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狐》炭小侍

31、责罚 我也要跪吗

　　观尘道长的清修居所坐落于玉峘山山腰坪地，一道无锁无落的木色院门，细竹为篱，自院门处向两侧延伸。

　　推门而入，院内一方青石板天井，地面苔痕浅淡。正北是一楹三开间的青堂瓦舍，此刻窗门紧闭。天井右侧院角种着两棵古松，树下一条蜿蜒的青石板小道，隐没在数丛青竹中，不知通向何处。

　　左侧则搭着一架原木藤架，几株山牵牛顺着木架攀延而上，盘枝交错，盛开的花朵成串垂落，织成一道蓝色藤帘。架下置一方青石案，案边围着四座磨圆的青石墩。

　　山间的清风裹着云雾漫进院中，松竹轻吟，花影绰绰。

　　木门上挂着一串银铃，随着推门人的动作发出玲珑脆响，声音惊扰了竹篱下的一窝兔子，它们三五成群四散跑开。

　　离若微微俯身，伸手抓起一只撞上她脚踝的兔子，动作轻柔地将它抱入臂弯。

　　竹林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离若抱着兔子转身，对上来人的目光，她动了动唇，想唤出口的话语卡在喉间。

　　天歌将院中三人的神色收入眼底，面含笑意走至离若身前欠身行了一礼，“不知灵女到访，有失远迎，灵女唤我天歌即可。”

　　眼前人眉眼慈和，神色煦然，还是往日照拂离若时那般温厚模样，只是褪去了乡野妇人的装束，平添几分修仙者的清光内蕴。

　　纵然离若早已知晓众人对自己的欺瞒，可眼前人实实在在照顾了自己三年，她心底生不出半分怨怼，只剩怅然。

　　昔日不告而别，离若未曾想到今日会在此地相逢，一时乱了方寸。

　　许是看出她的无措，天歌转而将话题引到离若怀中的兔子身上，“我见这些兔子无人照料便擅自做主带上山来，昨日竟还添了一窝兔崽子。”

　　“你将它们照顾的很好。”离若敛神浅浅一笑，她在说兔子，又像是在说自己。

　　“前几日福煜上门来瞧见这些兔子，向我讨要，我没舍得给他。”

　　“从前养的兔子左右成了他的下酒菜，下次他来多给他几只，记着收他银钱。”

　　“好好好！”天歌满面笑意连连应下。

　　恍惚间，两人似站在云溪村的小院中闲叙家常。

　　“道长恰巧在后院酿酒，灵女稍等片刻，我去唤他。”

　　离若轻轻颔首，目送天歌的身影消失在竹林间。

　　两人说话时，暮雪与沧月皆未出声打扰，天歌走后，沧月双眼倏地一亮，凑到离若跟前，“若若，抓只兔子回去如何？让阿雪下厨，干大事前总得饱餐一顿！”

　　离若歪头偷瞄了一眼暮雪，念起他的厨艺，不由道：“人多，抓两只。”

　　“好嘞！”沧月利落的卷起衣袖，磨刀霍霍向肥兔。

　　“嘎——”

　　忽而一只大鹅从天而降，扑棱两下翅膀，落在藤架顶上，朝几人伸长脖子发出一声长鸣。

　　这气势，赫然是离若昔日养的，险些被沧月抓来炖了的那只白鹅。

　　“我的天！”沧月大惊，双眼圆睁连连后退，“它何时学会飞了！”

　　离若轻唔一声，打趣道：“此地灵气充沛，应是开了灵智，再过几年说不准能唤你师兄。”

　　沧月抗议：“我才不要跟一只鹅当师兄弟！”

　　似是对沧月的回答很不满意，大鹅拍打双翅，以俯冲姿势直直向沧月扑来，沧月大叫一声撒丫子逃窜。

　　霎时间院内疾风呼啸，薄雾翻涌，银铃乍响，嘈杂的声音中混杂着大鹅的嘎嘎嘶鸣。

　　沧月绕着藤架转过两圈，气息微乱，头顶两只狐耳绷得笔直，耳尖轻轻颤抖，而大鹅寸步不离，昂首扑扇着翅膀，眼看下一瞬鹅嘴便要啄上他的衣角。

　　他余光瞥见院门前袖手旁观的两人，脚下一转往离若的方向奔去，“你们别看了，救我啊！”

