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狐》炭小侍

30、往事 我的好神君

　　“完成！”

　　沧月大手一挥，拿起绘好的地图，在屋内正中的桌上铺开，其余三人见状聚上前来。

　　离若、暮雪、蓝砚玦：“……”

　　离若拧眉，伸手点了点纸面右下侧，疑惑道：“这几条小爬虫是何物？”

　　沧月俯身看去，浅挑眉梢，“你硕大的双眼亦是摆设？这是树林。”

　　离若捏了捏指尖，移至上侧，深吸一口气，“这几条大爬虫呢？”

　　沧月轻哼，指尖从纸面上歪七扭八的图案上一一划过，“这是山川，这是河流，你要找的玄冰苔就在……”

　　他话未说完，暮雪已是取了张空白的宣纸过来，覆在他的画作之上，随意几笔勾勒出一片山脉，道：“四时岚岭，居雾泽中心地带的一处灵脉，灵脉东部主峰千岑峰顶有一天池，玄冰苔则生长在天池周围。”

　　沧月闻言一怔，他浅抬眼帘扫了暮雪一眼，眸色微深，随即哼哼两声退至一旁，面上露出不屑，“行吧，你画的好，你来说。”

　　离若并未在意沧月，顺着他让开的位置，往暮雪身旁靠近一步，“继续。”

　　暮雪提笔，接着道：“山麓下乃雾泽的都城洛城，以洛城为中心，妖族各部分散而居，我暂且不一一细画。雾泽三面环海，唯北部与九域接壤，以断云岭相隔，入雾泽唯一的界门便设在岭间。”

　　离若问道：“过界门有何限制？”

　　暮雪：“唯妖族可入，界门后有数道关隘以阻挡强行闯入者。”

　　说话间，暮雪抬眸看向离若，离若察觉到他的目光，回望过来，她唇边噙着浅淡笑意，静静地等候他继续说下去。

　　蓦地，暮雪有种被看穿的不自在感，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挪开视线，“不过，妖皇次子将逢千岁生辰，妖皇正广发请柬欲宴请四方，为方便受邀仙门入内，宴庆期间界门大开。”

　　沧月不由轻嗤：“不过是千岁，有必要这般兴师动众？妖凡两界早就不来往了，此时开界门，那头怂狼倒不怕重蹈覆辙。”

　　暮雪握住笔杆的手加重几分力道，面上却未起波澜，沉声道：“明面上不来往罢了，如今魔界侵占九域之心再起，他自是急于表明立场，笼络各个妖族部落，顺势与交好的仙门结盟。”

　　言毕，暮雪又瞄了眼离若，她脸上笑意敛去，眉目微蹙，却依旧没有接话。

　　暮雪顿了顿，指尖轻点画上的界门处，随即上移在四时岚岭外围画了个圈，“即便界门不开，我照旧有法子带你们进去，难的是这整条灵脉被结界覆盖，核心法阵设在妖皇宫殿内，不知以阿离的本事，能否从外部开启结界？”

　　离若侧身在桌边坐下，她一手撑头，漫不经心地看向暮雪，“调查的如此详细？”

　　她仰头望着他，却让暮雪感受到一抹无形的威压从头顶降下。

　　“你回过雾泽了！”沧月猛然回过神来，大跨步上前一把拽过暮雪，“为何不同我商量？若是被有心之人发现，你可知会有何后果！”

　　“我并未回去过。”暮雪轻轻按下沧月的手，“是晏澜之派人调查的。”

　　离若轻笑了声，问道：“生辰宴，何日？”

　　暮雪：“下月初五。”

　　“晏澜之突破封印不过月余，你们大费周章苦心调查，连时日都算的刚刚好，为的莫不是琉璃玉，而是引我去雾泽破解封印？”

　　离若换了个坐姿，脊背挺得笔直，嘴边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淡漠的神情有八分像蓝砚玦，却不及蓝砚玦来的柔和，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威压。

