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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沉雨落 完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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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的周末,没有清晨急促的闹钟,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也没有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背书声。
秋日的周末天光温柔得不像话,天高云淡,风色轻软,连空气里都褪去了高三日复一日的紧绷压抑,只剩松弛慵懒的暖意。
沈雨洛睡到自然醒,拉开窗帘时,细碎的阳光顺着窗沿落进来,浅浅铺了一室温柔。
家里格外安静。
方佳媛和肖珊珊不在家,两人许久没有好好陪父母了,今天一早,家长便特意绕来这里,打算接两个孩子出去逛街吃饭,好好团聚一天。
出门前,佳媛和珊珊好几次拉着她,执意要带她一起:“雨洛别一个人在家待着啦,跟我们一起去,人多热闹!”
沈妈妈也在一旁笑着附和,让她跟着一块儿去蹭饭。
可沈雨洛终究是轻轻摇了摇头,温柔婉拒了。
她太懂这种难得的团聚。佳媛和珊珊的父母一直在外忙碌,她们也要上学,好不容易有完整的时间陪着对方闲话陪伴、弥补缺席的时光,她实在不愿跟着凑热闹,无端打扰一家人温馨的独处时刻。
好朋友再好,也不该挤占人家至亲相聚的珍贵时光。
几番推脱下来,佳媛和珊珊拗不过她,只能万般不舍地再三叮嘱她记得好好吃饭、有事随时打电话,才跟着父母一同离开。
万时铭周末家里向来有固定安排,一早便出门办事,不曾过来。
偌大的房子,一下子安安静静,只剩她一个人。
沈雨洛简单收拾妥当,换了一身宽松柔软的浅色卫衣、阔腿裤,长发随意披在肩头,素净又松弛。索性也不宅在家,揣上手机和零钱,独自出门散步。
秋日的街道干净清爽,行道树的枝叶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微风掠过,偶尔落下几片泛黄的碎叶,慢悠悠打着旋儿落地。街上行人闲散,没有上学日的步履匆匆,处处都是慢悠悠的烟火气。
不用赶时间、不用刷题、不用提防谁的恶意、不用藏着心底细碎的悸动与酸涩。
这一刻的安静,难得又安稳。
她慢慢走进一家商场。
周末的商场人声熙攘,店铺林立,暖气融融,裹挟着美食、奶茶、香氛混杂的温柔气息。随处可见结伴而行的家人、嬉笑打闹的情侣、成群结伴的好友,热闹鲜活,烟火气十足。
沈雨洛孤身一人,不急不缓地穿梭在人群里,不觉得孤单,反倒格外松弛自在。
先拐进街角的奶茶店,点了一杯常年不变的原味珍珠奶茶。
温热的杯壁贴合掌心,清甜的奶香漫入鼻腔,一口下去,软糯回甘,熨帖了心底所有细碎的浮躁。
她慢慢捧着奶茶闲逛,顺着扶梯上楼,逛进了二楼的首饰小店。
店铺暖灯明亮,玻璃柜里整齐摆放着细碎精巧的发圈、发夹、手链、小吊坠,款式温柔干净。
沈雨洛俯身慢慢翻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精致的小饰品,目光闲散,漫无目的。店里轻柔的纯音乐缓缓流淌,隔绝了外界的喧闹,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
她没有特意想买什么,只是享受这份无人打扰、随心所欲的闲逛时光。
逛了许久,脚腕渐渐泛起轻微的酸胀,午后的腹意也慢慢涌了上来。
她收起闲散的心思,走出首饰店,顺着熟悉的街道,缓步走向商场后街那条小众美食小巷。