　　离若额角突突连跳两下，她不明白他为何不用术法，追鹅时撵不上鹅，反过来竟被鹅撵。

　　“小白，回来！”

　　离若抬手捻诀之际，大鹅的追击被一声威严的呵斥声止住，它长颈一甩一摇一晃地往青石小道深处跑开。

　　“老头，你给它取了名字！难不成真要收它为徒！”沧月双手撑膝弯下腰大口喘气，语气里透露出极度的不满。

　　离若抬眸望去，一老者站在古松下，身姿清瘦挺拔，鬓染秋霜，长须垂胸，周身染着一股出尘淡泊的气韵。

　　他眸中含笑抬步向离若走来，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几息之间，离若察觉此人早已修炼至化神境巅峰，却并未选择破境飞升，而是自压境界至化神境中期。

　　离若虽心存疑惑但未展露在脸上，同是漾开笑意缓步上前见礼：“见过沈宗主，久仰宗主盛名。”

　　“灵女不必多礼，老夫早已退隐山林，唤老夫道号观尘便可。”道长大笑了两声，抬手虚引青石墩，“此处简陋，灵女多担待，请坐。”

　　离若微微颔首，在青石案北侧落座。

　　“老夫这两个孽徒给灵女添了不少麻烦。”道长仍立于院中，双手背于身后面色一沉，厉声道：“跪下！”

　　暮雪上前撩起衣袍前摆，双膝稳稳落于青石地面，他腰杆挺得端正，微微垂首，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眉眼，辨不清神情。

　　“跪下！”冷峻的声音又道一遍。

　　“我也要跪吗？”沧月状若无辜地望向道长，脚下却是三步并作两步，飞速跪倒在地。

　　道长走至暮雪身后，抬手间一根玄色刑鞭现于掌心，不带一分迟疑，刑鞭凌空扬起重重抽在暮雪后背。

　　突如其来的一鞭，暮雪闷哼一声上半身猛地向前一倾，他手掌撑地快速稳住身形，重又将脊背挺直，迎下接踵而至的第二鞭，不曾躲闪。

　　道长有心袒护暮雪，但如今离若坐在此处，即便她不开口问罪，道长也须得给她给琼华谷一个交代，由他亲自动手总归能讨些便宜，一顿皮肉之苦而已。他心知，若是琼华谷铁了心要追究暮雪的罪责，又岂是一顿鞭子能解决的？

　　离若单手托腮，另一手搁在膝上轻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这一幕。

　　道长手中那根普通的刑鞭连低阶法器都算不上，挥鞭的力道看似凌厉，实则暗中收了大半，挨上几鞭伤不了根本。

　　她并不打算出声阻挠，道长既有心装样子给她看，她自然是要全了道长这份“好意”。

　　接连三鞭挥下，沧月侧过身委委屈屈地伸手去扯道长的衣袖，“师父，阿雪知道错了。”

　　道长吹胡子瞪眼，哼了一声，“急什么！少不了你的！”

　　“啪”地第四鞭落下，暮雪从始至终一声未吭，透过月白色衣衫，隐隐可见背上一道道交错的血痕。

　　沧月将目光转向离若，“若若……”

　　视线交汇，离若指尖一顿。

　　他头上两只狐耳向两侧一弯，软软地垂在头顶，那双生得极好的桃花眼本就深情惑人，此刻湿漉漉地蒙着一层薄光，长睫轻颤，眉峰微微蹙起一点，双唇紧抿不说话，只定定地望着她，活像雨夜被水淋透的幼犬。

　　刑鞭再度落下之际，离若指尖灵光一闪，凝成一道白色屏障护在暮雪背后，她清了清嗓子道：“道长，够了，我留他还有用，且先谈正事。”

　　“看在灵女的面子上，暂且饶过你们！”道长收起刑鞭向石案边走去，忽又转身怒视沧月，“嗯？”

　　沧月咧嘴干笑一声，双唇向下一弯，耷拉着双耳乖乖跪了回去。

　　“灵女见笑了。”

