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琼花 在我心里, ...
-
沿青石小道往东行百余步,绕过一片溪涧竹林,便是暮雪居住的院落。
极简的一院一屋,围以疏篱,院中仅植一棵琼花树。
深冬寒冽,这株琼花树显得格外清瘦,无花无叶,光秃秃的枝干苍劲黝黑,枝条如同铁线般向着天空肆意伸展。
它傲然静立寒风之中,无声无息攫住了离若所有的目光,引着她一步一步缓缓走近。
“阿离!”
暮雪的声音将离若从失神中唤醒,他脚步虚浮向离若走来,离若侧身看去,他的脸很白,双唇一点血色也无,似乎随时会被掠过的寒风撂倒。
离若收回触碰树干的手,捏了捏指尖藏进衣袖内紧握成拳,不说话只看着他。
暮雪抬手递来一个小瓷瓶,“伤在后背着实不便,还要劳烦阿离替我上药。”
离若垂眸看着熟悉的药瓶,又将目光转向身前的琼花树,握拳的手指收紧几分,最终从鼻腔内发出一声轻哼。
她一手夺过药瓶,另一手攥紧暮雪的手腕,疾步迈进屋内,浅浅扫了眼屋内简洁的陈设,一甩手臂将暮雪扔在一张木凳上。
若说暮雪先前的柔弱是装的,此时他猝不及防被拽进屋内,磕到门槛踉跄了一下,脚下没站稳又被强扭过身体坐下,眼前直发晕,一连贯的动作扬起屋内一层薄尘,他被呛的猛咳了几声,脸色更白。
待他稍稍平复,一仰头,便对上离若似笑非笑的双眸。
“暮雪,省点力气,我早就不吃你这一套了。”
暮雪扯动了下嘴角,没能做出任何表情来,眼睫一颤仓皇垂首。
离若的目光仍旧钉在他发顶。
良久,像是维持一个姿势站得有些累了,那道沉甸甸的视线终于挪开。
离若指尖摩挲着掌心的药瓶,略一沉吟,她绕至暮雪身后,抬手拨弄几下将他散在背后的墨发拢至一边,淡淡开口:“脱了。”
暮雪唇角扬起,幅度不大,细细望入眸中才能捕捉那一丝计谋得逞的愉悦。
身前传来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
暮雪衣袍半褪,将背上的鞭痕呈到离若眼前。
几道赤红的伤痕横在脊背,肌肤红肿,伤口边缘皮肉微微翻卷,未深及筋骨,却也触目惊心。先前渗出的血丝黏在衣料上,止住些许,衣物扯开后,细密的血珠又顺着伤痕缕缕沁出。
小瓷瓶被离若随手搁在一旁的木桌上,她反手取出随身的止血散,俯身将药粉撒在狭长的鞭痕上。
药粉一落进伤口,暮雪身子微微一颤,离若撒药粉的手顿了顿,放轻了动作。
撒完药粉,离若手执洁净布条从暮雪腰前穿过,一层层缠裹住伤口。
离若忆起上一回将他缠成粽子状,是第一次在山间捡到他时。
他渡过天劫突破至血脉境,重伤化作白狐蜷在树下,身上亦是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深可见骨。
晋升血脉境的天劫是九道天雷,威力逐层递增,稍有不慎,便是妖丹破碎,身死道消。
而他身上所承天雷远不止九道。
离若曾拿此事笑他运气不好,连天雷都多劈了几道,费了她数不清的灵药才将他治好。
“阿离,我有一事相求。”暮雪蓦地开口。
离若思绪回笼,手上用力缠过最后一层布条,听见暮雪吃力闷哼一声。
她一时来了兴致,心间怨气消了大半。
走回暮雪身前,离若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在木桌边,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看他如何得寸进尺。
暮雪一时没有出声,目光落在她撑着桌面的手指上,随即递上一方帕子。
离若顺着他的眸光向下,瞥见自己手指间沾染了几缕暗红的血迹,她指尖轻点桌沿,顺手接过。
暮雪仍旧安静地看着她。
离若浅抬眼帘打量他一眼,察觉他盯着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帕子,她方注意到碧色帕子一角绣着一朵琼花,暮雪的眼神,像是怕离若用完帕子后不愿还给他。
离若默默放缓了擦拭指尖的动作,催促道:“说说看,何事?”
