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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夸父 残月西沉, ...

  •   残月西沉,旭日东升。

      月缺修长的手指缓缓搅动清水,从水中收回手时,溪床干涸,夜色已尽。

      水汽氤氲间,手腕偏高的位置残有一道未清理干净的血痕,血浆半干,凝固在冷白的皮肤上,令人心生厌烦。

      “哈。”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轻笑。

      与快到不正常的时间流速相配的,还有愈来愈高的气温与奇异的景致。

      虽是初夏,但温度也不该高成这样,仅是眨眼功夫,刚刚还缓缓流淌的溪水已然沸腾,白汽蒸腾而上,化作滚烫浓雾,不多时便彻底蒸腾殆尽。

      他的发丝与衣角被尽数润湿,又在转瞬间被高温蒸干。

      焦黑、干裂的土地在脚下迅速蔓延,万物枯萎。唯有桃林疯长,从他丢弃在一旁的桃枝开始。那枝桃花横在地上,迅速抽条,枝干似蛇般扭曲缠绕,生长为一株株虬曲桃木,绽放出繁复桃花,交织成铺天盖地的红与粉。

      太阳高照,丝毫看不出一刻钟以前还是月明星稀的凌晨时分。

      他好像误入了一处秘境,口中也开始干渴难耐,舌尖干涩,喉间泛起火燎似的苦。

      姜雪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扶着额头,指节微曲,掐断了一部分关于渴水的感知。

      看来一时半会儿这傀儡是回不来了,指尖划过杯沿,微垂眼睫。

      少了月缺这个震慑,希望燕饮歌能听话一些,否则……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回宗。

      桃花开得太漂亮,盛极艳极,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甜香到糜烂的惑人气味。

      甜腻融入鼻息,喉头渐渐涌上的血腥气让月缺微微眯起眼,看着红与粉交织成花海浪潮,绵密、稠腻又无休无止满溢开来的殷红之色,水一般涌动、掀起,与世间交融又将其吞没,以近乎缠绵的姿态,将所见的一切包裹吞噬。

      幻境已成。

      而后艳丽的色彩从眼前似潮汐一般缓缓褪去,原本滚烫如沸水、白气蒸腾的空气瞬间冷却,足底亦传来清凉的湿意。

      月缺低头,干裂焦黑的土地不知何时被柔韧的青草覆盖,熟悉的涓涓细流自足底蜿蜒而过,溪水倒映天光,清澈见底。

      天空晴朗无云,呈现高远辽阔的蔚蓝,一轮炽阳高悬于天,散发着暖洋洋却并不刺眼的金辉。

      目之所及,不再是肆意生长的桃林,而是看似平平无奇的苍翠疏林。

      此地光景与最初马车碾过的邓林并无二致,仅略有些不同。月缺眉心微蹙,隐约觉得违和。

      他可没忘,他杀完人时,还是凌晨。

      直到一只浑身覆着青鳞片、拖着雪白尾巴、双瞳如血的狐狸从眼前窜过。

      或许不能称之为狐狸。它勉强具有狐形,可吻部过于尖锐细长,獠牙暴露在外,长尾甩动间,竟似一节节硬冷的蛇骨,而无半分皮毛与皮肉的柔软轻盈。

      月缺看着那异兽在不远处停下,伏在草丛中警惕地观察四周,似乎将月缺当作死物,血色瞳孔掠过他却并未戒备。

      他心下感叹自己误入的秘境实在是太过恐怖,随便一只灵兽便隐隐有金丹的气息,浓厚的灵力波动直逼元婴。

      若是姜雪本体在此,呆不了多久只怕就命丧当场了。

      想了想,月缺缓缓将束发的布条取下,墨丝随风披散。他嘴上念着寒酸,手上动作不停,利落地撕下一道窄窄的长条。而后微微用力,将那缕软布掷了过去。

      软绵绵的布缕在脱手间绷直如利剑,白芒似疾雷流光,将异兽的颅骨贯穿,将其钉在地上。

      异兽口中发出哀鸣,挣扎几下失去了生机。

      月缺这才从溪水中走了出来,溪水顺着衣摆与鞋履滑落,带起一阵细碎的水响。他走到异兽面前蹲下,一边用手中剩下的布条重新挽起头发,一边细细观察起来。

      浅蓝的血液从伤口溢出,爪尖覆着薄如蝉翼的红膜,白尾有几点细碎的黑斑。

      此为上古凛狐,是灭绝千万年的灵兽。

      看来这秘境所处的时代,或许在荒古时期。

      姜雪对蛮荒并不了解,可巧的是这凛狐在姜家的书籍中多有记载,是入药的好东西。血滋养神魂、肉温养经脉、骨生肌续骨,药性温和,拿来炼丹更是百搭的中和之物。

      这是姜家不少长辈的梦中情物,向姜雪授课时总会提起几句,姜家的经卷中讲述凛狐时,亦有求而不得的感慨。

      嗯,虽说长辈们口中的想要的灵药排起来比族谱还长。

      没有迟疑,月缺指尖灵力如细丝交织,剜下一片青色鳞片。他食指与中指夹住那片薄如蝉翼的青鳞,开始处理。

      凛狐的鳞片锋利,拿来解剖它自己足够了。

      磷片在手中划出一道道弧光,划开异兽的喉咙,浅蓝血液在喷溅的前一刻被瓷瓶接住,汩汩涌入。随后青鳞顺势向下,沿着腹线一划到底,将狐皮完整地剥离下来。青鳞深入骨肉,伴随几声清脆的响,节状的尾骨亦应声脱落。

