随着念词起,一直高悬的明月也被牵引一般,微微晃动着倾泄更多皎洁月华,似千万银丝落下,织就绮丽绸缎,轻轻披在月缺身上。
清辉流转,月缺肌理肉身隐透光华,桂花枝叶花簇自皮下忽隐忽现,异样又充满神奇。
细细的桂枝本充作血管脉络,此刻尽数在皮囊下抽芽生长,密密麻麻的金黄小花顷刻盛开又似冰水融化般迅速凋零枯萎,化回新一轮桂花的养料。花开花败、攒动间浮出极浓的桂花香气。
植物的生长不会拘泥人形,柔软的皮肤下无数纤细枝叶恍若虫蛇一般攒动窜行,将月缺的身形都撕扯得有些变形,皮肤处好似锅中沸水起落,水花顿起又落下。
“……扶疏万古同。”最后的字音落下。
月缺右手缓作执剑状,掌心之中银芒暴涨,凭空幻出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
手微微收紧,清越剑鸣铮铮,荡开漫天冷意。
那剑入手如影如雾,仅可虚虚握住,恍若月华不可触摸,由纯然剑意凝成,根本没有实体。
随着剑身彻底成型,那股肆虐的生机找到宣泄口,尽数灌注剑身。月缺体内翻涌的枝叶繁花渐渐平息消退,恢复从前模样。
他足尖踏地,手持长剑,身形化作一道光影朝着鬼使急速掠去。
剑气吞吐间,剑影纷飞如雪,轻灵的长剑与沉重的金钺轰然相撞,爆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铮——“
虎口震颤,月缺手一麻,横剑于身前,后撤半步。
他微微抿唇。
和鬼使正面交锋还是太吃力了吗……
但这也是他最终的手段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月缺本就为傀儡,全身由灵植铸就,支撑他如常人一般的,是强行灌入体内的生机。
草木荣枯自有其时。
生灵繁衍本就为上天馈赠,肆意玩弄生机将其捏造为新物,本就是逆天改命之事,绝非人力可为。
姜雪让月缺站起来,纯粹依仗姜家上古传承。她继承了姜家生生不息的草木之心,兼有得天独厚的单木灵根,方能梳理草木生机,于其中融入些许神魂操控,瞒天过海,令月缺宛若活人。
这凭空生剑、召出桂花剑意固然威力惊人,能让月缺面对约莫有大乘实力的鬼使也有一战之力。
可这是将生机当作灵力挥霍。
月缺抬眸,看着鬼使虽干瘦却在他连发攻击下依旧岿然不动的身躯,心底泛寒。
若不能速战速决,等傀儡内残余的生机燃尽,无须鬼使出手,月缺自己就会沦为寻常的枯枝烂叶,枯竭而死。
他知如今没有退路,下定决心,执剑向前。
一时残影交错。
恍若踏月而行,最基础的步法运转到极致,雪白的长袍随动作翻飞,周身桂气馥郁飘香,飘然数十里之外。执剑之姿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冷月之下,银白长剑凌冽,勾出惊艳的弧光。
鬼使被月缺凌厉又迅猛的剑意逼得倒退,步伐有几分错乱狼狈,一直萦绕的灰雾也被耀眼的银色剑芒撕碎、破开,支离破碎了起来。
然而鬼使终究是斩杀众多大能之人,哪怕秘境中仅是残魂亦或幻影,手段也非凡。
他自灰雾中凭空扯出了一只古朴的金铃。
那金色的铃和钺同源,表面布满繁杂的纹路,精美的刻痕与粗犷的形制制成凶煞之器,却奇异的契合。
鬼使左手持钺,右手振铃,一声声清脆的铃音荡开。
初闻似高山流水清泉泠泠,转瞬化为鬼哭狼嚎一般,无文字语言在其中,仅是最原始的震鸣便让人幻觉最凄厉的哀嚎。
那铃声滞缓了月缺的动作,他的一举一动都沉重起来,陷在泥中滞涩。
体内用来维系的生机以更迅猛的速度燃烧。
月缺身形一滞,喉头发甜,猛地吐出一口血。那血已不是纯然红色,掺杂墨绿如树汁一般的色泽,其间黄花点缀。
是本源受损了。
月缺咬牙,抬手抹去嘴角血痕,强忍疼痛,不退反进,提剑再次悍然迎上去。
残存的生机注入其中,剑速和杀意一齐暴涨,茫茫剑光浩荡,似白虹贯日。
在这样不计后果、以命搏命的搏杀之下,鬼使亦不轻松。
一道凌冽的白光过,刺耳金属敲击声乍响。
银剑挑起铃铛的一端,剑尖顺势斜削,狠戾的剑气爆发开来,那金铃被剑意震得寸寸碎裂,剑尖勾出刁钻的弧度,连带斩断鬼使两根指节。
失去金铃的鬼使仅持金钺,可攻势愈来愈凶残,沉重的金钺在他手中恍若无物,舞得更快更凶狠。