巷子烟火氤氲,店铺林立,各类小吃香气四溢。她绕过喧闹的炸鸡店、面馆、小吃摊,最后稳稳停在巷尾那家不大起眼的老牌米线店门口。
门头简单朴素,装修不算新潮,却是她从小到大,最偏爱、从未变过的心头好。
一碗热乎的骨汤米线,是她贯穿整个年少时光的执念。
软糯劲道的米线、熬得醇厚浓郁的骨汤,配上鲜嫩青菜、紧实肉片和爽口豆皮,简单的味道,却藏着最绵长的旧时光。
从小到大,每一次开心、失落、烦躁、松弛的时刻,父母总会带她来这里吃一碗米线。
这份无人不知的喜好,早就刻进了身边所有人的记忆里。
佳媛总笑她口味念旧死板,多少年从来不换;珊珊会默默记住她不吃香菜、少放辣椒的习惯;万时铭每次路过都会顺手帮她带一份。
而郑虑尘,更是最早、最清楚知晓她所有喜好的人。
他会安静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小口嗦粉,耐心等她慢慢吃完,从不催促;会习惯性帮她挑走碗里的葱花,会记得她偏爱软烂的海带、不喜过咸的汤底;会在她吃得鼻尖冒汗时,默默递来一张纸巾。
思绪轻轻飘远,沈雨洛敛去心底浅浅的怅然,抬脚走进店里。
店内暖光融融,空气里满是骨汤鲜香,她熟练报出长久不变的口味:“阿姨,一碗骨汤米线,少辣,不要香菜,多放海带。”
老板娘抬头看她一眼,眉眼温和,笑着应声:“又是这个口味呀小姑娘,好久没来了吧,阿姨给你多煮点!”
简单一句闲谈,轻轻撞进旧时光里。
沈雨洛唇角扬起浅淡温柔的笑意,轻轻点头,轻声应道:“嗯,最近学业忙,没时间过来。”
她找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是她从小到大最常坐的位置,靠窗通风,光线温柔,能看见巷口来往的行人,安静又舒服。
木质桌面被擦拭得干净发亮,窗外秋风轻轻拂过栏杆,卷起细碎落叶,安静又治愈。
沈雨洛放下奶茶,手肘轻抵窗台,静静望着窗外闲散的街景。
心底很静。
没有清晨教室的针锋相对,没有食堂误会的酸涩失落,没有公交偶遇的慌乱悸动。
只有独处的松弛,和一点点翻涌上来、无人知晓的年少念想。
没等多久,老板娘便端着热气腾腾的米线走来,轻轻放在她桌上:“小心烫。”
滚烫的白雾袅袅升起,裹挟着浓郁鲜香,瞬间填满鼻尖。
雪白的米线浸在清亮醇厚的骨汤里,配菜满满当当,色泽清爽诱人。
沈雨洛拿起筷子,轻轻搅拌开热气,低头小口品尝。
还是记忆里分毫未变的味道。
温暖、治愈、踏实,一口便能抚平所有心绪。
她慢慢吃着,不急不躁,任由温热的烟火气息包裹全身,将连日来积压的委屈、紧绷、慌乱、酸涩,一点点温柔抚平。
窗外的风轻轻吹,店内安静温热,人间烟火,最是治愈人心。
只是她不曾知晓。
此刻小巷斜对面的树荫下,停着一辆黑色单车。
少年身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身姿清挺挺拔,单手搭着车把,安静立在树荫阴影里。
郑虑尘原本周末在家整理习题,闷久了便骑车出来透气,随意绕路穿过这条街道。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窗边那个熟悉的身影,他隔着一条窄窄的街巷,静静望着靠窗而坐的少女。
暖光落在她柔软的发顶,侧脸线条温顺柔和,她垂眸小口嗦粉,神态松弛安然,褪去了学校里所有的拘谨、隐忍与故作平静,安静得像一幅温柔绵长的秋日画卷。
他的指尖不自觉收紧了车把手,驻足观望许久,才抬手将单车停靠在路边停车区,锁好车,抬步穿过飘满食物香气的小巷,径直走进米线店。
木门被轻轻推开,带进来一缕微凉的秋风,风铃叮铃轻响,打破店内片刻的安静。
沈雨洛正低头抿着热汤,听见动静下意识抬眼瞥了一下门口,视线只匆匆扫过一道黑衣身影,没看清来人模样,便又收回目光,继续小口吃着碗里的米线。
郑虑尘走到收银台,老板娘抬眼打量他,愣了愣,随即笑着开口:“小伙子,来碗米线?”