　　道长在离若对面落座，抬手捋了捋长须，“三日前，寒舍来了位贵客，唤作白翎，想必灵女早已见过。”

　　“原来师父发现我们去过凌霄峰了，真厉害！”

　　耳边传来沧月生硬的恭维声，离若面上平淡的神色险些没有维持住，她垂首理了理鬓边碎发，干咳两声，“道长见笑了，她可说是您徒弟。”

　　她早该意识到的，偌大的凌霄宗防御怎会差，定然是有人暗中行了方便，她一个外人不但翻墙进人家宗门，还直入秘境，她的脸应当丢出不止二里地了。

　　“老夫何来收这般徒弟的本事。”道长陪着笑了几声，抬手单指向上一指，旋即手腕一转轻捋长须，直奔主题，“她拿着西海水君的拜帖，请老夫传信琼华谷，望见谷主或灵女一面。”

　　离若双眼猛地微睁，道长方才细微的动作，指的是九重天，可为何又与西海水君扯上了关系，她不由拧起双眉，“可有说是何事？”

　　道长摇头笑道：“这等事宜老夫不便多问，她特意送来此物，灵女或许用的上。”

　　道长递来一轴玄色灵帛卷轴，暗金兽纹隐于帛面，离若伸手解开卷轴上的丝绦，缓缓展开，快速扫过帛面上的文字，她心底又是一震。

　　此乃妖皇送给西海水君的请帖。

　　离若的指尖拂过落款处的妖皇玺印，面色愈发凝重。

　　道长沉声道：“灵女不必急于一时答复，她既有意相助，何乐而不为？”

　　“嚯，真是瞌睡遇枕。”沧月忽地凑到离若背后，抻着脖子看完卷轴上的内容，他摸着下巴猜测道：“这般关心蓝砚玦，该不会是他老相好？看年纪倒是不像，难不成是私生女！”

　　道长黑着脸冷哼一声，沧月立时噤声，缩了缩脖子灰溜溜跪回原处。

　　经沧月这么一打岔，离若缓过神来，眉眼舒展。

　　此人来自九重天，若是公事，只需给琼华谷下一道天帝诏令，反之定是私事。她对琼华谷的近况了如指掌，明明两人遇见过，却不道明意图，反而舍近求远辗转几道传信，极有可能是有求于琼华谷。

　　思及此，离若心头一松，顺手收起卷轴，既有人送上门来，省的她去打劫旁人。

　　“道长若是再见她，劳烦转告一声，事成归来，定相邀一叙。”

　　“一定。”

　　“还有一事。”离若指尖在石案上轻点两下，斟酌片刻，语声委婉道：“道长可否，将暮雪与我的神魂剥离？”

　　道长神色倏然一变，横眉竖眼，瘦削的脸上似凝着一团黑气，他捏起拳头重重捶了下青石案面，站起身来扬手指着离若。

　　“你们当人的神魂是什么！路边的泥巴？可以随意拆了补，补了拆？想捏成什么形状就捏成什么形状？这混账小子的神魂能与你融合，算你运气好，算你命大！”

　　他应是被气得不轻，吼骂间手臂上下抖动不停，花白胡须炸开，一口气道完，他拂袖冷哼一声，疾走几步踹开主屋的门，紧而“嘭”地一声阖上。

　　转变太快，离若一时有些发懵，她维持着仰头注视道长的动作，尽管那处早已没了人影。

　　跪于地面的两人倒是习以为常，沧月悠悠起身顺手拉了把暮雪，随即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离若的肩，宽慰道：“别介意，老头子平日就这般喜怒无常，脾气上来时，房檐上落只鸟都得挨上两句。”

　　离若无奈一笑，她本就试探性地一问，却像是触了道长的逆鳞，她侧身看向暮雪，道出来此的另一重目的，“我想去看看那棵琼花树。”

　　暮雪倏地抬首对上离若含笑的双眸，手指不自觉地收拢成拳，半晌，他轻点了下头。

　　沧月见状双手一拍，对两人道：“你们去看树，我去抓兔子，回头山下见！”

　　说是抓兔子，他说完却是身形一闪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