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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沉雨落 错过的青春 ...

  •   傍晚六点,城西派出所的下班铃刚响,值班室的电话就像催命似的炸了起来。

      沈雨洛正整理着今天的出警记录,指尖一顿,几乎是本能地抓起听筒。

      “喂,涂蒙市城西派出所——”

      “警察!警察同志快来!我们这儿……我们这儿吃出东西了!是、是人的手指啊!”

      电话那头的嘶吼带着濒死般的恐惧,尖锐得刺破了傍晚的平静。背景里混杂着呕吐声、尖叫声、桌椅翻倒的巨响,乱成一团。

      沈雨洛的心猛地一沉。

      她入警才满一个月,是个三级警司,一身警服还带着崭新的棱角,脸上未脱的青涩,藏不住眼底的锐利。这一个月里,她处理过邻里纠纷、劝过轻生、抓过小偷,却从未听过这样毛骨悚然的报案。

      “地址?具体位置!”她声音稳得惊人,完全不像新人。

      “红野农贸市场门口,老杨熟食摊!快来!真的是人肉——”

      沈雨洛立刻挂了电话,抓起桌上的警帽,大步冲向办公室深处。

      队长宋强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看见她冲进来,脸色凝重:“怎么了?”

      “宋队!”沈雨洛站直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那股寒意,“红野农贸市场熟食摊,群众报案,吃出来一段没绞碎的人指。”

      宋强拿包的手瞬间僵住。

      常年办案的沉稳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凝重。他从事刑侦十几年,恶性案件见得多,可这种——杀人、奸杀、分尸、剁碎,当成熟食肉卖给普通人吃,已经超出了普通恶性案件的底线。

      这不是杀人。

      是虐杀,是变态,是公然践踏人性。

      “通知技术队、法医,全部出现场!”宋强语气冷硬,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所有人取消休假,此案列为特大恶性刑事案件,一级响应!”

      “是!”

      沈雨洛心口一紧,立刻跟上。

      警车呼啸着划破黄昏的天际,红蓝警灯映在她紧绷的侧脸上。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白,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画面——一段带着骨头、没绞碎的手指,混在卤肉里,被人一口咬下去。

      胃里一阵翻涌,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是警察。

      不能吐,不能怕,不能退。

      车子刚停在红野农贸市场,一股刺鼻的喧闹与恐慌扑面而来。

      熟食摊外围了黑压压一圈人,有人扶着墙疯狂呕吐,有人吓得脸色惨白瘫在地上,还有人拿着手机手抖得拍不清视频。空气中飘着熟食油香,可此刻闻起来,只让人觉得恶心刺骨。

      “警察!都让开!”

      宋强率先下车,高声驱散人群。沈雨洛跟在他身后,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种级别的案发现场,心脏狂跳,却脚步不乱,熟练地拉起警戒线。

      “宋队!”先期赶到的民警脸色难看地迎上来,压低声音,“东西我们扣住了,就在饭盒里,法医马上到。报案人是附近打工的,买了十块钱卤肉,吃着吃着咬到硬东西,吐出来一看——是一截带指关节的人骨,上面还连着没剁烂的软组织。”

      沈雨洛站在一旁,听得后背发凉。

      奸杀、分尸、剁碎、混入熟食售卖……

      凶手不仅残忍,还极度冷静、变态,把人命当成垃圾,把尸体当成商品。

      宋强蹲下身,看向那个打开的一次性饭盒。

      里面剩下的卤肉还沾着油光,暗红的肉块堆在一起,中间赫然躺着一小截惨白的指骨,断面粗糙,明显是被钝器反复砍剁过,却没彻底绞碎,才暴露了真相。

      周围几个年轻民警别过脸,忍不住干呕。

      沈雨洛没有躲。

      她死死盯着那截指骨,指尖微微攥紧。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从心底冲上来,压过了恐惧,压过了不适。

      这不是肉。

      这是一条被残忍碾碎的人命。

      是一个原本鲜活、可能和她一样有家人、有生活、有未来的人。

      “技术队,全面封锁摊位,摊主控制住没有?”宋强抬头厉声问。

      “控制住了,就在警车里,一直喊冤,说肉是从上游批发点进的货,他不知道是什么。”

      宋强冷笑一声:“冤不冤,不是他说了算。查!给我彻查——进货渠道、加工地点、冷库、所有肉源,一寸都别放过!”

      “是!”