他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颔首,嗓音清浅低沉:“嗯,骨汤米线,少辣,不要香菜,多海带。”
一模一样的口味。
老板娘麻利记下菜单,转身进后厨忙活。
店内空余的座位不少,靠窗那一排仅剩沈雨洛单独占着一张四人桌,郑虑尘没有上前打扰,脚步轻缓,选了她斜后方隔了两个空位的桌子落座,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让她觉得局促,又能悄悄看清她的侧影。
木椅轻微摩擦地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秋风穿过玻璃窗,卷起一缕白雾,两道身影,两碗相同的米线,被秋日温柔的烟火,静静圈在这一方小小的店铺里。
郑虑尘坐在后方,目光淡淡落在她垂落的黑发上,发丝被窗外的秋风吹得微微晃动。后厨传来咕嘟咕嘟熬汤的声响,店内安静,只有顾客细微的进食声音。
没过片刻,老板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送到郑虑尘桌上,将碗轻轻放下:“趁热吃,跟小姑娘点的一模一样,认识吧。”
这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清晰传入沈雨洛耳中。
她搅拌米线的动作骤然顿住,心口猛地一颤,那点模糊的猜测瞬间落地,沉甸甸压在心尖。
真的是他。
原来方才进门的人,是郑虑尘。
同一间小店,同款口味的米线,一前一后,隔着短短几尺距离,却再无半句闲谈。
郑虑尘没有接老板娘那句问话,只是微微垂着眼帘,低声吐出一句清淡的“谢谢”,语调平平,听不出半点情绪。
老板娘也不追问,只是眼底藏着心照不宣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转身便迈步回到后厨收拾碗筷,不再打扰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周遭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汤锅持续翻滚的咕嘟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他指尖捏住竹筷,并没有立刻吃,反而是看向前面的沈雨洛。
她的长发松松披在肩头,几缕碎发被窗外钻进来的秋风吹得轻轻晃动,她刻意埋着头,小口小口抿着汤,动作慢了许多,连夹起海带的动作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分明早就听清了老板娘的话,清楚身后坐着的人是他。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筷子边缘,骨节微微收紧,心底攒了无数句想问的话,到最后却尽数堵在喉头。他不愿贸然出声惊扰她独处的安宁,只能就这么安静坐着,隔着朦胧的热气,静静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任由同款骨汤的鲜香,缠绕起两人之间断了许久的旧牵连。
沈雨洛能清晰感知到身后那道安静的视线,沉甸甸落在自己身上,烫得她耳根持续发烫,手里的奶茶杯被无意识攥得更紧。她不敢回头,只能死死盯着碗里翻滚的米线,明明是吃了十几年、最能安抚心绪的味道,此刻却尝不出半分往日的松弛,心口乱糟糟地交织着慌乱、酸涩,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隐秘欢喜。
温热的骨汤白雾模糊了眼前的视线,沈雨洛指尖死死攥着冰凉的奶茶杯壁,胸腔里攒了一路的纷乱心绪终于压不住,隔着一段安静的距离,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快要融进店内翻滚的汤响里。
“郑虑尘,是你吗?”
话音落下,身后只有细微的筷子碰撞瓷碗的轻响,没有半分回应。
那人安静得仿佛不存在,沉敛的气息裹在淡淡的食物香气里,沉默地困住她所有退路。
沈雨洛喉间微微发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身,又低声续上一句,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怅然:“一模一样的口味,原来你还记得啊。”
依旧是长久的静默。
他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竹筷,碗里的米线一口未动,滚烫的白雾漫过他清冷的侧脸,遮住所有神色。
这份无声的回避,像一层薄冰,轻轻覆在沈雨洛心头,先前那点隐秘的欢喜瞬间褪去大半,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再也按捺不住,微微挺直脊背,猛地转过身子。
四目相对,隔着两张桌子、两桌升腾的热气,近在咫尺,却隔着数年疏远的时光。
沈雨洛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掺着不解与一丝委屈,直白地问出藏了许久的疑问:“为什么?”
