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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沉雨落 这次,他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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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清晨,涂蒙市被一层薄薄的夏雾裹着,阳光穿透云层时,已经带着盛夏独有的灼热,烤得柏油路泛起淡淡的热气,连风拂过脸颊,都带着暖烘烘的温度。
沈雨洛醒得比平时上学还要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天体育课上的画面——郑虑尘冲过来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带着皂角香与少年汗水的气息,还有他眼底转瞬即逝的紧张与后怕。
那短短几秒的本能反应,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把前几天被冷漠击碎的期待,一点点重新拼凑了起来。
她清楚地知道,郑虑尘的无视是刻意的,冷漠是伪装的,他心里藏着她不知道的秘密,藏着身不由己的苦衷。既然他不敢认,不能靠近,那她就主动一点,再主动一点,一点点撞破他坚冰一样的外壳,看看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温柔与煎熬。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方佳媛发来的消息,语气依旧是大大咧咧的风风火火:【洛洛!我和万时铭已经上车啦!大概两个小时就到涂蒙市!你爸妈说的聚餐地点发我一下!等我过来宰你一顿好的!】
沈雨洛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文字,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连日来的委屈与不安,瞬间被熟悉的温暖冲淡了大半。
方佳媛和万时铭,是她在老城区一起长大的发小,三个人从小穿一条裤子,他俩的性格很像,方佳媛性格泼辣,大大咧咧,嘴硬心软。
万时铭呢,特别直爽,敢闯敢拼,天不怕地不怕,他们永远是护着她的那个小霸王。
那天晚上通电话时,方佳媛得知她在涂蒙一高见到郑虑尘,还被对方装作不认识,气得在电话那头跳脚,扬言一到涂蒙市就去学校堵人,替她讨回公道。最后还是沈雨洛好说歹说,才把她的火气压下去,告诉她自己有打算,不用冲动。
沈雨洛翻身下床,走到衣柜前翻找衣服,没有再穿刻板的校服,而是挑了一件粉粉的裙子,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头发也没有梳成利落的高马尾,而是随意地披在肩上,额前碎发被她别到耳后,整个人少了几分校园里的拘谨,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清爽。
她对着镜子反复整理了半天,又往包里塞了几颗奶糖,指尖碰到糖纸时,心里轻轻一动。
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把这颗糖,真正送到他手里。
收拾妥当后,父母已经在客厅等着了,沈父看着女儿眼底藏不住的期待,笑着打趣:“瞧把你开心的,不就是好朋友过来吗,比你第一天开学还激动。”
沈雨洛脸颊微微发烫,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她这哪儿是开心啊,是终于有了依靠,有了能听她诉说所有心事的人,不用再一个人扛着六年的思念,一个人面对郑虑尘冰冷的无视。
一家人驱车前往市区里口碑最好的私房菜馆,包厢早就订好了,环境安静雅致,窗外种着高大的树,盛夏的绿叶层层叠叠,挡住了灼热的阳光,只留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格外惬意。
沈雨洛坐在窗边,目光时不时望向楼下的路口,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距离方佳媛和万时铭到达,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她在脑海里反复演练着见面的场景,想着要跟他们吐槽涂蒙一高的严格校规,吐槽新班级里陌生的同学,当然,最想说的,还是郑虑尘。
想说他长高了,变帅了,也变冷了;想说他明明认出了她,却装作视而不见;想说他在体育课上下意识护着她的样子,让她又委屈又心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沈雨洛第N次看向路口时,两道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方佳媛穿着亮黄色的短袖,留到肩膀的齐肩发,背着一个超大的双肩包,走在路上蹦蹦跳跳,格外扎眼;万时铭跟在她身边,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手里拖着两个行李箱,步履沉稳了些,但还是遮不住他那大大咧咧的性子。
沈雨洛的心猛地一暖,立刻起身朝着楼下跑去,连父母在身后喊她慢点都没听见。
“佳媛!万时铭!”
她跑到楼下,站在树荫下朝着两人挥手,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方佳媛一抬头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丢下手里的包就朝着她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用力拍着她的后背,嗓门依旧大得惊人:“洛洛!可想死我了!你居然真的来涂蒙市了!我还以为我爸妈要把我扣在老城区呢!”
方佳媛的怀抱暖暖的,带着熟悉的气息,沈雨洛靠在她怀里,鼻尖一酸,连日来的委屈差点又涌上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拍了拍方佳媛的背:“我也想你,终于等到你们来了。”
万时铭拖着行李箱走过来,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女生,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雨洛,好久不见,在这边还适应吗?”