      沈雨洛站在警戒线旁,认真记录着现场情况,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

      她才入警一个月,没有独立办案资格,只能跟着宋队跑腿、记录、封锁现场、安抚群众。可她的目光,却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

      摊位的案板、刀具、绞肉机、冰柜、地上的油渍、角落里的碎渣……

      她忽然注意到,绞肉机的出口边缘,沾着一点极淡的、早已发黑的暗红痕迹,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油污。

      沈雨洛心口一缩。

      那不是肉血。

      是人血。

      “宋队。”她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指向那台老旧的绞肉机,“你看这里。”

      宋强俯身一看,原本紧绷的脸,更沉了几分。

      “好小子,藏得够深。”他直起身,眼神冷冽,“这摊子绝对不只是中间商。通知法医,把所有设备全部带回检验,尤其是这台绞肉机——我要最详细的DNA比对结果。”

      “明白!”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农贸市场的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落在警戒线内,照得那截指骨惨白刺眼,也照得所有人脸上一片凝重。

      沈雨洛站在人群边缘,晚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曾经以为,警校里学的正义、坚守、使命,是书本上的字,是宣誓时的话。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

      正义,是踩着血腥与黑暗往前走。
      是面对最残忍的恶,依旧敢睁着眼,把真相挖出来。

      她抬眼望向宋强的背影,那位经验老道的队长正沉着指挥,有条不紊。

      而她,沈雨洛,哪怕只是一个刚入警一个月的普通民警,也绝不会退。

      就在这时,宋强忽然转头看向她,语气严肃:“雨洛!”

      “到!”

      “跟我走。”宋强拿起车钥匙,声音不容置疑,“去查上游肉源。这个案子,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凶手不止杀了一个。”

      沈雨洛心头一震,挺直脊背,声音清亮而坚定:

      “是,宋队!”

      警车再次发动,冲入夜色之中。

      没有人知道,在城市另一端的刑侦总局大楼里,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刚结束跨省任务归来,正看着指挥中心推送的紧急案情通报。

      屏幕上,“城西特大碎尸案、熟食混入人体组织、多起女性失踪”一行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男人穿着与沈雨洛同款的藏蓝警服,肩章比她高出几级,面容冷峻,眉眼间沉淀着七年的沉默与锋利。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郑虑尘。

      七年过去,那个把自己封在冰层里的少年,已经成了市局最年轻的刑侦骨干。

      他目光落在案情地址上,指尖微微一顿。

      城西派出所。

      红野农贸市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下一秒,他抓起对讲机,声音低沉冷冽,穿透整个指挥中心:

      “郑虑尘,请求介入城西特大恶性案件。
      我要全部卷宗、现场照片、以及——负责此案的基层出警人员名单。”

      夜色之下,两条分离了七年的轨迹,终于在一场血腥大案里,无可避免地,重新交汇。

      涂蒙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案情分析室,灯火彻夜通明。

      冰冷的白光打在满墙的现场照片、监控截图与地图上,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凝重,连呼吸都带着紧绷的质感。红野农贸市场碎尸案的恶性程度,已经惊动了市局高层,短短一小时内,专案组成立命令直接下达——由市局最年轻的刑侦骨干、一级警司郑虑尘,担任本案专案组组长,统筹全局侦办。

      基层配合人员里,赫然列着城西派出所的宋强,以及刚入警一个月的沈雨洛。

      沈雨洛跟在宋强身后走进分析室时,指尖还残留着现场的寒意。她抱着笔记本,低着头,习惯性地跟在队长身侧,目光只敢落在地面光洁的瓷砖上,不敢四处乱看。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市级特大案件的专案会,身边坐的都是经验老道的刑侦民警、法医、技术骨干,每一个人的气场都沉稳得让人不敢轻视。

      她攥紧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认真听,认真记,不给宋队拖后腿。

      宋强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低声叮嘱她:“等会儿市局派下来的组长会过来,这位是咱们局里的传奇,年纪轻,破案率极高,脾气冷,少说话,多做事。”

      沈雨洛轻轻点头:“知道了,宋队。”

      她没抬头,也没多想。

      七年时间,足够模糊一张少年的脸,足够冲淡一段刻骨铭心的执念,足够让她把那个名字,埋进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直到会议室的门,被人再次推开。

      一道挺拔冷冽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瞬间让喧闹的会议室鸦雀无声。

      沈雨洛握着笔的手,莫名一顿。

      那道身影太熟悉了。

      清瘦却挺拔,肩线笔直,一身藏蓝警服被穿得冷硬又利落,肩章上的标识熠熠生辉。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随手关上了门,抬眼扫过全场。

      只是一眼,便自带压迫感。

      沈雨洛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狂跳了一下。

      一种莫名的、熟悉到骨子里的心悸,猛地攥住了她的四肢。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了头。