“你小时候明明最讨厌吃米线,从前陪我吃的时候,每次都要嫌弃汤底油腻、粉条软烂,就算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看我吃,也总要随口贬低几句,半点不掩饰你的不喜欢。”
她目光直直落在他沉静的眉眼上,不肯挪开半分,字字清晰,轻轻撞在安静的小店:“现在又是为什么?特意点和我完全一样的口味,连多海带、不放香菜这些细碎习惯,你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秋风顺着敞开的木门钻进来,风铃叮铃一声轻响,吹散少许缭绕的白雾。
郑虑尘抬眼,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泛红的眼尾,方才始终淡漠沉默的神情,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藏在清冷外表下的隐忍与柔软,悄悄泄出几分。
他喉结缓慢滚了一圈,沉寂许久的嗓音终于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那只是从前。”
沈雨洛抿紧唇,等着他余下的话。
可等来的,不是她预想中藏着惦念的软话,反而是少年冷硬又带着几分刻意疏离的声线,一字一句,像微凉的秋风刮在心口。
“记得口味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郑虑尘垂了垂眼,刻意避开她盛满委屈的目光,指尖漫不经心地戳了戳碗里浮起的海带,语气平淡得近乎刻薄,“这家店口味固定,随便点的,巧合罢了,你没必要多想。”
沈雨洛一怔,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晃了晃,小声追问:“巧合?可你从前明明反感米线……”
“人总会变。”他淡淡打断她,抬眼时眼底没半分暖意,只剩刻意装出来的冷淡,“以前不爱吃是年纪小挑剔,现在胃口换了,爱吃这种清淡骨汤,很奇怪?”
“我还以为……”
“好吧,原来只是我自作多情。”沈雨洛声音轻了下去,鼻尖发酸。
郑虑尘闻言,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带着嘲讽的弧度,句句往她心上戳:“是你想太多了。不过一碗米线的搭配,随便听旁人说两句就能记下,谈不上专门记着你的喜好。况且我们早就不怎么来往,你不必总把小时候那点零碎琐事挂在心上,看得太重。”
店内汤锅咕嘟作响,衬得他的话愈发清晰刺耳。
沈雨洛捏着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方才翻涌在心底的隐秘欢喜,此刻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沉甸甸的难堪与酸涩。她望着他那张熟悉却冷漠的侧脸,明明面前是两碗一模一样的米线,明明他清楚她所有偏爱,可他偏要否认,偏要把所有温柔过往尽数抹去。
“我看得太重?”她喉间发堵,声音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是谁每次陪我来吃,默默帮我挑走葱花,记得我不吃香菜?那些难道也是我凭空臆想出来的?”
郑虑尘指尖用力攥紧竹筷,心底翻涌着汹涌的情绪,可嘴上依旧不肯松口,反倒愈发尖锐:“顺手之举罢了,换作任何一个熟人,我都会这么做。如今大家都高三,各自有各自的生活,没必要揪着陈年旧事反复纠结。”
他刻意摆出一副疏离淡漠的模样,刻意将所有独属于她的细心,全都轻描淡写归为无关紧要的客套,硬生生隔开两人之间仅存的一点温情。
他不是不心动话语堵得再也无法说出口。,不是不怀念,只是长久以来筑起的心防,让他不敢坦然袒露心底藏了数年的牵挂。与其直白说出自己从未放下,不如用尖锐的话语推开她,免得两人再次陷入拉扯,耽误彼此高三最重要的学习。
可他低估了这些话带给沈雨洛的刺痛。
白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挣扎,只余下冰冷伤人的话语落在少女心头。