　　她指尖轻点桌面，凝着暮雪的眸光中透出些许兴味，灼的他心头一滞。

　　“暮雪，四时岚岭深处有什么？”

　　暮雪慌乱地避开她的视线，喉间干涩使得声音低哑，“我与晏澜之合作，助他夺琉璃玉，他替我前往雾泽寻一个人，那人最后消失的地界便是四时岚岭，只因结界难解，无奈出此下策，是我对不住你。”

　　沧月再一次打断两人间的对话，神情突变，急急问道：“何人？”

　　“魔帝。”

　　“魔帝？”离若敲击桌面的指尖一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旋即把目光投向蓝砚玦，“从前的魔帝不是晏澜之吗？”

　　蓝砚玦只缓缓摇了摇头。

　　离若垂首，指尖摩挲着玉笛，忽而忆起永夜城内清雅幽深的庭院，以及与之极不相称，阴冷森寒的宫殿，她迟疑地开口道：“上古凶兽混沌？”

　　“是。”暮雪应道：“四千年前挑起三界战乱的祸首，我父亲本是要与九域仙门一同抵御魔族，可琼华宗却先一步杀进雾泽，我想知其缘由，为何？他们为何要……”

　　暮雪的声音渐弱，他攥紧笔杆，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模糊了原先的墨迹。

　　沧月冷哼道：“若只想知真相，何须找那魔帝，这里有现成的。”

　　话音刚落，四下空气骤然凝滞。

　　离若跟着将目光落在蓝砚玦身上，她握紧玉笛，蓦地心中五味杂陈。

　　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蓝砚玦似乎仍不打算开口，他神色淡淡，把玩着手中折扇，指尖不经意间划过扇穗，拨弄了两下白色毛球。

　　沧月轻啧一声，上前两步侧身倚着桌沿，一把夺过蓝砚玦手中的折扇，他指尖一转，用折扇一端抵住蓝砚玦的肩，“蓝砚玦，别藏着掖着了，如今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并非刻意隐瞒，而是亦有疑惑未解。”蓝砚玦抬首扫过众人，斟酌片刻，道：“四千年前我正处九域外游历，忽一日收到一道天帝敕令，狐帝暗通魔族，蓄谋举兵侵占九域，命我速速前往镇压魔军，一并诛杀狐帝与狐后。”

　　“天帝凭何下此定论！”沧月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怒不可遏地打断他的话，“我父亲是上古天神，九尾狐一族乃神族，他想做下界之主，还需与魔族勾结？更何况我父亲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蓝砚玦垂下眼眸：“我明白，亦心有疑虑，但……”

　　“仍是杀了他们。”沧月接过话说了下去，他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发颤的手指渐渐收拢，褶皱的纸面上墨迹杂乱不堪。

　　四下陷入一片沉寂，唯剩不解风情的凉风从屋檐下肆意掠过，檐角处不知何时被人挂上了一串银铃，清脆的铃音被风裹进室内，惊起一层层涟漪。

　　沧月闭上双眼敛去心中所有思绪，再抬眸时，脸上复又展现往日那般轻佻的神情，他似是满不在乎地踢开身前的凳子，大喇喇坐下，朝蓝砚玦轻抬下巴，“小爷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不用一直盯着，你继续。”

　　蓝砚玦按在膝上的指尖动了动，神色依旧，用一贯温和平淡似无波澜的语气道：“我赶赴主战场中州，见魔军之内确是混杂着妖兵，助众仙门击退魔众后，我旋即奔赴雾泽，彼时狐帝已然陨落，洛城一片火海，我见到了你母亲与遗留的族人。”

　　话到此处，蓝砚玦闭口不言，之后，他遵从了天帝的旨意。

　　“呵！”

　　沧月从喉间挤出一声冰冷的哼笑，轻哂道：“我的好神君，您可真听话，何时多了个给天帝当狗的嗜好？”