暮雪仰头看她,脸上神情带上少有的严肃,“过往种种错处皆我一人所为,我一力承担,沧月全然不知情,望你莫要迁罪于他,若是雾泽遇险,恳请阿离护他一次。”
“你求我,我便要答应吗?”离若停下手上动作,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唇边噙起一抹浅笑,“你此番去雾泽,究竟所为何事?”
“容我猜猜。”
离若没等他回答,继续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的血污,缓缓开口:“你父亲是狐帝,九宸妖皇这个神位原本是你父亲的,那头怂狼?便是玄翼狼族的狼王,他与你父亲关系匪浅却未受牵连,摇身一变端坐神位之上,成了雾泽君主,有时幕后真凶并不难猜,往往是得益者,你此番是去诛杀狼王?”
离若从他的神情中证实自己的猜想。
她俯身凑到暮雪面前,嗤笑道:“你疯了?凭你现在的实力如何杀狼王,你怎么敢的?”
暮雪盯着眼前人近在咫尺的双眸,轻声道:“阿离敢一人对抗魔尊,我又有何不敢?”
离若哼笑一声,直起身子背靠桌沿,低头拿着帕子不紧不慢地在手指间来回揉搓。
“我那套同归于尽的打法可只能用一次,再者我败了还有谷主在后头顶着,你……”
离若猛地抬头转向他,倏地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她敛去脸上笑意,“你根本没打算回来。”
莫名心中憋闷地慌,离若捏紧手中帕子,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没有替别人看孩子的嗜好,自己的家人自己护着。”
她转身想走,暮雪并未像往常一样在她身后应一声“好”,他一把握上她的手腕拉住她。
“我只求阿离最后一次,阿离为何不肯?阿离愿为蓝砚玦赴险寻解药,却不愿帮我最后一次,你待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隔着手腕上的衣料,离若仍能感受他指尖的凉意,她回身看他,他眸中带着几分未散的自嘲。
离若忍下朝他脸上呼一掌的冲动,手腕挣脱开他的桎梏后,她将帕子甩到他身上,“时辰不早了,换身衣裳该回去了。”
她不知暮雪抽哪门子风,又将话引到蓝砚玦身上。
从她入谷起,蓝砚玦待她与旁人并无不同。再者蓝砚玦大半时日都在闭关清修,百年见不上一面,即便见上了,他无非是传授些艰深晦涩的术法与她,再分派些繁重的课业。
离若只将蓝砚玦当半个师父来看待,在琼华谷内遇见他恨不得绕道走,哪能生出旁的心思。
难不成是她遗漏了什么?亦或是遗忘了什么?
离若望着院中的琼花树,缓步走至树下,她抬手抚上灰褐色的树干,掌心贴紧粗糙的树皮,稍一用力,灵力从指间倾泻而出。
刹那间,枯寂的枝干渐渐复苏,干瘪的枝节抽枝发芽,点点嫩绿飞快地蔓延满整棵树。随着新叶舒展,细碎的白花骨朵接连冒头,簌簌绽开,雪色琼花团团簇簇开满枝头。
莹白灵光一缕一缕从离若周身散开,像入水的鱼群,绕过树干,蹿上枝头,钻进晶莹剔透的琼花中,而后从伞状花序中心涌出,化作缕缕幽绿光芒,将离若与整棵琼花树一同包裹。
离若闭眼,任凭灵力在她周身肆意游走,看似汹涌磅礴,却似春江暖水,层层洗涤她的经脉。
约莫半盏茶后,幽绿色灵光渐渐消散。
离若睁开眼,最后一缕幽光从她眼眸中散去,她脑中记忆并未多出一丝一缕。
抬手间她掌心现出一朵琼花,她定定地望着她的本命花,突地笑了,扯着嘴角向上,从喉间挤出一声苦笑。
自上古起,一丛琼花外围皆环列九朵素莹白花。
可她的本命花上只有八朵。
离若仅耗费八百年便修炼至御灵境,于妖族之中已然是佼佼者,可自此以后,修为再难精进。
她初遇暮雪时已是御灵境大成,暮雪方突破至血脉境,如今他已至归一境中期,她却堪堪抵达御灵境圆满。
心中谈不上愤懑不平,离若只是不解,是她道心不稳,以至于天劫迟迟不至?