沈雨洛定定看了他几秒,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那点藏了许久的悸动,此刻尽数被他的冷言冷语浇灭。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涌上眼眶的酸涩,慢慢收回望向他的目光,重新转回身看向窗外。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安静又单薄,再没有方才追问时的执拗,只剩一片死寂的失落,“是我想多了,打扰你了。”
说完,她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埋着头,安静地扒拉着碗里的米线,只是那温热的汤,再怎么暖胃,也捂不热骤然冷却下来的心。
郑虑尘坐在她身后,望着她微微佝偻下去的单薄背影,心口骤然泛起尖锐的闷痛。那句藏在心底、想说出口的“我从来没有忘记你”,死死卡在喉咙里,终究还是被自己刚刚说出的伤人话语堵的再也无法说出口。
两碗米线的热气渐渐散了大半,汤底慢慢冷却,连空气里的暖意都淡了不少。沈雨洛没再动几下筷子,草草扒完剩下的小半碗,抓起桌边的奶茶,起身时动作轻得近乎仓促,全程没有再往后方看一眼郑虑尘。
她拉开木门,风铃仓促地响了一声,人便融进巷外微凉的秋风里,脚步走得又快又沉,一心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满心难堪的小店。
郑虑尘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方才坐过的桌面角落。一枚巴掌大小的松鼠钥匙扣静静躺在木桌上,浅棕的绒毛,圆溜溜的黑珠子眼睛,边角被常年摩挲磨得柔软发亮,是她随身携带了许多年的物件。
他起身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随后一把攥紧在掌心。冰凉的金属环贴着掌心,毛茸茸的松鼠轮廓硌着他的骨节,尘封的回忆瞬间轰然涌上来。
小时候的沈雨洛蹦蹦跳跳,一刻也闲不住,像只不知疲惫的小松鼠,就连身边的朋友都打趣喊她松鼠公主。那时候他攒了好久零花钱,挑了这个钥匙扣偷偷送给她,嘴上还别扭地吐槽她闹腾,心底却悄悄盼着她能一直带在身上。
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还留着。
郑虑尘站在原地,指腹反复摩挲着松鼠玩偶,心口又酸又堵。方才那些刻薄伤人的话还盘旋在脑海,可掌心这个小小的钥匙扣,清清楚楚告诉着他,两人之间那些旧时光从来不是他一人的执念。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攥紧钥匙扣快步冲出小店,想要追上沈雨洛,把东西还给她,哪怕只能说一句简单的道歉也好。
可整条美食小巷来来往往全是路人,放眼望去,早已看不见那道浅色卫衣的身影,街道两头空空荡荡,她早就走远了。
秋风卷起落叶擦过他鞋边,郑虑尘垂眸看向手里的松鼠钥匙扣,心底叹了口气。眼下找不到人,只能先收起来,等回学校或者下次偶遇,再找机会还给她。他将钥匙扣揣进卫衣口袋,跨上停在树荫下的单车,缓缓骑车离开小巷。
他前脚刚走没两分钟,巷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雨洛脸颊发白,气喘吁吁地冲进米线店,目光慌乱地扫过自己方才靠窗的位置,桌面空空如也,那枚视若珍宝的松鼠钥匙扣不见踪影。
老板娘擦着碗筷走过来,见她急得眼眶发红,连忙上前询问:“小姑娘,怎么又跑回来了?丢什么东西了吗?”
“阿姨,我落下一个钥匙扣,棕褐色小松鼠样子的,对我特别重要。”沈雨洛声音发颤,指尖紧张地攥着衣角。
老板娘闻言顿了顿,瞬间想起方才那个和她点同款米线的少年,连忙开口:“噢,你说那个小东西啊,刚才坐在你后面的那个黑衣小伙子,看见桌上有个挂件,拿起来揣兜里,急急忙忙跑出去了,应该就是你的吧?”