　　离若侧目，不悦地望过去，见蓝砚玦神色未变，她默默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未从蓝砚玦身上得到任何回应，沧月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任凭心头燥火更甚，只得咬咬牙咽下。

　　“我父亲自是遭人构陷，为今之计只有找出魔帝，从他口中问出背后之人。”

　　暮雪清亮的声音倏然响起，不紧不慢的似悠悠流淌过山石间的溪流。仿若方才的神思怆然是一时失态，此时眼底波澜尽数敛去，神色自若，他抬眼望向屋外的碧空，盛满双眸的熠熠光亮，追随着天幕上的一缕薄云，一点点远去，像是早已知晓故事的答案。

　　“后来呢？”

　　显然是对蓝砚玦三言两语带过的经历心生不满，沧月不依不挠地追问：“你是如何与琼华宗扯上的关系？事后没找几个弟子问问是何人告知他们，那些个妖兵是我父亲派出的？”

　　蓝砚玦缓缓开口，声音听来依旧沉稳，声调却压得极低，“当年的琼华宗，除了我及时救下的宛央，无一人生还。”

　　“仅存我师父？”离若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蓝砚玦，喃喃道：“怎会如此惨烈……”

　　“不单单是琼华宗。”暮雪浅叹了口气，紧跟着道：“参与过大战的鼎盛宗门不是覆灭消亡，便是元气大伤日渐式微，再难寻其踪迹，我在九域调查多年一无所获，才决计前往魔界。”

　　离若垂眸思索，那场声势浩大的战役，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其中另有蹊跷。

　　沧月曲指叩了两下蓝砚玦身前的桌面，示意他往下说。

　　蓝砚玦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沧月，沉吟片刻，大致明白他想听什么，于是略去两人知晓的部分，道：“将你送至玉峘山后，我本打算回秦洲岛静修，半途遇上宛央，她欲前往九域边疆镇守魔界，重振琼华，奈何宗门仅存她一人，便恳请我留下助她。昔年我游历四方，暂居过琼华宗一段时日，念及与故去宗主的交情遂应下，后寻到此地改作琼华谷。”

　　沧月轻哂：“于是乎，你便龟缩在此当上了闲散谷主。”

　　蓝砚玦并不反驳，唇边漾开一抹浅笑，抬眸问他：“该说的我都说了，还有何疑问？”

　　沧月退开几步懒懒地倚上门框，眉峰一扬，朝离若那处抬了抬下巴。

　　虽有蓝砚玦这个谷主在场，几番相处下来，他已看明白做主的实则是离若。

　　“无事。”离若侧过头对蓝砚玦浅浅一笑，她原本只想要张地图，顺便试探一番暮雪与她同行的真实目的，今日也算有番收获，只是……

　　离若深深地看了一眼蓝砚玦，旋即挪开视线，她一向如此，别人不愿多说的，她便不会多问。

　　“明日一早出发，先去雾泽外寻一处落脚之地，探探情况，我记得与雾泽毗邻的乃是南烨国。”

　　离若垂首瞥向桌上的地图，浅皱了下眉，宣纸在暮雪与沧月二人的揉搓下已面目全非。

　　“稍后我绘一幅详细的地图给你。”暮雪注意到离若的神情，上前将两张损毁的宣纸收起。

　　离若：“多谢，劳烦将玄冰苔的样子一并绘与我。”

　　“好。”暮雪应下，走回书桌前开始研磨。

　　一时无事，离若起身向蓝砚玦告退，她踱步至门前忽又站定，双眉微蹙，玉笛在手指间转过了几圈，最终重重一下将玉笛握进掌心，她下定决心趁着时辰尚早，赶去一趟玉峘山。

　　“暮雪。”

　　“阿离。”

　　倏地，两人同时开口。

　　离若愣怔片刻，轻声道：“你先说。”

　　暮雪：“师父想见你，问你何时有空可否去一趟玉峘山。”

　　离若展颜一笑，“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