      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撞进了那双眼睛里。

      时间,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空气凝固,呼吸停滞,耳边所有的讨论声、纸张翻动声、水杯碰撞声,全部消失不见。

      沈雨洛的瞳孔,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猛地收缩。

      笔,“嗒”地一声,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是他。

      郑虑尘。

      七年未见的郑虑尘。

      那个在医务室里狠心推开她、说“别再来烦我”的少年;
      那个消失在她青春里、一隔就是两千多个日夜的人;
      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更不会以这种方式遇见的人。

      此刻,就站在她眼前。

      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眼冷冽锋利,轮廓深邃分明,皮肤是冷白的色调,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那双曾经藏过温柔、藏过恐慌、最后只剩冷漠的眼睛,如今沉淀着七年的沉默与刑侦人员独有的锐利,深不见底,冷得像寒潭。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冰层里的高中生。

      他是市局刑侦组长,是本案的总负责人,是她的上级。

      郑虑尘的目光,在扫过全场时,也在同一瞬间,定格在了沈雨洛的脸上。

      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

      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指节泛白。

      七年。

      七百多个日夜的刻意远离,七百多个日夜的默默守护,七百多个日夜的不敢相见。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护她平安,一生不遇。

      却没想到,命运以最残酷、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把他们重新绑在了一起——绑在一桩血腥刺骨的恶性案件里,绑在上下级的身份里,绑在无处可躲的案情分析室中。

      他看着她。

      她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高马尾、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少女,而是剪了干练的齐肩短发,警服穿得挺拔,脸上带着新人的青涩,却藏着警校打磨出的坚定与明亮。

      她的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干净,倔强,一眼就能望进心底。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震惊、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细碎的疼。

      四目相对。

      没有声音,没有问候,没有表情。

      只有七年时光碾压而过的沉默,和猝不及防重逢的惊涛骇浪。

      周围的人都没察觉异样,只当是新组长在打量组员。

      宋强连忙起身,恭敬伸手:“郑组长,我是城西所宋强,负责前期现场处置。”

      郑虑尘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所有的波澜在一秒内尽数敛去,重新恢复了那种冷硬漠然的模样,仿佛刚才看见沈雨洛时的微顿,只是所有人的错觉。

      他伸手,与宋强轻轻一握,指尖冰凉,声音低沉冷冽,没有一丝温度:“郑虑尘。”

      简单三个字,客气,疏离,官方。

      说完,他收回手,目光再次淡淡扫过全场,最终,若无其事地落在了沈雨洛身上,却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基层民警。

      “这位是?”

      他开口,语气平淡,仿佛真的不认识她。

      宋强立刻介绍:“这是我们所新警沈雨洛,入警一个月,这次跟着我出现场,记录细致,发现了绞肉机上的血迹线索。”

      沈雨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认识她了。

      或者说,他装作不认识她。

      就像七年前在医务室里,他说“小时候的事我早忘了”一样。

      一模一样的冷漠,一模一样的疏离,一模一样的,把她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攥紧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用疼痛逼回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缓缓站起身,挺直脊背,抬手敬了一个标准、利落、毫无破绽的警礼。

      声音清亮,克制,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沈雨洛。”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眼神。

      像两个素未谋面的同事,在专案会上第一次正式见面。

      郑虑尘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坐吧。”

      他转身走向主位,背影冷硬挺拔,没有再看她一眼。

      沈雨洛缓缓坐下,指尖冰凉,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她捡起地上的笔,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笔记本上,原本清晰的字迹,此刻变得歪歪扭扭。

      她不敢再抬头,不敢再看那个坐在主位上的身影。

      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偶尔会从卷宗上抬起,若无其事地扫过全场,也扫过她,却始终没有停留,没有波澜,没有半分熟悉的温度。

      案情分析会正式开始。

      法医汇报现场物证:那截指骨属于女性,DNA比对与失踪人口匹配,绞肉机内检出至少三名不同女性的人体组织DNA”,确认凶手为连环作案,死者均为年轻女性,死前均遭受性侵。

      技术队汇报:熟食摊摊主无作案时间,肉源指向城郊一处无备案的黑冷库,老板身份不明,行踪不定。

      宋强汇报前期排查情况,沈雨洛低头记录,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耳边全是郑虑尘低沉冷冽的声音。

      他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下达指令干脆利落,每一个判断都精准狠辣,完全是顶尖刑侦组长的风范,冷静得可怕。

      “立刻封锁城郊所有黑冷库、私宰点,全面排查近期失踪女性信息。”
      “调取红野农贸市场近一个月所有监控,重点排查陌生男子、冷链运输车辆。”
      “法医组尽快完善DNA比对,确认死者身份。”
      “基层组配合排查,沈雨洛——”

