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你身上长草了》无所得

7、冥灵 按理来说她

　　按理来说她也不该在此，奈何玄鉴尊者不来，师兄又不在，只得她来代为观礼。

　　少女如墨的长发被松松散散挽在脑后，只插了一根桃枝，颊边两缕软发垂着，随风晃动。

　　粉色道袍将她的身形笼罩。随着她的动作，袍身轻展，可见浅粉底色下藏着的金色暗纹。细细看去，那暗纹还蕴有道韵。

　　她手中把玩着一只精巧的纸鹤，沾有露水但未濡湿，上面隐隐还有未散去的灵息。

　　是玄鉴尊者方才传来的。

　　灵力波动中，纸鹤向姜雪传递出一道信息，仅她可见——“此女，拜入我峰”。

　　姜雪撇嘴，真是麻烦。

　　指尖微动，轻微的灵力似蛛丝覆在纸鹤上。

　　那纸鹤便如枯萎的花叶，从边缘皱起，化回灵力，在她手中消散不见。

　　她收回手，端正了一下坐姿。

　　台上的几位峰主宗主你来我往地争执不下，一些小宗亦加入其中，而苏灵韵正顶着无数炽热的目光，神色紧绷地在测灵台正中，抿唇不语。

　　那负责测灵根的长老见状，温声对苏灵韵道：“这位小友，不必拘谨。长老宗主虽如此，但究竟拜入何处，全看你心中向往何处。”

　　此言一出，有意收徒之人纷纷放下身段，抛出种种优厚条件，生怕变异灵根落入他人囊中。一时，周围众人更是艳羡不已，暗叹其一步登天。

　　就在各方气氛愈发胶着之际，姜雪终于开口。

　　她站起身，朝着各前辈微微躬身行礼，语气不急不缓，清晰传遍全场：

　　“诸位前辈，师尊方才传讯，亦有心将其收入门下，为关门弟子。”

　　本还争得热火朝天的台子上，皆齐齐敛声。

　　玄鉴尊者亲自下场收徒？

　　纵观天下，渡劫修为之人仅有三人，玄鉴尊者便是其一。加之其自身也同样是罕见的风雷双灵根，若要说，苏灵韵拜入其门下也是最合适的。

　　何况这么多年来，玄鉴尊者眼高于顶，仅有弟子二人。就连姜雪能拜入其门下，传闻还是因着有姜氏的缘故。

　　如今主动收徒，很难想象，有谁会拒绝。

　　台上几人一时偃旗息鼓，神色微妙了起来，歇了争抢的心思。

　　姜雪见状，顺着台阶缓步走下，在苏灵韵身前站定，语气诚恳道：

　　“师尊闭关清修，命我代为相迎。你可愿拜入青云峰？”

　　她神情恳切，温柔得体，配上一双灵动的杏眼，带着温软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唯有和其对视的苏灵韵才能察觉轻微的异样。

　　姜雪虽对着她浅笑盈盈，那双清澈的眸子却没有聚焦在她的身上，而是毫无滞碍地越过了她的身侧，看向她的后方。

　　那处站着一蓝衣弟子，腰间配有一卷轴，正愤愤地看向二人。

　　姜雪停留了一会儿，才将目光落回苏灵韵身上。

　　苏灵韵不欲深究，干脆利落行礼应下：“弟子苏灵韵，拜见师姐。”

　　她此行，就是为了拜师玄鉴尊者。前几日与姜雪有一面之缘，对这个同门并无太多想法，更是懒得揣测其心绪。

　　姜雪也不想管苏灵韵在想什么，受了这一礼，虚虚抬手将苏灵韵扶起：“师妹不必多礼。”

　　眼见尘埃落定，倚天宗宗主冷哼一声，到底没多说。海未深的长老意味深长地捋了捋胡须，目光在姜雪和苏灵韵的身上来回扫视了几圈，最终轻笑一声。烟雨峰的峰主则仰面灌了一口酒，醉眼惺忪。

　　“不愧是风雷灵根，直接进了青云峰，往后这年轻一辈，只怕又要变天……”

　　“同人不同命啊，刚上台就成了玄鉴尊者的关门弟子，令人艳羡啊！”

　　“你懂什么？说不定私底下早就看重这丫头的资质，姜雪亲自接引，说不定就是走个过场。”

　　“……”