一听见是郑虑尘拿走了,沈雨洛脑海里瞬间闪过年少时他送自己钥匙扣的画面,心底五味杂陈,轻轻点了点头。
“说起来他拿完东西没多久又折返回来一趟,在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来回张望,估计是想找你,没看见人又走了。”老板娘好心劝她,“要是很重要,你可以找机会问问那个男孩子拿回来。”
沈雨洛垂下眼帘,心底涌上一阵无力。
刚刚在店里两人争执得那么难堪,他句句划清界限,刻意和她撇清所有过往,如今她再主动去找他讨要钥匙扣,反倒像是她非要凑上去纠缠不休。
既然他一心想要和自己保持距离,那这枚钥匙扣,丢了好像也没什么所谓。
说到底,不过是她一个人死死攥着回忆不肯放手而已。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舍,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事阿姨,不用了,算了吧。”
不等老板娘再劝说什么,沈雨洛转身走出米线店,没有再回头,独自融进秋日绵长的街道里。口袋里空落落的,少了常年相伴的松鼠钥匙扣,好像心里也跟着缺了一块,空荡荡地发疼。
而另一边,骑行在路上的郑虑尘,卫衣口袋里的松鼠钥匙扣,隔着一层布料,持续烫着他的掌心。
暮色缓缓浸透整栋楼房,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路人走动忽明忽暗,沈雨洛掏出钥匙拧开门锁,屋内扑面而来的是一片死寂的冷清。
早上出门前家里还留着方佳媛和肖珊珊说笑打闹的气息,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客厅,沙发上散落着她们昨天落下的小发圈,茶几上摆着半瓶没喝完的柠檬水,处处都留着两人存在过的痕迹,此刻却衬得她孤身一人,格外落寞。
她随手将奶茶空杯丢进垃圾桶,脱下外套搭在沙发靠背,缓步走到卧室。窗外的秋日黄昏褪尽了白日温柔的暖阳,灰蓝色的云层压在远处楼宇顶端,晚风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米线店里郑虑尘那些冷硬刻薄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回放,还有那枚遗失的松鼠钥匙扣,一想到钥匙扣落在他手中,沈雨洛心口就揪着一阵酸涩。那是独属于两人年少的信物,是她珍藏了数年的念想,可现在,她连主动讨要的勇气都没有。
她瘫坐在柔软的床上,后背重重靠在床头软垫,指尖无意识摸索着口袋,空荡荡的触感提醒着她钥匙扣已经不在。烦闷无处排解,她点开微信,置顶的群聊格外醒目,群名是当初三人一起取的——金三角。
群里安安静静,从上一次闲聊到现在已经隔了大半天,沈雨洛指尖轻点屏幕,敲下一行文字发送出去。
沈雨洛:你们俩跟阿姨叔叔逛街结束了吗?什么时候回这边呀,家里空荡荡的,我一个人待着有点无聊。
消息发送出去,群里沉寂了几分钟,就在她以为两人还在忙碌没空看手机时,肖珊珊的消息率先弹了出来,附带一张街边奶茶店的实拍图,画面里摆满各色甜品。
肖珊珊:雨洛!我们还在外头逛呢,刚刚陪我妈逛了整整三条商业街,腿都快走断了,佳媛现在拉着阿姨在挑大衣,根本走不开。
紧随其后,方佳媛的消息紧跟着跳出,字里行间满是雀跃。
方佳媛:抱歉抱歉,本来中午就打算往回赶的,我妈难得有空,非要拉着我多逛一会儿,还说要带我去吃市中心那家网红甜品店,说弥补我这段时间高三辛苦刷题。
沈雨洛看着屏幕,指尖轻轻敲击屏幕,缓缓回复。
沈雨洛:没事,你们难得和家人团聚,好好陪着叔叔阿姨就行,不用惦记我,我就是一个人在家有点冷清。
肖珊珊:那也太委屈你了!早知道早上我们死活也要把你一起拽过来,家里就你一个人,晚饭你打算怎么解决?有没有好好做饭吃?