“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们。”沈雨洛松开方佳媛,看着眼前熟悉的两个人,眼眶微微发红。
六年的思念,有了郑虑尘的煎熬,也有了与老友分离的不舍,如今旧友重逢,所有的情绪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哎呀,哭什么哭,我们这不是来了嘛!”方佳媛伸手抹了抹她的眼角,大大咧咧地说,“以后咱们三个又能天天在一起了,谁也别想分开我们!对了,涂蒙一高我已经打听好了,下周我和万时铭就办理转学手续,直接去高一(1)班找你,咱们三个继续当同班同学!”
沈雨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真的?那太好了!”
她原本还担心,以后在班里面对郑虑尘的冷漠,会孤单难熬,现在有了方佳媛和万时铭陪在身边,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那当然,我办事你还不放心?”方佳媛揽着她的肩膀,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语气瞬间变得八卦又愤愤不平,“对了,昨天你说的那个郑虑尘,是不是真的敢装作不认识你?等我到了学校,非帮你好好问问他不可!当年不告而别就算了,现在还敢给你摆脸色,看我不收拾他!”
沈雨洛连忙拉住她,无奈地笑:“你别冲动,我跟你说过了,他不是故意的,他有苦衷。”
“苦衷能比你六年的等待还重要?”方佳媛撇撇嘴,显然不认同,“我不管,反正谁让你受委屈,我就找谁算账,郑虑尘也不行。”
万时铭在一旁轻轻开口:“佳媛,别逼雨洛,她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先陪着她就好。”
方佳媛这才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不再提去找郑虑尘麻烦的事,却依旧拉着沈雨洛的手,一副护犊子的模样。
三人一起上楼回到包厢,父母已经点好了一桌子菜,都是沈雨洛、方佳媛和万时铭小时候爱吃的菜,香气扑鼻。
沈父沈母对两个孩子格外热情,不停地给他们夹菜,询问着老城区的情况,包厢里气氛热闹又温馨,充满了久违的烟火气,和沈雨洛刚到涂蒙市时的疏离冷清截然不同。
方佳媛嘴巴甜,哄得沈父沈母合不拢嘴,万时铭则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老城区的趣事,说巷口的小卖部还开着,说他们以前常去的公园修了新的滑梯……
每一件小事,都是沈雨洛藏在心底的回忆,听得她心里暖暖的。
沈雨洛看着眼前的场景,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原来,不管走多远,不管遇到多少难过的事,只要身边有最亲的人,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方佳媛撑得直揉肚子,嚷嚷着要去市区里逛逛,看看涂蒙市的风景。
沈父沈母看着三个孩子开心,也没有阻拦,叮嘱他们注意安全,早点回家,便先离开了菜馆。
“我们去步行街逛逛吧!我听说那边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方佳媛拉着沈雨洛的手,兴奋地提议。
“好啊,听你的。”沈雨洛笑着点头。
万时铭跟在两人身后,充当起了拎包跟班,不管沈雨洛和方佳媛买什么小吃,玩什么小玩意,他都耐心地等着,没有半句怨言。
步行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各色商铺琳琅满目,方佳媛像一只出笼的小鸟,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会儿冲进饰品店挑发夹,一会儿跑到小吃摊买冰淇淋,一会儿拉着沈雨洛去拍大头贴,活力满满。
沈雨洛被她带着,也暂时忘记了郑虑尘带来的所有烦恼,笑得眉眼弯弯,久违的轻松感包裹着她。
万时铭则用手机拍下了两个女生打闹的画面,镜头里的她们,笑容灿烂,明媚得像盛夏的阳光。
三人从步行街逛到公园,又从公园逛到文创街区,从烈日当空走到夕阳西下,盛夏的黄昏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云朵被镶上一层金边,晚风渐渐凉了下来,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带来了丝丝惬意。
方佳媛玩得精疲力尽,靠在沈雨洛身上,有气无力地说:“不行了,我走不动了,洛洛,我们下次再玩吧,我要回去整理行李了。”
万时铭看了看时间,点头附和:“确实不早了,我送佳媛去新家,雨洛你也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沈雨洛看着两人疲惫的样子,笑着点头:“好,你们路上小心,下周学校见。”
“下周见!洛洛,记得想我!”方佳媛抱了抱她,挥挥手跟着万时铭转身离开,亮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沈雨洛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风很凉,吹起她的长发,拂过脸颊,格外舒服。她没有坐车,而是选择沿着路边慢慢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静。
脑海里,又不自觉地想起了郑虑尘。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家里看书,还是被他小姨管着?
周末的时间,他会不会也像普通少年一样,出来走走?