　　扶摇宴首日的喧嚣在各怀心思的目光中渐息。

　　*

　　次日，晨光熹微。

　　初升的红日穿透云雾，将万道金芒洒向连绵起伏的山脉，玄德宗仿佛镀上一层鎏金。山风掠过参天古木，卷起木与泥的气息，云气翻腾涌动，好似万千金龙游走。

　　凌霄峰上，一道大阵隐现流光，纯粹灵力凝结而成的金纹交织，明明灭灭，透出浩瀚威压，令人生畏。

　　这才是扶摇宴的重头戏。

　　冥灵秘境。

　　扶摇宴设图南榜，定分名次的办法，一是闯秘境，二是打擂台。若要入围，首先便要在秘境中获取足够的道签，而后通过擂台定下最终的列位。

　　冥灵秘境百年一开，此次恰逢扶摇宴，玄德宗便将其作为试炼之地，提前在其中妖物、灵兽、灵植之中设有道签，夺得道签多者方可入围。

　　大阵之前，各大宗门弟子与赴宴的散修早已按序肃立，静候秘境开启。

　　世家与宗门翘楚各占一方云台，其站位虽泾渭分明，却也相对融洽，互有交谈。散修一方则散乱许多，各自疏离，周身气息斑驳而凌厉。

　　随着时间流逝，肃杀之气弥漫，众人将刀剑法宝紧握手中。

　　秘境凶险，落地便是生死险境，无人敢怠慢。

　　杜白沙与姜雪在玄德宗队伍最末，姜雪依旧柔弱温婉的模样，手中身上无任何明显的武器傍身，好似出游轻松。杜白沙不动声色地站在她身后，玉笛横握，亦是蓄势待发。

　　燕饮歌在散修之列。他覆了面，一袭玄衣傍身，身形瘦削，不时咳上两声，病弱气虚。可到底气息内敛阴郁，透着生人勿近的意味，周围散修自然远离，空了一大片。

　　“哟，这不是青云峰的姜师妹吗？怎么临时起意来这冥灵秘境，真当是游山玩水了？”

　　一道带着几分刻薄与嘲弄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只见同宗一名蓝衣弟子斜眼睨了过来，扫过姜雪空空如也的双手，嗤笑道。

　　正是前一日，姜雪越过苏灵韵所看之人。当时她就有预感，此人会来找茬。

　　姜雪停下缠弄着柔软的发尾的动作，叹了口气。

　　又来了。

　　自从她拜入青云峰，此人隔三差五都会来挑衅一番，对她很是不满。

　　虽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但也着实太碍眼了一些。她之前未对他下手，全是看在同为玄德宗弟子、以及司空氏亦是隐世大族，两家明面关系不错的份上。

　　“司空师兄出身烟雨峰，怎么对青云峰的事也如此上心？”杜白沙面色微冷，语气不佳。

　　司空明轻哼一声，刻意理了理自己的蓝色亲传弟子服：“我还以为是谁呢。杜白沙你一个区区内门，轮得到你说话吗？你主子都没开口，犬吠什么？真是给姜家当狗当惯了。”

　　杜白沙亦是冷笑，反讽道：“起码我是拜入最适合我的峰头，追随我所敬佩之人。师兄一来就叫得这么卖力，我才是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你找死！”司空明为烟雨峰亲传弟子，一向不甘于自己是拜入烟雨而非青云，哪里由得杜白沙这样讽刺？一时恼怒起来。

　　周身灵气浮动，衣袍猎猎作响，威压随之倾泻而出，引得镇守长老侧目，周围不少人也纷纷看过来，流露出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未等他发作，姜雪已经不耐烦地抬起了眼：“吵够了吗？”

　　司空明一僵，对上姜雪黑漆漆的眼睛，心头莫名升起一股凉意。

　　“烟雨峰亲传的规矩，就是教弟子与同门逞口舌之快吗？”姜雪顿了顿，带着若有若无的嫌弃，“还是说，姜家的人需要你来帮着管教？”

　　司空明面色铁青，但迎着姜雪透着警告的目光，以及周围隐隐投来带着看戏意味的视线，终究理智占据上风，重重一甩深蓝色的长袖，落了一句话就转身走远。

　　“希望你在秘境里也能这般硬气！这冥灵秘境可不长眼，娇弱的木灵根，别到时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姜雪漫不经心地继续把玩长发，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无聊。”

　　说罢，她便不再理会司空明，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大阵上，静等秘境开启。

　　“秘境已开——”

　　随着玄德宗长老威严晴朗的一声长喝，古老的金纹纵横闪烁，威压更甚，直压得下方群山草木俯首，狂风呼啸。

　　阵眼处传来令人心悸的撕裂声，隐有雷电闪过，一个巨大的、旋转着的漩涡豁然洞开，古老而苍凉的灵气似瀑布倾斜而下。

　　各方修士不再迟疑，伴随着阵阵破空之声，无数道流光长虹腾空而起，呼啸涌入其间。早些进入或许可以抢占先机，转瞬间，凌霄峰便空旷了起来。大阵的光芒随之收敛，逐渐稳定了下来。

　　杜白沙本就落在后面，在踏入传送阵前，脚步微微一顿，看向仍站在原地没有动身的姜雪。

　　四目相对，姜雪点了点头，示意他先进去。

　　杜白沙心头一定，才不再迟疑，一步踏入了灵力漩涡之中，身形隐没在其中。

　　此刻，阵前仅余姜雪一人。

　　她墨发间斜插着一枝桃花，随着山风轻轻晃荡，正微微低着头发呆，分毫没有急着争夺机缘的模样。

　　随着大阵发出阵阵嗡鸣，璀璨夺目的金纹开始暗淡，不断旋转的灵力漩涡凝滞、收缩，空气中弥漫的秘境气息渐渐归于平静。

　　这是秘境入口即将关闭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