“阿离。”
她听见暮雪轻声唤她。
离若的眸光从随风摇曳的白色花瓣上挪开,转头看向暮雪,只淡淡一眼,旋即收回掌心的本命花,利落转身。
或许待她摈弃心中杂念,修出第九朵白花,天劫便会降下。
可惜此行,她的困惑丝毫未解。
她确信自身记忆完整无缺。
蓦地,离若停下脚步回过身去,凝着暮雪的双眸问道:“暮雪,我像谁?”
暮雪立在原地,落日余晖在月白衣袍上洒下影影绰绰的橘黄光斑,晚风裹挟几片白色花瓣,打着旋儿无声落地。
他晦暗不明的双眸里,藏着星星点点的柔光,声音一如既往清润轻柔,“在我心里,阿离永远是阿离。”
离若唇角微扬,眼底滟滟,浮起的浅淡笑意如同山间晚风,淡漠薄凉。
哦,真是意料之中无趣的答案。
·
下山前,离若原打算向道长知会一声,可望见紧闭的屋门,略作思量,就此作罢。
天色渐晚,她与暮雪顺着蜿蜒山道步下山来,满目皆是深冬山野的萧瑟,寒风掠过山林,枯枝摇曳,疏影横斜。
沧月就蹲踞在山脚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身旁摆着一个竹篓,双臂护在身前,怀中鼓鼓囊囊。
“离若!阿雪!”
他扬手朝两人挥了挥,露出怀中物件,离若定睛看去,是个深棕色酒坛。
沧月快步来到两人身前,献宝似的将酒坛递到离若眼前,抬手在密封的罐顶扇了扇,“快闻闻香吗?我千辛万苦从老头那里顺来的桂花酿,回去给你尝尝。”
离若淡淡地扫了一眼,兴致缺缺,“我从不饮酒。”
“当真?蓝砚玦呢?”
离若摇头,“谷主说喝酒会误事。”
“哦~难道说蓝砚玦……”沧月眉眼一弯,神色盎然,透着股急不可耐的兴奋意味。
离若扬起下巴,笑意盈盈道:“你若是敢偷偷给谷主递酒喝,我就将你扔进寒忧湖。”
她声音轻柔,眼底漏出几分促狭的光芒,唇边依旧挂着笑意,直笑得沧月打了个寒颤。
“哎呀,蓝砚玦又不是文弱书生,他挖我心头血时那力气大得能打死一头牛,小酌几杯又有何妨。”
沧月嘴上不肯服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眼看着离若脸上笑意一点点淡下去,他慌地将酒坛收进储物袋,跑去拿竹篓,“好好好,不喝不喝,就等给蓝砚玦解了毒,回来做庆功酒。”
他抱着竹篓跑向两人,突地脚下一顿,梗着脖子望向离若,双唇颤了颤。
“啊啊啊!!!”
一声响落,余音在空旷山林间辗转回荡,暮色中归巢的鸟群骤然惊起,扑棱着翅膀,轰然四散窜入密林深处。
离若曲指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长叹一口气看向他,话语间将尾音拉长,“你又要如何?”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