想到这里,沈雨洛轻轻摇了摇头,嘲笑自己想得太多,涂蒙市这么大,怎么可能随便就碰到。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过一片开放式的社区篮球场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篮球场没有灯光,只有天边残留的夕阳余晖,洒在塑胶场地上,镀上一层温柔的橘色。而球场中央,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独自打着篮球。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和黑色运动裤,没有穿校服,少了几分校园里的清冷,多了几分生活化的随性。他动作流畅利落,运球、转身、跳跃、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帅气,篮球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晚风拂过,吹起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冷的眉眼,冷白色的肌肤在夕阳下透着淡淡的薄红,汗水顺着流畅的侧脸线条滑落,滴在脖颈间,没进衣领里。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沈雨洛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郑虑尘。
不是在戒备森严的涂蒙一高,不是在冷漠疏离的高一(1)班,而是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社区篮球场里,以这样鲜活又肆意的模样,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视线里。
沈雨洛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郑虑尘。
没有冰冷的眼神,没有生人勿近的疏离,没有刻意伪装的冷漠,只有少年人最本真的鲜活与热烈。他专注地打着球,眉头微蹙,眼神认真,汗水浸湿了衣衫,却依旧不知疲倦地跳跃、奔跑,仿佛把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痛苦,都借着篮球宣泄了出来。
原来,卸下所有防备的他,是这个样子。
原来,他也可以这么鲜活,这么耀眼。
沈雨洛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球场上的少年,心跳快得不像话,脸颊不知不觉地发烫。
她不敢上前,不敢打扰,只是这样远远地看着,看着他每一个帅气的动作,看着他被夕阳拉长的身影,看着他藏在冷漠之下的、属于少年的模样。
郑虑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运球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沈雨洛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不再是教室里的冰冷淡漠,而是带着一丝刚运动完的燥热,一丝被打扰的错愕,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篮球滚落在地上的声音,还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沈雨洛看着他漆黑的眼眸,看着他眼底来不及掩藏的情绪,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微微出汗,口袋里的奶糖被攥得发烫。
她以为,他会像在学校里一样,立刻收回目光,装作不认识,转身离开。
可是这一次,郑虑尘没有。
他就那样站在球场上,看着站在树荫下的她,目光沉沉,没有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胸口因为剧烈运动而微微起伏,额角的汗水不断滑落。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两人之间,温柔得不像话。
沈雨洛鼓起勇气,朝着他轻轻挥了挥手,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傍晚的风里散开:“郑虑尘,好巧啊。”
这是她六年来,第一次主动对着重逢后的他,说出他的名字。
没有委屈,没有质问,只有轻轻的问候。
郑虑尘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穿着一身粉嫩嫩的小裙子,长发软软地披在肩上,站在盛夏的晚风里,像一束小心翼翼靠近的光,照进他漆黑压抑的世界里。
是沈雨洛。
他想念了六年,牵挂了六年,却不敢靠近、不敢相认的女孩。
他从没想过,会在这个远离学校、远离小姨视线的社区球场里,猝不及防地遇见她。更没想过,她会主动开口,用这么轻、这么软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心底压抑了整整六年的温柔与思念,在这一刻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的防线。他几乎要迈开步子朝她走过去,几乎要伸手拂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几乎要把那句在心底练了千万遍的“我好想你”,亲口说出来。
可下一秒,小姨冰冷的话语、父母那场诡异的火灾、暗处不知是否存在的眼睛,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瞬间浇灭了所有冲动。
他不能认。
不能靠近。
不能给她一丁点不该有的希望。
郑虑尘喉结微微滚动,漆黑的眼眸沉沉地看着她,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进眼底最深处,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疏离的平静。
他没有笑,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短促地应了一个字:
“嗯。”
一个单音节,轻得几乎被晚风吹散,却像一块小小的石头,砸在沈雨洛心上,不疼,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凉。
她原本悬到嗓子眼的心,轻轻往下一落,有几分失落,却又没有完全熄灭。
至少,他没有像在学校里那样,直接转身就走。
至少,他回应了。
沈雨洛攥了攥口袋里的奶糖,糖纸被掌心的温度焐得发烫。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像面对一个普通同学那样,不紧张、不委屈、也不逼得太紧。
“我……我刚和朋友吃完饭,散步回家。”她微微垂了垂眼,又轻轻抬起来,目光落在他还沾着汗水的脸颊上,“你在打球吗?”