      月缺的动作娴熟,流畅优雅,全然得益于长辈们过于详细的念叨。

      他专注于手上的尸身,没有注意到几滴异色的狐血飞溅开来,落在他冷白如玉的侧脸上。

      幽蓝的血液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淌出一道醒目的水痕,配上那双专注冷静的眸,反隐隐透着几分难掩的艳色。

      青芒划过,在尸骨中穿梭,不过片刻,凛狐的皮骨血肉便被分门别类收敛好,尽数收入储物袋中。

      他将那片染血的青鳞收好,指腹漫不经心地拭过侧脸与脖颈。

      指尖触到湿润黏滑的液体,才如梦初醒般,按捺下胸腔里的激荡心绪。

      他适才兴奋过头了。

      面对这样的至宝,亲手取材的亢奋竟让他一时抛却该有的戒备,完全沉溺其中,险些忘了自身正踩在步步杀机的陌生秘境中。

      一如方才的凛狐,状似警惕地找寻猎物,却对真正的危机视而不见。

      可他心底又总觉得古怪,平时也并非会失了分寸的人,怎么在这秘境里就没了冷静?

      不对劲。

      “咚、咚——”

      极远的地方传来沉闷而急促的震响,由远及近。

      栖息树枝上的飞鸟在闷响靠近的瞬间炸开,猛地振翅高飞,发出了一阵阵惊鸣。地面亦震动,激起一阵涟漪,水花四溅,鱼儿仓皇钻入更隐蔽的水草深处。

      月缺心神一凛。

      不知道正朝着这边靠近的是什么。

      他反手迅速收起储物袋,足尖轻点,腾空而起。

      他身形轻巧,几个起落间便无声无息掠上一株古木,让自己完完全全被繁茂的枝叶掩盖。脊背贴在树干上,周身气息收敛,静静地等着其降临。

      “咚、咚、咚——”

      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那道庞大的身影撞入视线。

      那是一个身高足有三四米的巨人。

      他赤裸着精装的上半身,皮肤是富有野性的古铜色,魁梧雄壮、筋肉虬结。穿着极为原始又简陋的衣裳,腰间围着一块斑斓兽皮,其边缘还带着未曾修剪干净的粗粝野兽鬃毛,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似乎追逐着什么,伴随着沉重的喘气声,宽阔的肩膀剧烈起伏,微躬着身体在林间狂奔。

      月缺不知道他要奔向何处,但猜测这或许是秘境的关键。

      这样变幻莫测的上古秘境中,一点特殊都或许是提示。

      他无从得知这个秘境究竟是因何诞生,或许是某个前辈为了传承所留下、亦或者单纯是先人遗冢。

      但眼前这样一个浑身散发着远古气息、不加掩饰地狂奔的巨人,定是与秘境关键息息相关的。

      神识悄然扫过,那巨人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似乎并非修仙之人,可浑身气血翻涌,光凭肉身的生机与威压,便堪比寻常化神修士。

      好在月缺刚刚试了手,估摸着在化神后期的实力,只要他收敛气息、小心一些,应当可以不被发现。

      思及此,月缺小心翼翼地隐匿身形,缀在巨人的后方,不紧不慢地在林间飞掠。他微敛神息,轻轻一点便飘然掠出数丈,始终保持一个微妙的距离。

      随着时间的推移,月缺似乎有所明悟。

      巨人追赶的似乎是太阳。

      他庞大的身躯横冲直撞,带起呼啸的风声,但隔一段时间,他便会仰面向上,看向天际那散发着灼热光辉的旭日。

      他的眼里并无其他,唯有那一抹纯粹又灿烂到极致的日光。阳光铺洒在他的面上,干裂的嘴唇泛起血斑,可仿佛无所知觉,神情依旧满是近乎魔怔的渴求与急迫。

      “啊……夸父逐日?”月缺轻飘飘地立于参天古木的树梢上,把玩着那片青鳞,居高临下自语道。

      浩瀚如烟海的古籍传说中,最具盛名的逐日者,莫过于荒古之时的夸父。

      月缺无法断言这巨人是否真的是荒古时的真实残象、还是后来者用来演化丰富秘境的想象之物。

      但这灭绝的凛狐、狂热的巨人,种种特征皆和姜家古籍中所记载的荒古吻合。

      那是一个辉煌的时代。

      此间的初神飞升,天地间神光未泯,诸多惊世骇俗的遗迹与造化横陈于世,大能频出、万族争鸣,无数强者为追逐神明留下的道种杀得血流成河、天翻地覆。

      古籍中,夸父或许亦是追逐道种而死,跨越千山万水、追逐日轮,而留下了逐日的神话。

      道种……

      传闻中,得到便可飞升的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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