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你身上长草了》无所得

6、扶摇 乱红雨。

　　乱红雨。

　　桃瓣如雨，落处皆红，风过处似有人轻笑，又似有人低语。

　　姜雪在青云峰的庭院位于山麓，一片桃花林中，仅一条小径可通往。

　　此地一年四季都铺设暖石结界，桃花常开不败，似红雨无数，因而得名。

　　循着碎石小径蜿蜒而入，篱笆隔出一方小院，溪水贴着院脚流过。

　　月光皎洁，院中草木阴影张扬。夜风拂过，带来一阵凉。

　　燕饮歌寻个了偏一些的客房休养，院中仅杜白沙姜雪二人，一坐一立。

　　姜雪坐于青石圆桌旁，一局残局方布。她垂眸，兀自拈起一枚温润的黑子，状似思索。

　　杜白沙立于一旁，静等姜雪开口。

　　杜家世代依附姜氏，以往两族交接均是直接遣人去姜氏族地呈报，自姜雪入世以后，便皆交由她处理。

　　姜雪本来一点也不想管，但被族中长辈苦口婆心劝了好长一段时日，说什么她是家中独苗、寄予厚望之类，被念得烦躁了才勉强应下。

　　方才，杜白沙已将近日营收与关要信息简明扼要地禀报过，还附上了这段时间的供奉。

　　默了半晌，姜雪才落了一子，伸了个懒腰：“认识好几年了还这么拘谨，坐吧，你来接着下。”

　　“礼不可废。”杜白沙道，没有动作。

　　姜雪未多言，抬眸递去一道催促的目光。见此，杜白沙再难推脱，依言落座，取了一枚白子，目光落向棋盘。

　　姜雪看起来好说话，可他不敢怠慢。

　　她是姜氏核心血脉，早在幼时就暗中定下继承人身份，杜氏上下对其无不紧张。

　　其一言一行，对杜氏来说都可堪为牵一发而动全身。兴衰荣辱、资源配置、乃至未来百年的存亡，皆系于其一念之间。

　　不过依附姜氏也未尝没有好处，隐世大族的点拨、庇护，杜氏便可免遭其他世家的倾轧吞并。何况，杜氏本就是家仆之后。

　　杜白沙低眉，谨慎地落子。

　　白子隐隐被围杀，已呈难以为继之颓势。杜白沙这一步，反客为主，扭转了局势。

　　“你棋艺还真不错。”姜雪眼睛一亮，赞道。

　　杜白沙自谦道：“少主谬赞。”

　　他摸不清姜雪叫他来所为何事，心中一直悬着。五年前姜雪入门之后，他也多次交接，可都匆匆一见便了，哪会被拉着下棋？

　　他早就看出来，姜雪对世家之事毫不关心，遑论杜家。

　　或者说，她好像对话本与修炼以外的事都不上心。

　　姜雪用手托着下巴，指节轻扣黑玉棋盒边缘，迟迟未落下一子，道：“杜卧金在这个位置不好。”

　　“可是要处理了？”杜白沙听着叩击声，心头一紧。

　　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姜雪有所转变。

　　对杜家人指名道姓，隐有整顿之意，还是头一遭。

　　姜雪摇了摇头，落下一子：“不必，物尽其用便可。他喜欢什么，暂且就让他去做什么。”

　　梦中身死的场景历历在目，这几个月她在凡间耽搁难以得空，书中之事既已在燕饮歌身上得到了一些验证，也可早做打算了。

　　哪怕话本只是妄言，作为一步闲棋也不碍事。

　　“是。”杜白沙应道。

　　又是一阵沉默，唯有黑白棋子落入盘中的清脆声响。

　　杜白沙如坐针毡。

　　他偷瞄几眼姜雪，无关身世背景，明明她看上去毫无威胁，却让他呼吸都放轻。

　　她并非锋芒毕露、锐气逼人的外貌，木灵根让她周身气质如春风化雨般温润。月色下，哪怕姜雪无甚表情，柔和的眉目也让她更显温柔无害。

　　他比姜雪高两个大境界，可不知为何，此次姜雪回宗总透着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愈发让他捉摸不透。

　　不由得更忐忑起来。

　　“过几日扶摇宴，你可有打算？”姜雪仿佛才看出来他的不自在，漫不经心道。

　　好似一句缓解气氛的闲聊。

　　杜白沙苦笑一声：“若维持榜上前十，已是侥幸。”

　　姜雪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扶摇宴设图南榜，分设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五榜，十二年一轮换，每榜二十人，故图南又被称作百仙榜。