郑虑尘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松松地抓着篮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白。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又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淡漠,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
又是一个字。
简单,冷淡,不带任何情绪。
沈雨洛却像是得到了鼓励一样,心底那点小小的执拗又冒了出来。
他可以冷淡,可以话少,可以不主动,但只要他没有彻底把她推开,她就愿意再往前一步。
她顺着他脚下的篮球看了一眼,轻声说:“你打得很好,比体育课上的时候……更放松一点。”
话说出口,她才微微顿了顿,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浅红。
这话听起来,像是她一直都在留意他。
郑虑尘的眼底,极淡地动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体育课上的那一幕。
记得篮球朝着她飞过去时,自己心脏骤停的恐慌;记得冲过去挡在她身前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不能让她受伤”这一个念头;更记得自己回过神后,有多害怕——害怕自己的失控,会把她拖进危险里。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接“体育课”这个话题,只是淡淡道:
“随便打打。”
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比刚才的单音节,多了几个字。
沈雨洛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指尖微微放松了些。晚风拂过,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清爽,吹得她粉白色的裙摆轻轻晃了晃。她站在树荫边缘,没有再往前靠近,也没有转身离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悄悄舒展的小花。
“这里离我家不远,”她轻声继续说,声音放得很柔,怕惊扰到他一样,“我以前都不知道,这边还有个球场。”
郑虑尘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他就是刻意选了这个离学校远、又没什么熟人的地方。
只是想在被小姨牢牢掌控的时间里,偷得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空隙,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压抑、痛苦、思念,全都砸进篮球里。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嗯。”
他再一次,只应了一个字。
沈雨洛没有气馁。
她太了解他现在的状态了——像一只把自己裹在坚硬外壳里的小兽,警惕、敏感、不敢对外界露出一点柔软。她不能逼他,不能质问他,更不能哭着问他“你为什么不认我”。
她只能这样,轻轻说话,慢慢靠近,一点一点,敲开他的壳。
“你经常来这儿吗?”她问。
“偶尔。”
这一次,他回了两个字。
沈雨洛弯了弯嘴角,眼底悄悄亮起一点微光。
“夏天晚上打球,应该很舒服吧,比白天凉快多了。”她顺着话往下说,语气自然得像在闲聊,“白天太阳太大了,走在路上都觉得热。”
郑虑尘目光落在她被风吹乱的碎发上,漆黑的眼眸深了深。
他记得,她从小就怕热。
小时候在老城区,一到夏天,她就总拽着他往树荫底下钻,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吃得嘴角沾着奶油,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
那时候的她,闹哄哄、甜滋滋,是他整个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而现在,这束光再一次站在他面前,他却只能亲手把她推开。
心底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管蔓延全身。他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一个字,又把所有话题都堵了回去。
沈雨洛并不在意。
她能感觉到,他虽然冷淡,虽然话少得可怜,却没有真的想赶她走。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哪怕只是敷衍地应一声,也算是一种回应。
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藏在心底最软的那句话,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
“郑虑尘,”她轻声喊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很轻,“我没有怪你。”
郑虑尘的身体,猛地一僵。
篮球在他指尖微微晃动,差一点就滚落下来。
他猛地抬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破开了那层冰冷的淡漠,翻涌着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被戳中心事的无措。
沈雨洛被他忽然锐利起来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却还是倔强地没有移开视线。她迎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轻轻却清晰地重复: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不理我。”
“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因。”
她没有说破他是认出了她,也没有逼他承认,只是把自己的理解,轻轻放在他面前。
郑虑尘看着她干净又通透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懂。
她没有怪他不告而别,没有怪他形同陌路,没有怪他冷漠无视。
可越是这样,他越心疼,越愧疚,越不敢靠近。
他怕自己这一身泥泞,弄脏了她干干净净的光。
怕自己身边的黑暗,吞噬了她所有的温暖。
郑虑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动容都被强行压了回去,重新覆上那层冰冷的疏离。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移开了视线,看向球场另一边的夜色,声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很晚了,你该回家了。”
这是逐客令。
却也是他能给出的,最克制的关心。
沈雨洛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刻意避开的目光,心里轻轻一酸,却没有难过。
她听懂了。
他不是嫌她烦,不是不想理她,他只是……撑不下去了。
再这样聊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拆穿所有伪装。
沈雨洛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逼他。她很乖,乖得让人心疼。
“好,”她轻声应下,“那我先走了。”
顿了顿,她又轻轻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心意:
“明天见,郑虑尘。”
不是“再见”,是“明天见”。
像是在告诉他——
我不会走。
我会一直在。
郑虑尘没有应声。
他依旧背对着大半光线,侧脸线条冷硬,像一尊冰封的雕塑。只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压制着心口翻江倒海的情绪。
沈雨洛最后看了他一眼。
球场上的少年,独自站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清瘦挺拔,却又孤单得让人心尖发疼。
她没有再打扰,轻轻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粉白色的小裙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一点点走远,淡出他的视线。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郑虑尘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
掌心一片通红,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就是这只手,小时候替她挡过麻烦,替她捡过掉在地上的糖,替她吹过磕破的膝盖。
现在,这只手,却只能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开。
篮球从他无力的指尖滚落,在地上“砰砰”弹了两下,滚到一边,安静下来。晚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像一场无人听见的叹息。