      突然被叫到名字,沈雨洛猛地抬头。

      再次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工作的严肃。

      “你熟悉现场细节,明天一早,跟我去黑冷库点位复勘。”

      沈雨洛的喉咙发紧,半晌,才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沉声应道:

      “是。”

      夜色更深,专案会散场。

      同事们陆续离开,分析室里很快只剩下两人。

      沈雨洛收拾着笔记本,指尖发抖,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空间。

      她快步走向门口,与他擦肩而过。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那一瞬,郑虑尘忽然极低、极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别逞强。”

      三个字,轻飘飘落在风里。

      沈雨洛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

      她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没有说话,只是攥紧手,一步步走出了会议室。

      门被轻轻关上。

      郑虑尘缓缓转过身,望着那道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垂在身侧的手,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七年。

      他推开她,躲开她,守护她。

      却最终,还是把她拖进了最危险的深渊里。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也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包括苏燕玲。
      包括那个藏在黑暗里的连环杀手。

      清晨五点,涂蒙市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深秋的风卷着寒气刮过街道,刮在脸上像细刀割过。

      沈雨洛准时出现在市局大门口时,郑虑尘的车已经停在路边。黑色的SUV低调沉稳,车窗半降,露出男人线条冷硬的侧脸,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显然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她攥紧手里的笔记本,脚步顿了顿,还是迈步走了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内很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属于他的气息,和七年前那个少年身上的味道莫名重合,又多了成年男性独有的冷冽感。沈雨洛下意识坐直身体,目光直视前方,不敢侧头看他。

      “系安全带。”

      郑虑尘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没有温度,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指令。

      沈雨洛手指微僵,默默拉过安全带扣好。车厢内再度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她垂在膝上的手悄悄攥了攥,心跳莫名有些快,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轻轻开口,声音细得像一阵风:

      “你……抽烟?”

      郑虑尘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目光依旧平视前方,指尖将那支未点燃的烟随手丢进了前方的储物盒,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不抽,习惯拿着。”

      简单几个字,却让车厢里原本紧绷到凝滞的气氛,稍稍松了一丝缝隙。

      沈雨洛轻轻“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心底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涩。
      他连习惯,都变得和七年前不一样了。

      车子依旧平稳驶出市区,朝着城郊未备案的黑冷库方向开去。

      越往郊外走,道路越偏僻,两旁是荒芜的田地和废弃的厂房,路灯稀疏,连过往车辆都极少。郑虑尘车开得很稳,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路面,可余光却一刻没离开过身边的人。

      她瘦了些,肩线单薄,侧脸依旧是记忆里干净的轮廓,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晚的案子和重逢的冲击让她一夜没睡好。明明怕得手心冒汗,却硬撑着挺直脊背,像极了当年运动会上,哪怕体力不支也要跟在他身后的模样。

      郑虑尘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

      他以为推开她,就能让她远离所有危险,安稳度过一生。可命运偏要把她卷进这桩最血腥、最黑暗的连环杀人案里,让她站在最危险的一线,让他不得不再次靠近,又不得不继续克制。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片废弃仓库区外。

      眼前是一排破旧不堪的铁皮库房,墙面锈迹斑斑,大门被一把生锈的铁锁锁住,周围杂草丛生,散发着潮湿腐烂的味道,正是技术队定位到的黑冷库点位。

      “到了。”郑虑尘熄火拔钥匙,动作干脆利落,“这里没有备案,没有监控,凶手极有可能在这里完成分尸、碎尸、绞肉的全过程。”

      沈雨洛点点头,推开车门下去。寒风瞬间裹住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还是强撑着拿出手套和记录本,准备跟上去。

      下一秒,一件带着温热体温的黑色警用外套忽然披在了她肩上。

      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将寒气彻底隔绝在外。

      沈雨洛猛地抬头,撞进郑虑尘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已经戴上了现场勘查手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工作:“里面温度低,别感冒。”

      不等她说话,他已经转身走向冷库大门,从口袋里掏出工具,几下撬开了生锈的铁锁。

      “吱呀——”

      沉重的铁皮门被推开,一股刺骨的寒气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腐臭味扑面而来,沈雨洛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捂住口鼻。

      郑虑尘立刻侧身挡在她身前,抬手打开强光手电,冷白的光束刺破黑暗:“站在我身后,别乱碰任何东西,地面滑,小心摔倒。”