方佳媛紧跟着补充,语气满是担忧:对啊雨洛,别随便啃面包对付,冰箱里我昨天囤了速冻饺子和青菜,饿了就煮一点,记得多放点调料,别亏待自己。要是不想动手,楼下便利店也有热便当,别饿着肚子。
沈雨洛心头一暖,连日来积攒的委屈稍稍缓解几分,指尖敲字的速度慢了些。
沈雨洛:放心啦,中午我去后街吃了米线,吃得很饱,晚饭不用操心,我随便对付几口就好。就是今天出门发生了一点小事,心里有点乱糟糟的。
肖珊珊立刻发来一个担忧的表情包,一连串问号铺满屏幕。
肖珊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在外面碰到不开心的人了吗?跟我们说说,我们听着。
方佳媛也附和:对啊,有烦心事别自己憋着,我们俩虽然人不在你身边,但手机随时在线,不管发生什么都可以跟我们倾诉。
沈雨洛盯着对话框,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把米线店和郑虑尘争执、弄丢松鼠钥匙扣的话咽了回去。这件事牵扯太多年少的心事,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清,况且佳媛和珊珊难得和家人相聚,她不想扫了两人的兴致,徒增她们的烦恼。
沈雨洛:也不是什么大事,一点无关紧要的小郁闷,等你们明天回来我再跟你们细说,今天就不打扰你们逛街啦。
肖珊珊:行吧,那我们就不追问你了,要是实在难受,随时给我们发消息,我们哪怕在逛街也会秒回你。
方佳媛:我们这边估计要逛到深夜,晚上直接跟着我爸妈回老槐城住一晚,明天上午再坐车回涂蒙,明天中午就能到家陪你了。
沈雨洛微微一怔,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落了空,她原本还盼着两人早点回来,至少家里能多两份热闹,不用独自面对满室安静。
沈雨洛:原来是明天才回来啊,我还以为你们今晚就回来呢。
肖珊珊:本来计划是今晚回去的,奈何我妈舍不得我,说好久没有好好跟我待在一起,非要留我在家住一晚,我实在推脱不掉。
方佳媛:我这边也是一样,我爸妈平时常年在外务工,难得周末碰面,想多陪我聊聊天,只能明天再回去了,委屈你一个人在家待一晚啦。
沈雨洛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打出安慰的文字。
沈雨洛:没事,你们好好陪家人,不用管我,我一个人在家也能安顿好自己,看看书刷刷题,一晚上很快就过去了。
方佳媛:那你晚上别熬太晚,最近高三学习压力大,好好休息,早点上床睡觉,不用惦记我们,我们这边一切顺利。
消息刚发完,肖珊珊紧接着发来一个弯弯月亮的晚安表情包,附带一行软软的文字:晚安雨洛,明天见面再好好陪你。
沈雨洛看着屏幕上的两句叮嘱,指尖悬在输入框,斟酌片刻,回复了一句晚安,随后便将微信后台最小化,群聊页面就此沉寂下来。
放下手机,卧室里再次陷入无边的安静,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透过玻璃窗落在地板上,分割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阴影。
嘴上跟好友说着自己会早点休息,可沈雨洛心里清楚,今晚注定无眠。米线店里郑虑尘冷漠的神情、刻意伤人的话语、被他攥在手里的松鼠钥匙扣,一幕幕反复在脑海里回放,搅得她心绪纷乱,根本没有半分睡意。
她侧躺下来,指尖无意识滑动手机页面,无意间点开通讯录,密密麻麻的联系人名单从上至下缓缓划过,视线忽然定格在一个许久未曾触碰的号码上。
一串熟记于心的数字,静静躺在通讯录中部,备注简简单单两个字:郑虑尘。了整整七年,是郑虑尘小学时父母给他办理的儿童电话卡。那时候他还没有智能手机,只有一块小小的电话手表,平日里只会用这个号码接打电话,那是两人年少时唯一能够联系彼此的渠道。后来两人渐渐疏远,断了所有往来,她却始终舍不得删掉这串号码,一直好好存着,藏在通讯录深处,不敢轻易触碰。
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串数字,沈雨洛心底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现在所有人的微信,基本都是用手机号注册登录的,郑虑尘如今已经升入高三,父母肯定给他配备了手机,他还没有成年,手机卡依旧是当年父母给他办理的这一张,这么多年过去,他说不定一直沿用着这个号码登录微信。