月缺终究不堪重负,落入下风。
鬼使乘胜追击,欺身而上,金钺劈砍而来。
月缺横剑挡住,可自剑身处传来极其轻微的响。
“咔擦。”
流光溢彩的长剑再也支撑不住,剑身崩裂,化作点点碎星,流沙一般再难握住,消散在月缺手中。
没了长剑阻挡,月缺被金钺残余的力劲击飞,砸到在地,溅起一片沙石。
倒在地上,视野所及,一侧残阳落下、一侧圆月高悬,它们的光亮穿透灰雾,将天幕割成凄绝的模样。此前的时光,他知日升月落,看过太阳东升西落、知道明月阴晴圆缺,可从未如此认真地思考过,黄昏其实是难得的、日月同在的情景。
生机近乎抽空,他虚弱无力地弯曲手指,却爬也爬不起来。
倒悬的视线里,那道枯瘦修长的身影走来。
金钺在地上拖出刺耳摩擦声,上面还沾染着血迹。鬼使不断变化的面孔似乎终于统一,定格在悲悯又充满神性的表情。
“不可,追寻,神迹。”
鬼使居高临下,喑哑的声音低沉,高高举起金钺,凛然而下。
死局当前。
透过凌乱的发丝,月缺没由来地扯出一个笑,微微抬起左手。
玉白的掌心猝然生出一枝鲜活嫩绿的桂花枝桠,金黄的小花簇拥着送出一片青鳞,猛然割向鬼使的喉咙。
鬼使避让不及,青鳞扣入皮肉,刺入喉骨。
他的面孔一瞬间崩塌,又混乱起来,充斥痛苦、恐惧与愤怒,男女老少在刹那间急速变幻,齐齐爆发出惨痛的尖啸。
他右手慌乱去抓挠,但月缺左手一拉,枝桠带着青鳞环颈一绞,鲜嫩的桂枝骤然收紧。
没有鲜血。
鬼使头一歪,躯壳瞬间崩解,化作稠密的灰雾四散,徒留金钺当啷一声坠地。
而后,月缺亦无力地垂下左手,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还是得寻一把正经武器啊……”
燃烧生机化出剑意对他来说还是太吃力,他现在维持人形都算吃力,遑论站起来。
正欲调息片刻恢复体力,却见早已倒地身亡的夸父残躯上,凭空生了一朵粉色桃花。
又是桃花。
他微微叹息,歇了调息的心思。
无根的桃花生长,此次尤甚,顺着脚踝攀爬而上,蔓延至周身,月缺无处可避,亦无力可避,微痒的触感覆盖周身,花苞竞相开放。
无可奈何,他在桃花肆虐的香气中,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依稀传来人声。
女子与旁人的交谈声,覆了一层水膜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舌尖残留血腥气,喉间如火燎干渴难耐,一如刚入秘境之时那样,月缺下意识吞咽口中残余的血水,试图压下喉头刺痛与对水的渴求,可无济于事。
桃花与桂花的浓郁香气消散,转而为湿润泥土的腥气与草木本身的清苦。
宛若梦境一般,月缺没有睁开眼,神识亦局限,可冥冥之中可以感知到,他化作了夸父躺在地上。
他试图动了动,却全身紧绷,被什么粗暴地束缚,难以动弹。
他仰躺着,干涸的河床在身下凹凸不平,手边是一根斑驳粗糙的木杖,被弃置一旁。
夜色深沉。
不远处,站着几道模糊人影。
为首的女子温婉秀丽,身姿绰约,气质平和沉静。她与另外几人并肩而立,看似随性,隐隐以女子为主。
他们的背后是一株干系粗大的树木,直耸云天。
苍凉的气息自古木传来,充盈着最纯粹天然的生机,浩浩荡荡,通天彻地。这和月缺此前心神失守,沦于飞升妄念时所见的建木何其相似。
树高百仞而无枝叶,散发浩大的威压,唯有顶端分出九根枝叶,青色的叶、黑色的花、黄色的果点缀。
其上神纹流转,似活物的吐息,有生命一般在枝干间涌动不息。若细细看去,那些纹路分明与鬼使手中金铃、金钺上的刻痕,如出一辙。
月缺意识逐渐清明,虽被禁锢在夸父疲惫力竭的身躯中,还是动不了。
但他猜测这是夸父当年斩杀了鬼使之后的场景。
古籍对夸父之死有记载,他逐日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而今环顾四周,枯竭的河床、弃置的木杖,以及四合的暮色,的确符合书中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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