      他的背影宽阔挺拔,将所有阴冷恶臭和未知危险都挡在了外面。沈雨洛看着他的后背,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冷库内部比外面更冷,温度接近零度,地面结着薄薄的冰碴,角落里堆着沾满污渍的编织袋,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台老旧的冰柜,旁边是一台和熟食摊同款的大型绞肉机,地面上遍布着发黑的污渍,肉眼可见残留的人体组织碎末。

      沈雨洛握紧笔,指尖冰凉,强忍着恐惧和不适,仔细记录现场环境。

      郑虑尘则拿着手电,一寸一寸地扫过现场,目光锐利如鹰。他的刑侦经验极为丰富,跨省破获过多起大案,对现场痕迹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这里是分尸区。”他指向地面一道深褐色的印记,“钝器砍剁痕迹,至少三次以上,和法医报告的三名受害者吻合。”

      手电光束移到冰柜旁,他蹲下身,指着冰柜底部一道新鲜的刮痕:“最近一周有人来过,痕迹很新,凶手应该还在附近活动。”

      沈雨洛蹲在他身侧记录,呼吸不自觉放轻。两人靠得极近,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七年前的记忆和眼前的画面疯狂交织,让她心神大乱。

      就在她分神的瞬间,脚下一滑,身体猛地朝着冰冷的地面摔去。

      “小心!”

      郑虑尘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拽进怀里。

      掌心触到她腰间细腻的布料,体温隔着衣物传来,滚烫得惊人。沈雨洛整个人撞进他的胸膛,能清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下,砸在她的耳膜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寒气、腐臭味、血腥味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沈雨洛脸颊瞬间发烫,猛地挣扎着站直身体,慌忙推开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对、对不起,我没注意……”

      她低着头,耳尖通红,不敢看他的眼睛。

      郑虑尘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指腹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柔软触感,心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却依旧维持着冷硬的表情,声音微哑:“站稳,这里危险。”

      他别过头,不再看她,可揽过她腰的那只手,却悄悄攥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沈雨洛的目光忽然落在绞肉机后方的角落里,那里藏着一个被丢弃的工作牌,上面沾满污渍,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字迹和照片。

      她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用戴着手套的手捡起来,递到郑虑尘面前:“郑虑尘,你看。”

      郑虑尘接过工作牌,强光手电照在上面。

      照片上是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工作牌上清晰印着:红野农贸市场配送员,周武,联系电话……。

      工作牌边缘还沾着一丝未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和现场的血迹一模一样。

      “关键线索。”郑虑尘眼底寒光一闪,立刻拿出手机拍照,“周武,农贸市场配送员,有稳定的进出货渠道,熟悉冷库位置,具备充足的作案时间和条件。”

      他立刻拨通队内电话,语气冷冽果断:“立刻查红野农贸市场配送员周武,户籍地址、行踪轨迹、社会关系,全部调出来,这个人有重大作案嫌疑!”

      挂了电话,郑虑尘将工作牌装进证物袋,转身看向沈雨洛,语气不自觉放软了几分:“做得好,幸好你发现了这个。”

      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夸她。

      沈雨洛心口一颤,抬头看向他,恰好撞进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那是不属于刑侦组长的、独属于郑虑尘的温柔,和七年前跑道上的目光一模一样。

      她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只是碰巧看到。”

      现场勘查完毕,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冷库。清晨的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荒芜的地面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依旧沉默,却不再是之前的冰冷疏离,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微妙拉扯。

      郑虑尘时不时从后视镜看一眼副驾驶上的人,她裹着他的外套,缩在座位上,眼底带着疲惫,却依旧强撑着看卷宗。他笑了笑,悄悄放慢车速,让车子开得更平稳,避免颠簸惊扰到她。

      沈雨洛闭着眼假寐,脑海里全是刚才他揽住她的画面,全是他眼底的温柔,全是七年前他狠心推开她的模样。

      矛盾、困惑、委屈、不甘,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心动,在心底疯狂交织。

      她不明白。

      为什么他一边装作不认识她,一边又处处护着她?
      为什么他一边对她冷漠至极,一边又在细节里藏着温柔?
      七年前,他到底为什么要突然推开她?

      车子停上市区道路时,郑虑尘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沉默:“外套,不用还我。”

      沈雨洛睁开眼,看向他。

      “冷库那边常去,温度低,留着用。”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细心。

      沈雨洛攥紧外套的衣角,鼻尖发酸,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车子驶入市区的那一刻,郑虑尘已经通过队内消息得知,嫌疑人周武,在半小时前已经消失无踪。

      凶手察觉到了危险,开始疯狂反扑。

      而他更清楚,沈雨洛出现在案发现场,发现了关键证物,已经被凶手盯上了。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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