这个想法一旦生根,便疯狂在心底蔓延,再也挥之不去。她迫切地想和他说几句话,想问清楚他藏在冷漠之下的真实心思,想问问那枚松鼠钥匙扣他打算什么时候还给自己。
犹豫在心底拉扯,她挣扎了许久,指尖反复点开微信,又退出,来回反复了三四次,心底的胆怯和隐秘的期盼不断拉扯。她清楚今天两人刚刚争执过,他分明一心想要和自己划清界限,此刻主动添加好友,未免太过主动,显得自己纠缠不休,十分难堪。
可一想到那枚承载了整个年少时光的松鼠钥匙扣,想到那句藏在心底无数次想问出口的疑问,沈雨洛咬了咬下唇,心底默默安慰自己:算了,不要脸就不要脸这一次。就算他不同意好友申请,至少我试过了,不会留下遗憾。
下定决心,她点开微信右上角的加号,选择添加朋友,输入框里一字一顿敲下那串烂熟于心的手机号,指尖微微发颤,每一个数字都敲得格外艰难。
点击搜索的瞬间,屏幕微微卡顿了一秒,下一秒,一个微信账号清晰出现在页面中央。
头像干净得过分,是一望无际的纯色蓝天,没有流云,没有落日,没有飞鸟,整片画布只剩下单调安静的蓝色,像极了郑虑尘一贯清冷疏离的性子。昵称只有孤零零一个字:尘。
是他,绝对不会错。
沈雨洛的指尖停留在绿色的“发送朋友验证”按键上,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心跳骤然加速,胸腔里像是揣了一团乱麻,紧张、忐忑、委屈、期待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裹住她。她盯着那个简单的头像,脑海里浮现出少年清挺的身影,米线店里他躲闪又隐忍的眼神,心口又酸又软。
几番挣扎过后,她不再犹豫,指尖用力点下发送验证。验证消息她没有多余的修饰,只简单敲了两个字:沈雨洛。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她立刻锁屏把手机扔到一旁,不敢再看页面,蜷缩在床上,双手紧紧攥住被子,心脏砰砰直跳,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此刻,另一边的郑虑尘正坐在书桌前刷题。
房间只开了一盏桌面台灯,暖白光落在摊开的数学试卷上,桌角放着方才从米线店带回的松鼠钥匙扣,浅棕色的小松鼠安静躺在草稿纸旁,他刷题的间隙总会下意识瞥一眼,指尖时不时摩挲玩偶柔软的绒毛,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白天那些伤人的话语还盘旋在脑海,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说出那些刺痛沈雨洛的话。他明明满心都是惦念,明明珍藏着两人所有的年少回忆,却偏偏用冷漠伪装自己,亲手推开了唯一放在心上的人。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打破房间里安静的刷题氛围。
郑虑尘放下手中的黑色水笔,随手拿起手机解锁,页面直接跳转到微信新好友申请的通知栏。
他垂眸看去,申请人的头像瞬间攫住他全部视线——是一只圆滚滚的棕色小松鼠,和他口袋里那枚钥匙扣一模一样,昵称是软软的“洛洛”,下方附带的验证消息清晰写着:沈雨洛。
只一眼,郑虑尘便立刻认出了她。
除了沈雨洛,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用松鼠做头像,也不会有人用这个只有年少时他才会喊的昵称。他指尖顿在屏幕上,漆黑的眼眸里掀起层层波澜,心底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尽数翻涌上来,慌乱、欣喜、愧疚交织在一起,久久无法平复。
他其实早就无数次想过,主动找到她,好好跟她解释清楚自己心底真实的想法,为白天刻薄的话语道歉,亲手把松鼠钥匙扣还给她。只是拉不下少年人的别扭自尊,又害怕打扰她的学习,迟迟没有行动。没想到,她竟然主动发来好友申请。
屏幕的光映在他沉静的眉眼间,长睫轻轻颤动,没有半分迟疑,他直接点下“同意”按钮。
好友添加成功的提示弹出,两人时隔数年,终于再次出现在彼此的微信列表里。
郑虑尘指尖悬在聊天输入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纠结许久,最终只敲出一个简单清冷的单字,发送了过去。
屏幕上静静躺着一个问号:?
消息发送出去,郑虑尘将手机放在桌面,目光重新落在那枚松鼠钥匙扣上,静静等待着对面少女的回复,心底一片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