　　扬名立万、求取嘉奖、争夺资源，无数宗门天骄与散修纷至沓来，云集于此。

　　除此之外，宴上也设测灵根、心性之类的环节，接引凡间向道之人。苏灵韵在书中便是在扶摇宴上测出风雷变异双灵根，一时风头无两，拜入青云峰玄鉴真人门下。

　　至于杜白沙，书中未曾提及，想必不在前十。

　　院中风过，花叶簌簌作响。

　　姜雪以手托住长袖，微微俯身在远处落了一子，神色自若地又吩咐了几句，杜白沙皆一一应诺。

　　一局终了，黑子以半子之差险胜。

　　杜白沙起身告辞，临走之前，姜雪状似无意，提醒了一句：“若见有人名为苏灵韵，切莫因小事与此人交恶，更不要小看了她。”

　　杜白沙天赋不错，性情尚可，若因一时意气废了才是真正的可惜。

　　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姜雪拂袖将棋盘收起，也未离去，而是望着天上一钩残月，思绪远去。

　　*

　　天蒙蒙亮。

　　山风携着未散的晨露水汽，习习凉风，寒意深重。

　　各宗门掌门、长老皆肃然坐于凌霄峰观礼台上，向下观望。

　　台下，浩浩荡荡的求道者与各大前来观礼、赴宴弟子依序落座。

　　面对仙山宝地，自他处跋涉而来，企图踏上仙途的人，哪个不怀揣着对长生与逍遥的念想？

　　谁不愿挣脱凡俗桎梏，圆一场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的美梦？

　　因而这世间聚灵纳气、修士聚居的仙缘之地，皆被冠以“抱明月”之名。

　　其中玄德宗最负盛名，底蕴深厚，为正道宗门之翘楚，堪称天下第一宗。除此，便是海未深与倚天宗，三宗并立，名声显赫。

　　扶摇宴便是三宗合办，这一届恰落在玄德宗主场。

　　宴会首日，以收徒大典与试炼为重。对寻常凡人来说，这几乎是一生仅有一次的，最接近修道的机会。

　　此时，心性之类的试炼已告一段落，有资格入道者正测验灵根。

　　苏灵韵在长老“按序上前，凝神静气”的提醒中走向测灵台。

　　如今没有兜帽遮掩，她露出了全貌。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腰间一根素麻充作腰带。衣着朴素，眉峰微扬，神情坚毅，行走间颇有种雷厉风行的意味。

　　但入目最先攫住视线的，还是她的满头白发。如新雪般蓬松洁净，折射出细碎清亮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将手掌覆上测灵玉中心。

　　灵玉温润，刻有先天八卦的图纹。

　　不过瞬息，玉面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先是锐利如剑的青色雷光，在玉面蜿蜒游走，紧接着是淡蓝色的风纹缠绕而上。

　　属于震、巽亮卦的区域骤然亮起，灵力涌动。玉面上形成了小小的青色灵力旋涡。

　　苏灵韵眼睛微微睁大，收回了手。

　　一时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与惊呼。

　　“竟是风雷变异双灵根？！”

　　“真是一飞冲天啊……不知姓甚名谁，哪家人也？”

　　观礼台上，原本正低声交谈的长老也齐齐静了片刻，才有人出声。

　　率先开口的是一袭朴素布衣，周身隐隐蕴着森然锐气的倚天宗宗主。他双眼微微眯起，抚掌大笑：“好一个双灵根！雷主杀伐、风助疾势，此子若不入我倚天宗习剑，简直暴殄天物！各宗道友想必不会与我争抢吧？”

　　倚天宗以剑闻名，门下弟子皆是一言不合便拔剑的疯子，向来强势。宗主此言虽带几分玩笑调侃，语气却是志在必得。

　　台上气氛瞬间微妙起来。各中小宗门代表虽欲开口，可一接触到倚天宗无形的剑气压迫，还是先按捺下来。

　　海未深一长老目光隐晦落在玄德宗的席次，语气温和打圆场：“修仙问道讲究一个缘字，还是别太霸道为好。收徒一事本就看眼缘，且看这小女娃自己如何抉择。”

　　忽而响起一阵轻笑。

　　是一位身披翠色大氅，斜斜依在座中，随性得仿佛下一刻便要醉去的女子。她手中端着一壶酒，不时灌上一口：“依我看啊，这风雷之力刚猛，来我这烟雨峰调和一下更合适吧？你倚天宗整日剑气冲人，远不如跟着在下，逍遥自在。”

　　姜雪微微抬眸，不经意间和海未深的长老对上了视线，才发觉他并未在看烟雨峰峰主，而是她。

　　她不太喜欢海未深那些神神叨叨的人，经常话说一半，沟通太过费劲。好似隐世，却哪里都有他们的身影。

　　有点不舒服。

　　被他们关注没什么好下场，她并不想被海未深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